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楚宅 反正我已经 ...
-
春胜的脚步放缓,语调也开始变轻,他有段时间没来这了,“之前有几个乞丐偷偷住了进来,我把他们都安排到了别的地方,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损坏东西。”
朱漆大门已经斑驳,门楣上“楚宅”的匾额裹进蛛网里,边角处裂了缝,像一道抚不平的伤疤。
车夫眼皮向下,站在远处不曾走近;迦叶双手合十,敛眉低目,嘴里振振有词;春胜站在门前的柳树下,也不再向前。
厚重的木门正中交叉贴着封条,桑皮纸泛黄,边缘被风吹得卷起,摇摇欲坠,上面朱砂写的封字凌厉遒劲,还残留着一丝戾气,几经风雨敲打,留下几抹血痕。
楚越目光落在封条上,无悲无喜,一颗心早已麻木,他抬手推开木门,熟悉的光景重现眼前。
院子里落了一地枯叶,墙根处的海棠盆景只剩下几捧土,枯叶在脚边打着旋儿,他身形晃了晃,往前挪着步。
“是、是小楚吗?”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楚越回头,是隔壁看着他长大的陈阿嬷。
陈阿嬷老的厉害,几缕发如枯草般在她头上摇晃,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像是黄沙翻腾的河,浑浊不堪,露出来的皮肤布满老年斑,像一根断掉多年的枯枝倚在门上。
楚越快步走到她面前,声音颤抖,“阿嬷……是我。”
粗糙的双手握住楚越衣袖,“你这孩子,在那儿吃了好多苦吧?瘦了不少。”
楚越咬紧牙关,不敢说话,怕一张嘴比声音先出来的是眼泪。
陈阿嬷一看他的表情就哭了,声音里带着沙哑的咳意,“造孽啊,你父母的命,也就这样子了,这是天家下的旨意,没法子了,没法子了……”
她用老树皮般的手抹了把眼睛,又想说什么,犹豫地看了看后面几人。
楚越揽着她的肩膀,“阿嬷,不用担心他们,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陈阿嬷点点头,满含叹息地看了一眼楚越身后的房子,拉着楚越朝自家院子走去。
老人家步子慢,楚越走的也慢,每一步迈出去,都有旧日的光阴缠上来,丝丝线线裹着楚越的心脏,连气都喘不出来。
陈阿嬷牵着他走过好几道门,最后停在一道半人高的窄门前,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布包,拆开一层又一层,里面包着一枚钥匙。
窄门吱呀一声,潮湿的霉味混着青色的烟雾飘来,里面没有窗,只点了几根白烛。
楚越嘴唇颤抖,就着门外的光和摇晃的白烛,他认出这是一个小祠堂。
正中央是用旧木拼成的神龛,没有塑像,没有留名,只有两块牌位,面前摆着粗瓷香炉,插着半截线香,炉前干干净净,半点灰尘都没有,一看便是日日有人打扫。
一方窄窄的天地,供着两位无人敢提的孤魂。
陈阿嬷从一旁抽出香,“小楚,来上香。
“当时、当时真快,早上你娘还喊我去吃肉呢,中午就、就……
“你别怪阿嬷啊,衙门、不让捡,提都不让提,阿嬷不敢在人前,倒是怠慢了你爹娘。”
楚越僵硬地站在一旁,呼吸断断续续,喉咙被什么堵住,呼出的每口气,都像是被人捏住肺腑硬挤出来的。
“你跟他们有很多话要说吧,阿嬷去外面等你。”她扶着墙,一步三回头,步履蹒跚地出去了。
——
楚越攥着香,指尖抖得厉害,直到香灰烫进手心,他眼睛通红,一滴泪浇灭了线香,他扶着案台缓缓跪下去,直到窄门发出轻响,暗室光线忽地消失,随之而来的是他失声痛哭。
耳边传来声音,有人说“你活该满门抄斩,活该千刀万剐,该挫骨扬灰才对……”那些话像淬了冰的刀,往身体深处捅,可楚越连躲的地方都没有,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额头抵着冰冷的案台,指缝里露出几乎听不到的呜咽,“娘……”
外面本是晴日当空,但灰色的乌云却从远处慢慢压了过来,不一会儿便落了雨,雨势越来越多,先是像松针一样,接着像素线,将整方天地都织在其中。
陈阿嬷站在檐下,飞溅的雨水染湿了她的发,分不清是雨还是水,在她脸上蜿蜒一片,藏进深深的皱纹里,隐匿在一段往事中,“造孽啊……”
许久,窄门嘎吱一响,陈阿嬷的身形动了动。
里面走出一个白衣少年,他的额头渗出丝丝鲜血,眼中仅剩的泪意被风化进雨中,曾经清澈透亮的眼睛只剩无尽寒意,连嘴角的弧度都拒人千里之外。
楚越扭头,最后看了眼窄门,紧握成拳的手微微颤抖。
陈阿嬷上前轻轻握住,那双手骤然一松,她被楚越的表情吓到,像寒冬中的冰棱直直刺来,犹带着戾气。
楚越深深吐出一口气,表情变得柔和,语气滞涩,“阿嬷,我看到后面还有一个牌位……”
他怎么能忘了呢,陈阿嬷唯一的儿子就在北境。
陈阿嬷低头叹气,仍握着楚越的手,“唉,战场上哪有不死人的,怪就怪这世道,偏偏要打仗……”
她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楚越本来是要在京城当大官的,如今却落个满门抄斩的后果。但她知道,京城中的人都是惹不起的。
“小楚啊,你听阿嬷的话,留在这好不好?跟阿嬷过,阿嬷只有一个人了,你也、”话还没说,泪先流出来。
楚越握着她的手,很想告诉她,‘要不阿嬷跟我去京城吧,我好好照顾你。’
可是他不敢,他能照顾好阿嬷吗?能照顾好这仅剩的亲人吗?
“阿嬷,我不能留下,我还有事没做完。”
“就,不能不做吗?”陈阿嬷担忧地问。
楚越安慰似地笑笑,将她抱在怀里,“不能,阿嬷,我不得不做。”
告别陈阿嬷后,楚越往楚宅走去,迦叶等人撑着伞等在门外。
楚越孑然一身,大雨下,他的身形更显单薄,就像即将出鞘的刃。
迦叶上前替他遮伞,“楚施主,节哀。你身子还未好透,还是不要淋雨。”
雨下的急,迦叶的半边身子很快湿透。
楚越抬头,看着雨不要命地往伞上砸,而后又化成线掉在地上。
他伸手推了推伞,将伞还给迦叶,大雨重新落在他单薄的衣衫上,“春雨贵如油,没什么不能淋的,反正我已经湿透了。
“还有,一把伞,护不住两个人的。”楚越微抬起头,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滑,糊住眼睛,沉甸甸地将衣衫往下拽。
迦叶转着手中念珠,“阿弥陀佛,贫僧的伞只是云栖寺后山普通的水竹做的,确实护不住我与施主二人。”
“可是,”迦叶话音一转,“我们从骊山出发过来时,予朝赠了施主一把好伞,紫檀做骨,云锦为面,桐油封层,还望施主珍重。”
楚越微微睁开眼,雨珠顺着眉骨滚落,他连眼都不眨,抬手抹去脸上的水,侧头看向迦叶,“哦?那谢谢镇北王好意了。”
风往楚越脖颈里灌,他盯着风雨中楚宅的门楣看,雨水打在上面,拓下一道道痕迹,像是呜咽,又像是警告。
楚越最后再看一眼,不再犹豫,转身盯着脚下的路,往刺史府的位置走去,漫天雨幕里,渐行渐远。
门外那棵柳树哗哗作响,送走幼时最后的故人。
京中,镇北王府。
李辽回京时很低调,只有禹静修带着几名心腹官员迎接,李卿暮和景瑞王、太子也都一道入宫。
等李辽消气后,了李卿暮才得以出宫。
太子仍是事不关己,他连他老师张盎都不管,更何况禹静修还是他老师的老师,左右扯不上他。一路奔波,他早早就回东宫歇着了。
李卿云看起来心事重重,估计还在记挂沧州的事,未与李卿暮多聊,便回了王府。
晚水从傍晚等到天黑,终于等到李卿暮回来。
“傻大个,主子回来了。”胡政骁好像没听见,晚水自己迎了上去,梨花却快她一步,从阶上直接扑到李卿暮大腿上,爪子抓着布料往上爬。
李卿暮托着它进了院子,一进去便看见胡政骁和越戈对弈。
越戈背对着李卿暮,而胡政骁则正面着他,一见他进来便要行礼,李卿暮抬了下手:不用管我,你们继续。
越戈全神贯注,手上的剑没有开刃,在夜间月光映照下泛着冷光,夜色掩盖下,他的铁指、铁胫仿佛都已与他融为一体。
忽地,他剑身一横,剑尖擦过地面,剑穗如灵蛇缠上铁指,破风般刺向胡政骁的胸口,出剑极快,但仍保留着三分力。
胡政骁不退反进,此刻却十分灵活,腰身一拧,避开剑锋,手腕翻转砸向越戈的剑身。
毕竟对弈这么多次,越戈早就摸清他的路线,
他突然松手,长剑坠落,用另一只手接住,胡政骁的剑砍在他的铁指上,叮咣一声响,两个人都顿住了,越戈的剑抵在了……胡政骁命根子处。
越戈喘着气,笑道,“胡大哥,我这算赢了一次吗?”
胡政骁略微诧异,这小子终于意识到自己戴的是个假手了,不错。
他扔下剑,“赢什么赢?顶多算你偷袭成功,若你这手是真的,此刻已经断了,还得多练呐,臭小子。”说完便屁颠屁颠地跑向李卿暮。
“将军,你总算是回来了!我待在王府都闲的蛋|疼了!”
李卿暮慵懒地摸着猫,递给他一个眼神,“我看你的确是闲了,该把你送到南疆去操练一番,如今连个毛头小子都打不过。”
胡政骁尬笑两声,挠挠头,然后义正言辞地说,“这还真是第一次,之前这小子打不过我的!不过现在适应这幅假手、假腿后,的确进步飞速。”
越戈也看见了李卿暮,他脸上的笑收敛了几分,走到他面前行礼,“越戈参见镇北王。”
关于他的过往,关于骊山的事,应当埋到过去,显然李卿暮也知道,从善如流地默认了他的名字。
李卿暮点点头,走入厅中坐下来,“起来吧。”他从头到脚看了眼越戈,高了些,也黑了些,但看着比之前精壮了不少。
“今日就到这儿,你去休息吧。”李卿暮淡淡道。
这毕竟是以后要跟着楚越的人,李卿暮想了想,还是决定不把他像当初的将离、晚水一样,往死里练。
胡政骁愣了愣,扭头怀疑地看着李卿暮。
这不是给他培养的暗卫吗?将军何时对暗卫如此包容了?胡政骁没想明白,但也不打算问,只要交代好将军吩咐他的事即可。
越戈也怔住,抬头看了眼李卿暮。
之前在骊山时,他见到的李卿暮多是病容,也不怎么修边幅,一心扑在楚越身上,穿的也是不起眼的黑衣劲装,但周身那股皇家气质怎么也掩盖不住。
如今,他回了京城,整个人瞬间沉稳了很多。
厅中点了灯笼,李卿暮衣摆上的流云纹若隐若现,他放松地靠在太师椅上,墨发用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着他的眉眼清俊、深邃。
黑白交织的猫伏在他臂膀上,尾巴舒服地翘来翘去,李卿暮一下下梳理着它的毛发,玉扳指若隐若现。
越戈道声“是,”退下去了。
梨花忽地抬头,瞳孔缩成一条竖线,警惕地盯着院中一角,耳朵也机警地朝向前方。
片刻,它从李卿暮的怀中一跃而下,灵活地消失在夜幕里。
晚水终于得空说话,“主子你饿吗?灶上一直温着饭呢!”
李卿暮摇摇头,松开缚在腕上的臂甲,“千里马最近怎么样?阁楼封顶了吗?”
晚水一一作答,“千里喂的很好,每天都拉出去遛,长得飞快。至于阁楼,原本是要封顶了,可是……”
她有些难以启齿的说,“可是工匠不来了,说是、说是我们王府已经拖了两个月银钱了,当时红契上说了钱货两讫,嗯,所以现在就……”
阁楼上还是个大洞。
李卿暮愣了愣,堂堂镇北王府居然连工钱都付不起?
随即想到,之前把钱都给楚越修葺院子了,然后又给云栖寺捐了一大笔,这才请了迦叶出山……
算算好像是没银子了。
“那就先这样吧,阁楼上的花?”整个阁楼上都是海棠花,晚水伺候起花来已经是得心应手。
“放心吧主子,我都处理好了,不会被淋着,也不会被晒着。”
春季来临,西府海棠要开花了,到时候又是满院的花海,晚水还有些想念那个场景了。
胡政骁左右看看,“将离兄弟呢,咋将军回来了,将离兄弟还没回来?”
“我另交代了其他事情。”李卿暮勉为其难地遮掩道。
胡政骁点点头,转而又邀功起来,“将军,你看越戈怎么样?”
李卿暮反问他,“你觉得呢?这段日子本王又没与他待在一处。”
胡政骁认真地想了想,斟酌道:“他进步神速,跟我们军营中好多兵痞子相比,厉害多了,不过他到底是年纪小,藏不住事,总感觉有什么心事一样,问他又不肯说。”
他像老父亲般叹口气,“将军,你若是想把他培养成暗卫,恐怕这短短时间不够。还有他的身份,虽说是骊山的孤儿,但到底不能听信他一面之词。”
李卿暮眯了眯眼,“谁说他要做我的暗卫了?”
胡政骁卡壳,看了眼晚水,晚水正巧也瞥到了他,“你看我干什么,我可没说啊!”
于是他又看向李卿暮,“将、将军,那你让我训练越戈是?干什么?”
李卿暮的脸色忽然变得温柔起来,“给阿楚配的侍卫。”他站起身,“行了,明日还要上朝。”言罢向房中走去。
晚水也往阁楼去,她再去看看花,春季雨水多,这些都是主子的心头好,可别折了。
只剩下胡政骁在原地凌乱,阿楚?阿楚是谁啊!是将军看中的哪家姑娘吗!怎么没人告诉他啊!
——
被李卿暮交代了其他事情的将离此刻正和裴敬秋在侯爷府上。
裴敬秋兄妹俩一同入宫探望太后,太后犹在病中,裴敬雪主动留下来照看。夜色将近,裴敬秋不便再留,遂打道回府。
马车行到半路上,一声响动后归于平静,裴敬秋闭眼假寐,不用睁眼就知道将离来了。
“我以为你跟着李卿暮回府了呢?”裴敬秋靠在软榻小声道。
下一刻便落入温暖的怀抱,熟悉的味道袭来,“主子知道我心思紊乱,放我过来找你。”将离亲亲他额头,将他抱得更紧。
一路从骊山狂奔回来,简直称得上是“颠沛流离”,就连裴敬雪都吃不住,原本一路策马狂奔,偶尔心血来潮还跟李卿云赛个马。可临近京中终于不行了,爬到他车上睡了一整天。
“真是累死我了,一会儿回府上后我要睡个两天两夜。”
将离温柔应答,“好,我替你递折子告假。”
“嗯……那过两天陪我去见杜淑仪,聊聊陛下指婚的事。”裴敬秋声音越来越低,好像要睡着了。
可是他没等到将离的回答,强撑着打开眼皮,“你怎么不回答我?”
将离无奈,“我陪你去。”
裴敬秋依依不饶,“你这话听得好像不是心甘情愿的样子。”
将离用狐裘包裹住他,指腹拢了拢他的头发,“敬秋,你要与她成婚的。
“即便她心有所属如何?即便她一万个不情愿又如何?你有没有想过,她是官家女,在她求取自己婚姻失败后,赐婚就是她的命运。
“不只是为了她所谓的心上人,更是为了她杜家满门,她会应下这门婚事,会与你举案齐眉,哪怕你们一辈子离心,在天下人前,你们也是恩爱夫妻。”
裴敬秋有些愣神,除了床上外,他很少一次性听到将离说这么多话。
说来说去,既怕他不坚定,又怕他因为所谓的皇命妥协。
他伸手抱住将离,额头抵住他,“圣旨赐婚又如何?我与她不会有夫妻之实,更不会有夫妻之名。”裴敬秋的声音压的低,不能让外面的裴永听到,里面掺杂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魅惑,“于我而言,三书六礼、凤冠霞帔,都是俗物,最不值钱的,就是那所谓天作之合的圣旨。赐婚是皇帝给我的枷锁,而你,才是我的心。
“你放心吧,杜淑仪不是你想的那般女子,等过两天见到她,你就知道了。”
将离内心化开,轻轻捧着他的脸,嗅着他的唇,埋首在他脖颈中。
外面裴永赶着路,车内传出一声痛呼,很快被压下去。
裴永听到自家侯爷好像是脚踹到了车壁,一下又一下,时重时缓的,他已减缓了速度,道路又平坦,但总感觉车内颠簸的厉害。
看样子是车轴松动了,回府后得换轴瓦、加轴油,确保车辕、车轴牢牢契合到一起,这样就能减少行车路上的颠簸了,侯爷也不用撞车了。
很快到了侯府,裴永下车叫门,裴敬秋张嘴喘气,抹了把脖子上的汗,用力踹在将离肩膀上,这才得空打开轩窗透气。
将离握住他的小腿,轻轻咬了一口,“穿好衣服,我先进去收拾,一会儿你就能直接睡觉了。”
裴敬秋闭着眼睛,已经累极,“让侍女们收拾就好了,你陪着我……”
将离给他穿鞋的手一顿,看样子他还不知道府上除了裴老管家,已经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