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天问（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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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勒莫躺在床上不动了。
良久，他才幽幽叹息：“我的母亲是汉人。”
这个开头，已经足够让余挽舟想了很多，但她没有开口，只是在听色勒莫诉说。
“我母亲是被我父亲强掳到草原的，我见过她最卑微不堪的样子，在那里，汉人的地位比奴隶还要低下...后来我杀了我的父兄，成功得到了大可汗赏识，在她的请求下，我杀了她......”
色勒莫脸上没有丝毫后悔，更没有悲痛，更多是迷茫和不解。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说我是杂种，也没有人会知道我身上有汉人血脉，我是草原的勇士，是纯正的草原人！”
可惜他还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大可汗的能力。
大可汗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之所以容许他爬到高位，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儿子一个保障。
毕竟草原也是论血统的，色勒莫的身份注定了他只能当勇猛的将军，永远不会成为可汗领导一方。
这个秘密达萨尔自然也知道。
于是在色勒莫背叛达萨尔的时候，这个消息就被传了出去，没有哪个草原人能容忍卑微的汉人爬到他们头上，阿福有黄金家族的血脉就罢了，色勒莫算什么？他这是犯了众怒！
可惜那个时候色勒莫风光无限，又把王帐把持得很紧，他们这些残部奈何不了他，只得寻求瓦剌帮忙。
“事情就是这样，我很抱歉。”色勒莫脸上已经没了血色，看起来随时要断气。
余挽舟懊恼着。
自己的计划当着是成也色勒莫，败也色勒莫。
“在草原，我是个不被人接纳的异族，没想到到了中原...也是如此，我这一生活得可真失败啊！”
看到他神色灰败，余挽舟知道这是不行了，心情沉重。
“范大人他不知道你的出身，他以为你...总之你不要放在心上。”
色勒莫努力让自己的目光不那么涣散，笑道：“你不会以为我会因为这个难过吧？我可是色勒莫啊！”
色勒莫在草原语中意为“利刃”，他色勒莫就是最尖锐的那柄长剑！长剑既出，无人敢掩其锋芒，怎会因为这点小事黯然神伤？
笑着笑着，他忽然吐出一口血。
余挽舟手忙脚乱帮他擦拭，“你还是先别说话了，我叫阿福进来。”
“咳咳别！”色勒莫眼含请求，艰难道：“其实我很羡慕他...”
“明明都是拥有一半异族血脉，他却能在中原生活得很好，被你们呵护...不怕你笑话，我其实偷偷欺负过他，可惜他太蠢了，居然会以为我对他很好......”他笑起来，眼神开始失焦。
“谢谢你，拜托你～”
这是色勒莫留在这个世上最后一句话。
余挽舟心里难受，独坐在房间很久，很久才出去。
色勒莫的死除了阿福为其哭了很多天，没有掀起太大风波，连余挽舟也只是难受了半天，很快又投入抵御外敌之中。
也多亏了色勒莫的信物，让余挽舟成功招揽了不少草原勇士。
瓦剌到底被削弱了多年，之前是色勒莫没有消息，很多鞑靼人都在观望，如今有阿福出面，还有色勒莫的信物，众多鞑靼人都倒向了大虞朝。
色勒莫血统不纯这件事也因为色勒莫的死而画上句号。
这场战事最终以瓦剌损失惨重结束。
余挽舟也到了离开的时候。
“三年之期还有半年，怎么就要离开了...”范文德颇为不舍。
“陛下急召，咸临百废待兴，接下来还需仰仗范大人了！”余挽舟以茶代酒，对着范文德拱手。
范文德是真心为了百姓好，余挽舟干脆举荐他为咸临县令。
“余大人放心，就算没有您叮嘱，我也会把您定下的规矩执行下去，让咱们咸临城越来越好。”
“范大人的为人我自是放心。”
余挽舟在这里投入了太多心血，也只有范文德，会为了百姓去执行那些在这个时代略有些出格的政策。
吕逸明作为武将，最不耐烦这种黏黏腻腻的场面，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好了，余妹子这次是升官去的，是大好事！大家应该高兴才对。”
范文德偷偷擦着湿润的眼角，跟着附和：“是啊，咱们要高兴！”
焦逸离他最近，见他笑得比哭还难看，无奈摇头。
余挽舟没有反驳吕逸明话里的升官之言。
她这次的确是升官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命了......
北疆战事平定，传到京城，萧元熙立马下令让余挽舟连升几级，调到应望府当知府。
应望府虽然只是个下府，但那可是一府之长啊！余挽舟何德何能？她女扮男装没被惩罚就算了，都被发配到边疆当芝麻县令了，居然爬出来了！
此消息一出，震惊朝野。
那些性子本身就正直的官员没觉得有什么，毕竟余挽舟作的贡献举朝皆知，没有什么争议。
就连之前抓着余挽舟女子身份的老顽固也因为这次余挽舟平定瓦剌犯边而改观，即便仍然看不惯女人当政，到底没敢说出口。
唯有王丞相那一派的人如鲠在喉。
尤其是汤大年和薛关岳皆在应望府失去踪迹！
“这可怎么办呐王相？”严和顺来回踱步，心慌不已。
“怕什么！”王相并没有把余挽舟一个女人放在眼里，冷哼道：“那咸临城不是有个代县令范文德么？谁能证明那些功绩就是她余挽舟的？”
王相始终觉得，余挽舟是靠男人爬上来的，他从来没把余挽舟放在眼里过。
严和顺却不这么认为。
一次两次是巧合，哪有人这么多次都运气好的？
余挽舟是长得好，但那些政绩可是实打实的，哪个男人会蠢到把自己的功劳拱手让人！
更何况，他也是才查到那件事，他不敢想要是让余挽舟知道是他害死了她的父亲，他会有怎样的下场。
他把自己的猜测告诉王相，末了还来了一句：“大人，这可不能怪我啊！当初下官也是为您办事！”
言外之意，当初杀余挽舟父亲的可不是他一个人干的！
王相冷眼睇他：“出息！”
“行了，就算她余挽舟真有能耐又如何？连薛关岳汤大年都逃不过，余挽舟又算得了什么！你有这份心还不赶紧把那两人尸首带回来！”
严和顺想说薛关岳那两人说不定没死，因为他们的人并没看到尸体，但王相都说了只要尸首，他只好识趣闭嘴，在心里祈祷那两人是真的死了。
余挽舟此时正在跟咸临城的百姓道别。
她原想偷偷离去，特意选了凌晨天将未亮的时间，结果刚出门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
街道上沾满了百姓，他们手里提着菜篮，抱着地里新采摘的蔬菜，还有人捉了鸡鸭在手里，殷切望过来。
范文德站在最前面，笑着把手中的伞递过去：“这是百姓们为大人做的万民伞，保佑大人一路顺风，官运通亨。”
余挽舟僵硬地接过绣满了名字的布伞，几滴眼泪掉下，落在伞上一个绣了“铁匠刘大生”的名字上面。
“谢谢大家，这本就是我该做的，何必...”
范文德不赞同道：“大人怎么能这么说？若没有您，咱们咸临城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子！”
有范文德打头，百姓们也大着胆子出声。
“范大人说的对！咸临城又不是没有来过别的县令，只有余大人您才是真心把咱们当人看，为我们着想。”
“是啊，要不是您，我们都以为朝廷不要我们了呢！”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人想到余挽舟没来时的艰辛，不住哽咽。
人群中，抽噎声越来越大，其中更多的是不舍。
这么好的大人啊！要是能留在这里就好了～
可他们又深知自己不能太自私，余大人有更好的前程，他们只能在家里立长生牌，为余大人祈福......
余挽舟也红了眼眶，对百姓们长揖到底，拒绝了百姓们要塞给她的东西，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直到出了城门，后面依旧跟着百姓。
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目送他们的余大人踏上更广阔的天地。
余挽舟掀开车门，发现再也看不到任何百姓的身影，才坐回去，手里的万民伞被她抓得很紧。
余婉玉看得眼热，“阿姐这个父母官当得可真好！大家都舍不得你。”
江氏也跟着感慨：“当年你们爹就立志要当个受百姓爱戴的好官，还曾与我说，这辈子若能得到一把万民伞，便此生无憾了。”
余婉玉笑言：“要是爹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万民伞叫阿姐得了，肯定会很欣慰！”
江氏想到夫君会有的反应，眉目间尽是柔意。
余挽舟拍板：“刚好这次经过老家，咱们回去告诉爹这件事！”
她的提议轻易都得到了江氏的同意。
“这么久没回去看你们爹，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生气...”
余父去的时候余婉玉还小，对余父的记忆已经淡了很多，只好求助般看向余挽舟。
余挽舟回忆着关于余父的记忆，肯定道：“爹可舍不得生气，爹只会为我们高兴！”
记忆中，余父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为人正直温和，却又不是那种轻易让人占便宜的老好人，对妻女也极尽宠爱，是这个世上少有的好男人。
应望府的原知府突然暴毙，余挽舟这次是被急调过去，特事特办，所以她不用回京，直接赴任便可。
除此之外，余挽舟还收到了陛下给的密信——让她秘密在应望府寻找薛关岳他们。
余挽舟早就知道薛关岳失踪的消息，本以为以薛关岳的身手，很快就能脱险，没想到这么久都无音讯。
薛关岳是跟燕惊寒一起消失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只怕不止陛下的人在找他们！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