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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 第一年(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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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如璋笑话了阿折好几天,他说她这是阴沟里翻了船,遇上个清醒的人,她过往那些昏招根本不管用,他早也提晚也提,吃饭也不肯消停,只要有那么一点见缝插针的机会,都要狠狠嘲讽阿折。
戚如璎说了他好几次,他死活不改,本还担心阿折心里难受,她瞧着却跟没事人一样,无非如璋闹得过分了,瞪他几眼,其余什么话也没说,戚如璋原本觉得这次是她没脸跟他争,到常虚白上门那日,如璋很是不解。
常虚白过来买了一些豆子,是阿折收的钱,他在她面前站了有一会,才从荷包里把那只包好的耳坠子递给她,“阿折姑娘,这是你掉在白越巷的东西。”
阿折接过忙不迭打开看,遂即面露三分惊喜三分感激四分伤怀,道:“常道长,多谢,这东西对我来说很重要。”
戚如璋摸摸脑袋,心道有什么重要的,她最爱买衣服首饰了,每月发了工钱,总要出去挥霍一笔,那耳坠子不过比旁的更大更招眼些。
又见阿折眼眶里蓄着泪花,哽咽开口说:“我娘留给我的东西不多,要是真丢了,我也不知该怎么办。”
阿折从不会轻言放弃,常虚白不接招她也有的是办法。
她先找了程玉珠,同样跟她讲了自己耳坠子丢了的事,不过话术变了些,在程玉珠那里,那是阿折母亲留给她的遗物,意义非凡。
程玉珠跟常虚白是邻居,常虚白对她家的事也了解几分,平日多有照拂,巷子里碰见了总要说话的,由玉珠透露这码事,比阿折自己说的效用也好上几分。
趁着常虚白和程玉珠都不在家的时候,再把耳坠子丢到草丛里,常虚白若有心找,怎会找不到,谁让旁人都说他心善呢。
“你连玉珠姐都骗!”戚如璋永远都摸不准阿折的底线。
阿折跳到他面前,嬉皮笑脸的样子看上去很欠打,“所以你说,我们两个谁才是笑话,傻子,你又输了。”
正如阿折原本所想,有了报恩的借口,她顺理成章缠上了常虚白,要请他吃饭喝茶,送点心给他,他都拒绝了,张口闭口不足挂齿,阿折并不气馁,她亲手做了个剑穗,上他家去堵他,他总不好把她赶出去吧。
人哪有不吃五谷杂粮的,柴米油盐酱醋茶他总要买,粮缘斋什么东西都有,离白越巷也近,他隔三岔五来一遭,戚如璋嘴上骂骂咧咧,可还是会想法设法让他们独处,阿折说话好听,伸手不打笑脸人,常虚白只能应,一来二去,阿折也觉着,他似乎不怎么讨厌她了。
生了逗弄他的心思后,阿折日子过得倒顺利了许多,还不等她松快几日,戚如璋去附近村子送货的时候,碰上几个喝醉了酒在乡野嬉闹的纨绔子弟,白白挨了一顿打不说,为了护住家里的货,还从崖上跌了下去,把腿摔坏了。
人被抬回来时,左腿血淋淋一片,阿折看见如璎的眼泪一颗颗地落,紧赶着让大夫来看,戚如璋平时那么喜欢跟她斗嘴,那会儿也还勉强笑着叫她别哭,说她哭的样子难看。
阿折一直都清楚,他们这些人命如草芥,哪有真正的太平日子,日夜祈祷生意兴隆,不如权贵人家随口几句话,便能让他们的安稳烟消云散。
大夫说戚如璋的腿能治,但是要花些钱。
阿折看见如璎的脸苍白了许多,问了很久她才说家里没钱了,拼拼凑凑也只有十两,可家里做生意,孩子小又容易生病,再往这伤腿上一砸,区区十两算什么。
阿折看过账本,粮缘斋每月都是盈余的,虽然不多,可他们一家四口日子过得尚还算俭省,她想不通怎么会没钱。
她没多问,只是把自己藏在床底的小盒子翻了出来,她喜欢买东西,可吃住都在戚家,每月多多少少也能存下点钱,她换了二十两的银锭,叫如璎拿去,她没推让,如璋的腿已经耽搁不得了。
可大夫说伤口深,又靠近要害位置,若不用些好药,日后怕是会落下病根,阿折让他先治,钱的事她会想办法。
剩下的几两碎银子,阿折全拿去买了丝线。
她房中有个绣架,是十五岁时如璎为她准备的生辰礼物,她说她绣工好,应当很喜欢做绣活,阿折却没告诉她,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她一辈子都不会再用绣架,那绣架早已被她放在角落,盖着的白布上蒙了一层灰,阿折本以为自己碰到绣架时会恶心到想吐,再次动起针线,却也只有熟稔。
三日后,阿折去看了还在昏迷的戚如璋,跟如璎说自己想去趟锦州,最迟五日回来,她问过大夫,三十两银子还可以撑一些日子。
走的时候,她看见如璎俯身抱住了如璋。
*
阿折出门跑去找陈老汉,要用他的牛车,一听说是要去锦州,陈老汉不大愿意,路途遥远,只搭阿折一人,来回挣不来几个钱。
都是寻常人家,挣钱不容易,阿折不为难他,接着又跑去租车的地方,一问价钱又犹豫了,眼下一分一厘都要花在刀刃上。
被钱难住的瞬间,阿折经历过太多次,比起难过,她更在意怎么度过当下的难关。
阿折思索了片刻,贵些便贵些,马车也快,早些回来如璋也能早些用药,阿折咬牙要租的时候,却瞥见常虚白牵着马要离开镇子,她没有迟疑,拢紧钱袋子朝着他奔去。
常虚白似乎也被她吓到了,阿折管不了他什么情绪,喘着气问:“常道长你要去哪?”
“……锦州。”
阿折的眼睛亮起来:“太巧了我也是,你能捎我一段吗。”
常虚白似乎有些抗拒,“我只有一匹马。”
阿折怪异地往后看了眼,“可以坐两个人啊。”
常虚白:“可是男女授受不亲。”
“我不介意。”
“我介意。”师兄说山下的人都很坏,要他多加防范。
阿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他有什么可介意的,她是会吃了他吗?阿折看出来了,跟常虚白还是动之以情比较靠谱,他心软,掉两滴眼泪他就受不了了。
阿折把家里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通,声泪俱下,大有若是常虚白今日不捎她去锦州,日后戚如璋落下病根,全是他的罪过的意味。
常虚白纠结了许久,才侧开身子,“那,那你上来吧。”
师傅说下山后要多行善举,她家都那么惨了,男女授受不亲这回事,也可以往后放一放,想来师傅师兄都可以理解他,他不会被骗的。
其实常虚白是有些后悔的,因为上马后,她死死环住他的腰身,叫她松开些,她却说:“我怕掉下去,再摔断腿,我家真没钱了。”
阿折可没跟他开玩笑,她很惜命的,不想早死也不想残疾,只想安安稳稳过完这一辈子。
常虚白话很少,一路上不会主动跟她说话,去锦州快马一日能到,可他们出发时天色已经不早,夜晚他们是在野外露宿,常虚白叫阿折待在篝火旁,自己提剑去砍了些枯枝,又捉了只兔子回来。
他背着她把兔子杀了,烤出来的肉很香,常虚白分了一半给她。
“我吃不了这么多。”
“先吃吧。”
“你要在锦州待几日?”阿折又问他。
“随你。”他去锦州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师兄来信说,游历途中结交了一位好友,他是锦州人士,托他带些东西给他,总归近来无事,自己去拿了,省得别人多跑。
阿折咬着兔腿肉,没有再说些什么,她现下并没有再胡闹的心思,也不知如璎跟如璋怎么样了,还有一个小福要如璎照顾,她肯定忙不过来,她得早些回家才是。
寂静深夜,火光映着阿折的脸,在常虚白眼里,她现在有些陌生,毕竟从前几次相处,她总是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表情也像是打磨过无数次的笑颜,好看,却很假。
“你家人,会没事的。”
阿折抬头看他,常虚白太有人情味,她不是第一日知晓,不过以前都是听别人说他怎样怎样好,真落在自己身上,倒也更明白大家为什么都那么喜欢他,他的确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
“多谢常道长。”
翌日天蒙蒙亮时,两人继续赶路,到了锦州后,常虚白说要先在客栈住一夜,若阿折的事今日能解决,明日一早,他们启程回百业镇,阿折自然没什么意见,毕竟房钱都是他出的,付了医药费,买完丝线后,阿折此时实在是囊中羞涩,没有同他争的底气。
稍稍安顿后,两人各奔去处,锦州的几家绣坊,阿折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很小的时候跟别人一道来过,现下只能挨个打听,去了三四家都没谈到心仪的价钱,阿折身上出了些汗,坐在树荫下休息了会儿,又继续到处碰壁。
她去的最后一家是兰绣阁,这家的掌柜她小时候见过,不过她对她应该也没什么印象了,阿折进去时不免忐忑,若实在谈不到五十两,也只能松口,毕竟给如璋看病才是最重要的,大不了撑过这段时日,她再多绣几样。
“五十两?你胃口不小啊。”
兰绣阁的掌柜看着面前的绣品,双面花鸟绣,图案灵动,色彩淡雅,针法细腻,不过用的线和绣布太差,看起来有些粗糙了。
“这是织锦斋的手艺,我记得你,和姚家那孩子一起来过我这里,当时我还道你是个好苗子,怎么,如今你只能绣出这样不入流的东西了?”
阿折定定看着她,指尖掐着掌心,提醒着自己,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阿折微微低头,压着嗓子缓缓道:“手生了许多,陈掌柜见谅。”
“手艺差了,脾气倒好了不少,”陈掌柜笑了笑,拈起绣品的一角,视线反复打量阿折几番,“五十两,也不是不能给,瞧你如今穿的,被织锦斋赶出来的日子也不大好过吧,我看你还有两分底子,要不你来我这里?”
“我如今已经歇了做绣娘的心思。”
陈掌柜轻嗤:“那你拿给我看的是什么?”
阿折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道:“家中遇上难事,不得已才又动了针。”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陈掌柜的语气陡然变厉,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罢了,五十两你拿去,便是我当年瞎了眼,还千方百计问姚家要人,想你来兰绣阁,今日看不过一庸才,你走吧。”
阿折许多年没受过这等气了,踏出兰绣阁时,头脑也不大清醒,脚下步子迈得轻飘飘,怀里的五十两银票却沉甸甸,她还是拿到钱了,不管怎么样她拿到了,至于以前的事,她早忘了,再次被提起又怎样,反正都与她无关。
兰绣阁内,陈掌柜指尖抵着额头,看着阿折离去的背影,喉咙一阵干涩,待二楼走下来一人,她才回过神,道:“你方才怎么不来看看她,到底是你姚家出去的人,如今成了这样子,你管还是不管。”
“她不愿意见我。”
“该!也是你姚家作孽。”
“是我对不住她。”
*
阿折回到客栈时天色已暗了下来,常虚白站在门前,夜风吹起道服袍角,挺拔的身影格外显眼,似乎是专门在等阿折回来。
锦州并非百业镇,人多了,三教九流什么都有,阿折一个女子在外,白日还好,入夜总是要格外小心些,常虚白想,人是他带过来的,若要出了什么问题,他也没办法跟戚家人交代。
“我回来了。”
“你的事办好了吗?”
“嗯,明日我们启程回去吧。”
“好。”
阿折想回房休息,常虚白忽然叫住她:“今夜城中有灯会,你想去看吗?”
她回头,有些不解,这不像常虚白能说出来的话,约她去灯会,上一个这么做的人,还是檀玉卿,对了,他家好像也是搬到了锦州来。
檀玉卿约她时,有些羞涩,低着头,耳根子泛红,说话也吞吞吐吐的,待她答应后,眼角眉梢的喜色根本藏不住,那一整日都显得格外雀跃,他喜欢她,所以才会这样。
可常虚白的目光很坦荡,他说:“如果实在担心家人,放盏灯为他们祈福也好。”
因为他根本不喜欢她,没有任何旖旎心思,所以坦荡。
阿折忽然想开了。
他是个好人,她不想再戏弄他了。
“好啊,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