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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花孔雀 ...

  •   “人就在外面,”谢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夫人请吧。”

      刘氏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哪里敢去看?光是那股气味就让她几欲作呕,更别提那白布下隐约可见的、已经不成人形的轮廓了。

      “这、这……”她连连后退,声音都变了调,“世子,这、这怎么辨认?都、都那样了……”

      谢珩看着她这副模样,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面上却依旧平静:“夫人不必细看,远远瞧一眼,从身形和衣物上辨认一二便可。若实在辨认不出,那便只好报官,让官府来查了。”

      报官二字一出,刘氏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事儿能报官吗?一报官,沈浅梨逃跑的事就瞒不住了,康王府那边怎么交代?况且,她心里清楚得很,不管那尸体是不是沈浅梨,她都不能让官府插手。若是,那便坐实了沈家姑娘遭匪身亡的事,虽然晦气,好歹能给康王府一个交代;若不是,那更要瞒住了,否则沈浅梨逃跑的事传出去,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她咬了咬牙,强忍着恶心,被沈嘉芙扶着,战战兢兢地走到门口,朝那担架上瞥了一眼。

      只一眼,她便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沈嘉芙更是“啊”地惊叫一声,捂着脸躲到了刘氏身后。

      那白布下的尸体面目全非,衣衫破烂,浑身是血,哪里还看得出原来的模样?只是那衣衫的颜色和料子,依稀像是沈浅梨平日里穿的那身藕荷色的襦裙,她记得清楚。

      “拿远些!快拿远些!”刘氏挥着手,声音尖利得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是、是浅梨……那衣裳我认得……快拿走!快拿走!”

      谢珩微微抬手,侍卫便抬着担架退了出去。

      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刘氏急促的喘息声和沈嘉芙压抑的抽泣声。刘氏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

      谢珩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冷淡。

      “既然夫人认定了是贵府的姑娘,”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那这后事,夫人打算如何处置?”

      刘氏被他这一问,才从惊骇中回过神来。她愣了愣,下意识地想说“自然是葬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尸体那般模样,她连看都不想再看第二眼,更遑论操持后事?况且,沈浅梨一个庶女,死了便死了,还要费什么银子?

      可这话她不敢当着谢珩的面说。这位世子爷虽然面上冷淡,可他既然亲自将尸体送回来,又拿出了那方帕子,想来是存了几分过问的心思。她若表现得太过薄情,只怕会惹他不快。

      “这……”她支支吾吾,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谢珩看出了她的为难,或者说,看出了她的心思。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意冷得像冬日里的霜花:“说起来,沈二姑娘曾与舍弟有过婚约,虽如今婚约暂缓,到底也算是谢家半个姻亲。若夫人觉得不便,谢某可以代为安葬。”

      刘氏闻言,如蒙大赦,连忙点头:“那便有劳世子了!世子仁厚,妾身感激不尽……”

      她说着,竟然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做出一副悲伤的模样:“可怜浅梨那孩子,年纪轻轻的,竟遭此横祸……妾身这个做母亲的,心里实在是……”

      谢珩看着她这副做作的姿态,眼底的冷意更深了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夫人节哀。既如此,此事便由谢某料理了。告辞。”

      他拱了拱手,转身便走,衣袂带起一阵淡淡的风,那风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沉水香的气息,清冽而冷寂。

      刘氏连忙起身相送,脚步虚浮,几乎站不稳。沈嘉芙扶着她,母女二人一路送到二门,看着谢珩修长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母亲……”沈嘉芙的声音还在发颤,“那、那真的是……”

      “闭嘴!”刘氏厉声打断她,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回屋再说。”

      母女二人匆匆回了正房,关上门,这才敢将心里的惊骇和不安尽数流露出来。

      “母亲,”沈嘉芙坐在椅子上,双手还在发抖,“那尸体……真的是沈浅梨吗?”

      刘氏坐在她对面的罗汉床上,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翡翠镯子,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是不是都不重要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哑,“谢珩说是,那就是。康王府那边,有了这个说法,也就交代得过去了。”

      沈嘉芙咬了咬唇,欲言又止:“可若是沈浅梨没死呢?她若是日后又冒出来……”

      “冒出来?”刘氏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若是敢冒出来,那就是借尸还魂的妖孽,我第一个叫人把她打出去。一个已死的人,还想翻出什么浪来?”

      沈嘉芙看着母亲阴冷的脸色,心里虽然还有些不安,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角更漏的滴水声,一滴一滴,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敲着鼓。

      刘氏坐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她嘴上虽然说得笃定,可心里到底还是发虚的。

      沈浅梨那丫头,到底是死是活?若是真死了,那便一了百了;可若是没死……她打了个寒噤,不敢再往下想。

      窗外忽然刮过一阵风,吹得窗棂“咯吱”一声响。刘氏和沈嘉芙同时吓了一跳,脸色都变了。

      “什么声音?”沈嘉芙的声音尖细得几乎变了调。

      “风……是风……”刘氏强自镇定,可她的手分明在发抖。

      又是一阵风,这次更大了些,吹得院子里的树枝簌簌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摇晃。

      刘氏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将窗扇关紧,又回头看了一眼屋角的佛龛里供着的观音像。

      香炉里的香早已燃尽了,只剩一摊冷灰。

      “明儿个去请个法师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做场法事,超度超度……免得那贱蹄子的鬼魂回来纠缠。”

      沈嘉芙连连点头,脸色白得像纸。

      母女二人在屋里坐了大半日,谁也没有再提起沈浅梨的名字。

      可那股不安却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头,拔不出来,咽不下去,一碰就疼。

      刘氏骂了两句晦气,又让人在佛龛前重新点了香,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这才觉得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而此时的沈浅梨,全然不知京中已经“死”了一回。

      她被安置在京郊的偏宅里,已经两日了。

      这两日,谢珩没有再来过。

      宅子里留了几个仆妇照看她的起居,衣食周全,样样不缺,可她也样样都动不得——院门口守着两个侍卫,日夜轮值,寸步不离。

      无论她走到哪里,身后都跟着一个沉默寡言的嬷嬷,既不与她多话,也不许她出院门半步。

      沈浅梨心里清楚,这是谢珩的意思。他将她从那山匪手中救了下来,却也将她关在了这里。说是庇护,其实与软禁无异。

      她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发呆。槐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几簇残白挂在枝头,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细碎的花瓣。

      她想起谢琅信上写的那些话,周郎中确实帮了她,可结果呢?周娘子和车夫生死未卜,她自己也被困在了这里。谢琅远在西南,山高水远,连封信都送不出去。

      她不甘心。

      她怎么能甘心?

      留在京城,迟早会被刘氏和康王府的人发现;留在谢珩这里,她又能留多久?谢珩与她非亲非故,肯出手相救已是难得,她总不能指望他一直庇护自己。况且……她想起他那双冷淡的眼睛,想起他说“你死了这条心吧”时的语气,心里便一阵阵发凉。

      她必须走。

      这两日,她一直在暗暗观察宅子里的动静。

      看守她的嬷嬷姓方,四十来岁,生得一张圆脸,看着和善,做事却极有分寸,从不与她多话,也从不给她可乘之机。院门口的两个侍卫,一个叫崖青,是谢珩的贴身侍卫,沉默寡言,像一尊门神;另一个稍年轻些,话多一些,但也不敢懈怠。

      每日卯时,方嬷嬷会来送早饭,顺便查看她的情况;午时送午饭,酉时送晚饭。除此之外,她便独自一人待在这间屋子里,连院门都出不去。

      可今日,她发现了机会。

      午时刚过,方嬷嬷照例来送饭。今日的饭菜比往常丰盛些,一碟清炒笋尖,一碗芙蓉蛋羹,一盅枸杞鸡汤,还有一小碗碧粳米饭。

      沈浅梨看着那些饭菜,心里微微一动。

      “嬷嬷,”她端起那碗鸡汤,轻轻吹了吹,又放下,做出一副没有胃口的模样,“这几日多亏嬷嬷照看,浅梨心中感激。只是……我有些不适,想请嬷嬷帮忙买些东西回来。”

      方嬷嬷闻言,关切地看了她一眼:“姑娘哪里不适?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不必请大夫,”沈浅梨摇了摇头,脸颊微微泛红,像是有些难以启齿,“是……女儿家的事。嬷嬷知道的,需要些……月事带和艾草。”

      方嬷嬷一听便明白了。她虽是谢珩的人,却也是个女人,自然知道女子每月的难处。她看了看沈浅梨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于是放松了警惕。

      “姑娘等着,老奴这就去置办。”方嬷嬷说着,又有些不放心地叮嘱,“姑娘好生在屋里歇着,别乱走。院门口有侍卫守着,外面也不太平,前几日还有山匪呢。”

      沈浅梨乖巧地点了点头,目送方嬷嬷出了院门,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她知道方嬷嬷这一去,少说也要大半个时辰。

      她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确认方嬷嬷已经走远了,这才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探出头去。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株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

      院门口,那个年轻些的侍卫正背对着院门站着,似乎在看什么东西。崖青不在,大概是去巡视了。

      沈浅梨深吸一口气,攥了攥拳,手心里全是汗。

      她回到屋内,将早就准备好的一件粗布外衫套在身上——那是她前日央方嬷嬷帮忙找来的,说是想学着做针线,怕弄脏了好衣裳。方嬷嬷没多想,便找了一件旧衣裳给她。她又将头发重新挽了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子别住,看起来便像是个寻常的乡下媳妇了。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扇。

      这扇窗她观察了两日,发现窗外的墙根下有一丛矮竹,正好可以挡住院门口的视线。

      若是从这里翻出去,贴着墙根走,绕到后院,那里有一扇角门,门锁已经锈了大半,她试过,用力推几下应该能推开。

      她咬了咬牙,抬腿跨上窗台。

      就在她半个身子已经探出窗外,正要将另一条腿也跨过去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从窗外响起。

      “哟。”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像猫儿戏弄爪下的老鼠时发出的轻哼。

      沈浅梨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窗外的矮竹丛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斜倚在墙边,手中托着一只青瓷小罐,正歪着头看她。

      男人穿了一身绯色的锦袍,衣料上绣着暗纹的缠枝花纹,在日光下隐隐泛着流光。

      那绯色极艳,穿在旁人身上难免显得轻浮,可穿在他身上,却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衬得他整个人如同一朵盛放的海棠,妖冶得不像话。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长入鬓,眼尾微挑,一双桃花眼含着三分笑意、三分慵懒,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永远在打量着什么有趣的东西。

      鼻梁挺秀,唇色绯然,下颌线条流畅,肤白如瓷,比许多女子还要细腻几分。一头乌发松松地束着,几缕散落在肩头,愈发显得风流蕴藉。

      沈浅梨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要做什么,怔怔地看着他。

      那人也看着她,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从她探出窗外的半个身子移到她身上那件粗布外衫上,又移到她紧张得发白的指尖上,最后落回她的脸上。

      “我道这宅子里养了什么金贵的雀儿,”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春风拂过琴弦,又轻又软,“原来是一只急着往外飞的。”

      沈浅梨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不认得这个人,但能自由出入这里的,想必是谢珩的亲信。

      可这样一个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你是……”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顾声挑了挑眉,将那青瓷小罐在手中转了个圈,漫不经心地道,“谢珩让我来送些东西。倒是没想到,”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意更深,“还能看上一出好戏。”

      沈浅梨的脸色白了白。她咬了咬唇,飞快地权衡了一下眼前的局势——眼前这人虽然看起来吊儿郎当的,还是谢珩的人,若是他喊一声,院门口的侍卫立刻就会过来,她就再也别想走了。

      或许是男人长得雌雄莫辨,比谢珩看起来温和太多,她不自觉地恳求:“你……你能不能不要叫人过来……我只是想出去看看,一会儿就回去……求求你……”

      她说着,抬起头来看他,眼中满是恳求。

      顾声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面盛着紧张、不安、恳求,还有一丝倔强。

      太干净了。
      干净的想让人毁掉。

      顾声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漫不经心道:“好啊……”

      沈浅梨稍稍松口气,刚要把挎在窗上的腿放下来,

      就看见他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大喊道:“崖青!”

      沈浅梨的脸刷地白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顾声,嘴唇微微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方才那样低声下气地求他,他竟连犹豫都不曾犹豫一下,转头就把她卖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崖青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他几步跨到窗边,看见沈浅梨半个身子探在窗外、骑虎难下的模样,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只是沉默地站到了窗下,像一堵墙,堵住了她所有的去路。

      沈浅梨咬着牙,慢慢从窗台上缩了回去。

      她站在窗内,隔着窗棂看着顾声,那双眼睛里满是恼怒和委屈。

      她咬了咬唇,到底没忍住,低低地骂了一声:“……小人。”

      那声音极轻,像蚊子哼似的,可顾声的耳朵尖,一个字也没漏掉。

      他不怒反笑,桃花眼弯成两道好看的弧度,将那青瓷小罐往窗台上一放,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沈姑娘骂人倒是中气十足,方才求人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模样。”

      沈浅梨气得浑身发抖,却拿他无可奈何。

      她攥着窗沿,指节泛白,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到底没有落下来。

      顾声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崖青,你可看好了。再跑了,你家将军怕是要扒了你的皮。”

      说完,他转身便走,绯色的衣袂在风中轻轻扬起,像一片落花,转眼便消失在了月洞门后。

      沈浅梨站在窗前,看着他离去的方向,恨得牙根发痒。

      崖青依旧沉默地站在窗下,像一尊石像,连眼珠子都不曾动一下。

      沈浅梨慢慢地关上窗,靠在窗边的墙上,闭上了眼睛。

      逃不掉了。

      她在心里将那男人骂了千百遍:

      花孔雀坏她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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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一周两更 ●推推预收,请看官老婆们多多收藏 大家闺秀X恶犬纨绔 《闺秀和狗》 同类型三角恋:貌美咸鱼师娘X阴湿男鬼弟子 《师娘》 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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