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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争土   何老板 ...

  •   何老板的矿权,拿到手第七天,开始动了。那天中午,沈知秋正在窑场和泥,一辆印着“雅集堂”字样的皮卡开进来,跳下来两个人,扛着红白相间的警示桩,往窑场东头那块泥料区一插,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往棚柱上一贴。
      “干什么的?”沈知秋放下手里的泥,声音平平的。

      “雅集堂的。”打头那人指了指那张纸,声音里带着一点趾高气扬,“看清楚——黄胶泥矿权,是我们何总的。这片地界上的土,从今天起,归雅集堂。你们窑上用的泥,得跟我们买。”
      沈知秋走过去,把那张纸撕下来。是一份《黄胶泥开采权告知书》,盖着红章,上面白纸黑字写着:青陶黄胶泥矿权由雅集堂竞得,矿区范围含卢家窑窑场东侧泥料区,未经许可取土,按《矿产资源法》追究责任。

      沈知秋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沈师傅,”打头那人又开口,“何总说了,都是乡里乡亲,不赶尽杀绝。你们要土,可以,按市场价从雅集堂买,一吨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要是嫌贵,也行,跟雅集堂签个供土协议,以后你窑上的货,优先走何总的渠道。”

      沈知秋没说话。他把那张告知书叠好,收进兜里,蹲下继续和泥。
      “沈师傅?”打头那人又叫了一声。打头那人又叫了一声。
      “知道了。”沈知秋说,声音平平的,“泥我一会儿再和。你们先走。”
      两人对视一眼,上车走了。皮卡开出窑场,沈知秋才停下来。他蹲在泥堆边,看着那一堆黄胶泥——那是去年秋天从颍河涨水后的淤积里挖的,陈了一冬,醒得正好。外公用了七十年,没人说过这土是他的。现在,这土成了别人的了。

      晚上,顾衍回来,沈知秋把那张告知书递给他。
      顾衍接过来,看了两遍,脸色沉下去:“他这是釜底抽薪。土是窑的命,矿权在他手里,等于窑的命攥在他手里。”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秋蹲在窑门口,看着火膛里的火,声音低低的:“不知道。我就知道,这窑不能停。”
      顾衍没说话。他坐在门槛上,把那份告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很久,忽然说:“沈知秋,你信我不?”

      沈知秋抬头看他。
      “这土的事,我来想办法。”顾衍说,声音很稳,“你只管烧窑。”
      沈知秋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说:“嗯。“
      顾衍走了。他连夜去了省城。

      第二天,顾衍带回来一份文件。他把它摊在沈知秋面前,指着上面一行字,声音里带着一点笃定:“沈知秋,你看这个——雅集堂这份开采许可,是今年三月份批的。审批的时候,用的是'建材用土'的名义,矿区范围,划了颍河边上三百亩。”
      沈知秋凑过去:“建材用土?”沈知秋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解。沈知秋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解。

      “对。建材用土,走的是普通砂石土矿的审批,快,程序少。”顾衍的手指沿着文件往下滑,“但它漏了一件事——三月份批的时候,十三窑旧址的普查,还没启动。也就是说,这份许可批下来的时候,这片地,还不是‘文化保护范围’。”

      “可现在,”顾衍抬起头,看着他,“县里已经把十三窑旧址纳入普查了。卢家窑是重点调查对象。一个纳入普查的文化遗产地,能不能按'建材用土'继续开采?”
      沈知秋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程序上,有得争。”顾衍说,“矿权拍卖,要评估环境影响,要公示,要在先。普查认定在先的,开采要往后让。他这份许可,程序上有漏洞。”
      “有漏洞,然后呢?”沈知秋追问。沈知秋追问。

      “然后,就要看县里怎么定。”顾衍说,“你手里的非遗材料,我手里的开采许可文件,两样东西摆到县里,看他们怎么选。”
      沈知秋沉默了一会儿:“要是县里向着雅集堂呢?”沈知秋的声音低了些。沈知秋的声音低了些。

      “那就还有一样。”顾衍说,“舆论。”
      那天晚上,沈苗的直播间,开播了。她没有卖货。她把手机架在窑场里,镜头对着那排刀马人,对着火膛里的火,对着顾衍刚贴上去的《黄胶泥开采权告知书》——她没念,就让镜头停在那张纸上,停了十秒。然后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颤:“家人们,我今天不卖货。我就问一句——烧了七十年的窑,脚下自己的土,算不算自己的?“

      直播间安静了一瞬。然后弹幕炸了。
      “这土是祖辈的,凭什么!”
      “窑保住了,土没了,这不扯淡吗!“
      “告他!”
      “雅集堂是什么来头?”
      “黄胶泥不是非遗吗?非遗的土,能被买走?”

      那条直播,当晚冲上了同城热榜。评论区的风向,一边倒。
      第三天,县里来了人。来的还是陈科长,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拿着测量仪,一个拿着档案袋。他们在窑场转了一圈,又去东头泥料区看了看,最后,陈科长把沈知秋叫到一边,声音放低了些:“小沈,你那个非遗材料,县里看过了。十三窑普查的事,是定了的。卢家窑作为重点对象,也是定了的。”

      沈知秋的心提了起来。
      “雅集堂那份开采许可,”陈科长顿了顿,“程序上,确实有点问题——批的时候,环评没做全,公示也缺了程序。县里已经发函,要求雅集堂暂停开采,重新审查。”
      沈知秋愣在原地:“那……”
      “暂停是暂停。”陈科长看着他,“但许可能不能撤,不是县里一句话的事。雅集堂要是较真,能拖到明年。你这边,非遗工坊的名分,也得抓紧。两头都动,才能定。”
      他拍了拍沈知秋的肩:“小沈,这事,你能走到这一步,不容易。别松劲。”

      沈知秋站在窑场门口,看着陈科长的车开走,太阳照在脸上,有点晃眼。他掏出手机,给顾衍打了个电话。
      “喂?”顾衍的声音带着风声,像在路上。
      “县里发函了。”沈知秋说,“雅集堂暂停开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顾衍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好事。”
      “嗯。”
      “但你别高兴太早。”顾衍说,“何老板那人,不会就这么算了。他花了钱买的东西,你让他吐出来,他得咬你一口。”

      沈知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顾衍说,“省城这边的事,办完了。”
      “那我等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顾衍说:“好。”
      沈知秋挂了电话,站在太阳底下,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火种,烧得有点旺。

      外公出院那天,是沈苗去接的。沈知秋在窑场里,把那件颍河盘和歪坯“侧耳”擦了又擦,放在窑棚最显眼的位置。外公拄着拐,一步一步走进窑场,先看了看那排刀马人,又看了看火膛,最后,目光落在那两件并排立着的器物上,不动了。
      “外公,”沈苗在旁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得意,“那两件,是咱家的宝贝——'侧耳'和'颍河',要出国展览的!”

      外公没答话。他走过去,弯下腰,盯着那件歪坯看了很久。那件歪坯,歪着头,瓶壁上有一道蜿蜒的纹,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这坯,”外公开口,声音有点哑,“拉歪的?”
      “嗯。”沈知秋说,“顾衍拉的。第一次。”
      外公“哦”了一声,又看了很久。然后他直起腰,忽然笑了:“歪得好。”
      沈知秋愣了。

      “我烧了一辈子,拉了一辈子,没拉出过这样的坯。”外公说,“正的东西,人人会做;歪的,做到让人舍不得丢,才是本事。”
      他看着那件歪坯,又看看那件刻着颍河的盘,点了点头:“知秋,这就是你说的双生?”

      “……是。”
      “好啊。”外公说,“卢家窑烧了七十年,烧的都是一个样子。这一回,出两个名字了。”
      沈知秋鼻子一酸,低下头,没说话。外公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哭什么。窑还在,火还烧着,人都在。日子,比我想的好。”

      那天下午,外公坐在窑场里,晒着太阳,看沈知秋和泥。顾衍从省城回来,走进窑场,看见外公,愣了一下,站住了。
      “这就是那个城里人?”外公问。
      “嗯。”沈知秋说。

      外公上下打量顾衍,忽然说:“小伙子,过来。”
      顾衍走过去,蹲在外公面前。
      “你拉的那件坯,我看过了。”外公说,“歪得有意思。”
      顾衍笑了笑:“谢谢老爷子。”
      “谢什么。”外公说,“我听说,你要让我外孙,把窑烧到外国去?”

      “……是。”
      “好。”外公说,“那咱说好——烧到外国去,烧完了,还得回颍河来。卢家窑的火,不能断在外国。”
      顾衍愣了一下,随即郑重地点头:“老爷子,我记住了。”

      外公笑了,挥挥手:“去忙吧。年轻人,别陪我个老头子耗着。”
      顾衍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外公一眼。沈知秋站在泥堆边,看着这一老一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起答应过顾衍的那件事——烧一件东西给他。
      “顾衍。”沈知秋忽然喊。
      顾衍回头:“嗯?”
      “你晚上,来窑场。”
      “干什么?”
      “我答应过你的。”沈知秋说,“烧一件东西给你。”

      顾衍的脚步,停住了。
      那天晚上,沈知秋没有烧窑。他坐在拉坯机前,拉了一件——不是刀马人,不是颍河盘,是一只杯。圆口,直身,素面。拉到一半,他停下来,用刻刀在杯壁上,刻了一行小字。刻完了,他翻过来看了看,又把那行字抹掉了,重新刻。
      顾衍站在棚外,没敢走近。他看着沈知秋低着头,一遍一遍地刻,又一遍一遍地抹,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刻的什么?”顾衍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好奇。
      “没刻好。”沈知秋头也不抬,“再刻一遍。”
      “……给谁刻的?”
      “给一个要窑烧到外国去的人。”
      顾衍没话了。他站在棚外,看着沈知秋刻花的身影,看了很久。沈知秋刻到第三遍,停下手,对着灯火端详了一会儿,又抹了。他自己知道——刻坏的坯能回炉,说出口的话回不了炉。他要刻的这句话,得一次就刻好。

      那件杯坯,最后还是没有当晚烧成。沈知秋把它放进坯架最里侧,用湿布盖好,说:“明天再烧。”
      “为什么要明天?”顾衍问,声音低低的。
      “烧窑要看火候。”沈知秋说,“火候不到,烧出来是废的。”
      他顿了顿,又说:“人也一样。”

      顾衍没接话。两个人站在坯架前,看着那件被湿布盖着的杯坯,谁都没说话。可那天晚上,窑场里的火,烧得比哪一夜都安静。
      第三天,程一苇从巴黎发来消息:展品'侧耳'与'颍河'已通过初评,正式进入"东方泥土"最终展品名单。随消息一起发来的,还有一张巴黎展馆的照片——空荡荡的大厅,阳光从玻璃穹顶漏下来。

      顾衍把手机递给沈知秋看。沈知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明年春天?”沈知秋问,声音低低的。沈知秋问,声音低低的。
      “明年春天。”
      “巴黎。”
      “巴黎。”
      沈知秋把手机还给他,低头继续修坯。修了两刀,他忽然说:“顾衍,我以前觉得,出国展览,是别人的事。”

      “现在呢?”顾衍问,声音放轻了些。顾衍问,声音放轻了些。
      “现在觉得,”沈知秋说,“好像也不是那么远。”
      顾衍笑了。他没接话,但那天下午,他蹲在窑场门口,把那张巴黎展馆的照片,看了很多遍。

      然而当天晚上,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窑场。何老板没开他那辆商务车,一个人来的,穿得随意,像是串门。他站在窑场门口,朝沈知秋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点热络:“小沈师傅,忙呢?”
      沈知秋蹲在棚里修坯,没起身,声音平平的:“何老板,稀客。”
      “我听说,县里让我那边暂停开采了?”何老板走进来,也不见外,找了张凳子坐下,“小沈师傅,你本事不小啊。“
      “我没本事。”沈知秋说,“就是有些东西,不该卖。”
      “不该卖?”何老板笑了笑,“小沈师傅,我跟你说句实话——你那个'东方泥土'展,我打听过了。巴黎,明年春天。展品,你窑上的两件。”

      沈知秋手里的刀,停了一下。
      “你说,要是这时候,”何老板的声音慢下来,带着一点志在必得,“有人递一份材料上去,说卢家窑窑场,涉嫌无证开采黄胶泥——你猜,这个展,还办不办得成?”
      窑场里安静下来。火膛里的火,“哔啵”响了一声。

      沈知秋放下刻刀,站起来,看着他,声音很平:“何老板,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何老板也站起来,掸了掸袖口,“就是提醒你一句——矿权,还在我手里。暂停,不是撤销。你那个展,我的开采权,咱们走着瞧。”

      他走了。沈知秋站在窑场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棚里那件歪坯"侧耳",歪着头,像在听这场对话。
      顾衍从隔壁过来,站在他身边,声音低低的:“他来过?”
      “嗯。”
      “说了什么?”顾衍问。顾衍问。

      “他说,”沈知秋的声音很平,“要拿'盗采',换我退出展览。”

      顾衍没接话。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沈知秋,你记住——他挖得走土,挖不走手艺。土没了,窑还在;窑没了,手艺还在。他买得走地皮,买不走你的手。”
      沈知秋转头看他。夜色里,顾衍的眼睛亮得像火膛里的余烬。

      “……知道了。”沈知秋说。
      颍河的水,在夜色里静静地流。窑场里的火,烧得正旺。拆迁的事是缓了。可窑火前头的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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