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风起（科举）》潇茉

78、涅槃（十）

　　北疆忙得热火朝天，南边却发生了一桩大事——朝廷派来查税的汤大人失踪了！

　　陛下震怒，拱卫司倾巢出动，势要查个底朝天，奉天殿外至今跪着朝臣苦谏，皇帝不为所动。

　　冕旒后面的帝王目光慑人：“薛关岳，朕命你亲自前往南边，必要杀尽贪官污吏，三品以下有不法之徒不必禀报京城，朕允你便宜行事。”

　　“此外，务必把永康安全带回！”

　　汤大年出身乡野，随母改嫁至官宦人家，入朝后得先帝赐字永康。

　　薛关岳拱手应声，利落转身退出去。

　　良久，屏风后走出一名雍容华贵的宫装女人，“皇帝此举太冲动了。”

　　“母后别忘了，后宫不得干政。”萧元熙看都不看薛妤，脸上还带着尚未消散的怒气。

　　薛妤神情落寞，垂下眼睑：“你父皇登基离不得世家的帮扶，他们通过联姻盘根错节，根本不是你想拔除就能拔除的，你还年轻，大可徐徐图之...”

　　“太后！”萧元熙听不下去，直接打断她，冷哼道：“太后既已还政，就该安心养老。”

　　“皇帝...”薛妤欲言又止，眼底闪过一抹痛色。

　　萧元熙再也忍不住，怒道：“忍忍忍！你只会让我忍！”

　　“从朕还是皇子的时候要忍，登基了要忍，现在朕已经是个实权皇帝了，朕为何要忍？”

　　“太后别忘了，这天下姓萧不姓薛！这是我萧元熙的江山！”

　　最后一个字落下，殿内的回音久久不散，太监宫女早就被吓得跪了一地，战战兢兢，恨不得自己没有长两只耳朵。

　　许久，薛妤才出声：“你竟是这样想我。”

　　她睫毛微颤，险些落下泪，腰背却依旧挺直。

　　萧元熙丝毫不心虚，“那些贪官都该杀！”

　　“朕要杀得人头落地，杀得血流成河，杀得他们再也不敢欺上瞒下，不敢多贪一两银子！”

　　薛妤怔怔望着龙椅上的帝王，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好像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孩子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帝王......

　　薛妤沉默地离开。

　　萧元熙目送她踏出大殿，薛妤向来挺直的腰背开始松动，光影下，看起来略显佝偻。

　　消息传到余挽舟耳朵里时，已经是一个月之后。

　　“汤大人失踪了？”

　　“朝廷那边是这么传的。”范文德不明所以，还是把自己知道的消息告诉了余挽舟。

　　汤大人算是余挽舟的伯乐，听到汤大人出事，余挽舟担忧不已。

　　可惜当初她身份暴露的太快，就算后面出狱了，为了不连累妙容他们，她直接托人送口信让妙容把鹿鸣坊解散了，若鹿鸣坊还在，她也不至于现在才知道这个消息。

　　还有燕惊寒，也不知道他在南边怎么样了......

　　见余挽舟半天没有反应，范文德忍不住提醒：“大人，别忘了正事。”

　　“我知道。”余挽舟把心神放回现实，想到什么，问道：“之前让你们修的旅舍修好了吗？”

　　咸临城地广人稀，很多房子都被空置下来，余挽舟打算废物利用，把这些空房子全都修成旅舍，用来出租。

　　范文德虽然不知道余挽舟要做什么，还是吩咐了下去，此时回答得丝毫不慌，“除了偏远点的，基本都完工了。”

　　“那就好！”余挽舟放心了。

　　今日要去祭祀，大虞朝与鞑靼部落正式开通互市。

　　吉时一到，余挽舟按部就班走到高台上，把早就打好的腹稿念出来。

　　底下有汉人，有鞑靼人，还有从遥远的西边而来的异族商人，等余挽舟最后一个字落下，都欢呼起来。

　　礼炮齐发，原本还清冷的摊位上不一会儿就挤满了人。

　　“吕将军，这里还需要你的部下多多巡视...”

　　互市的地方被余挽舟安排在城北，这里地方大，离草原也不远，方便草原人来此交易，余挽舟在这里发现了一条地道，若有危险，可以第一时间安排百姓撤离。

　　当然，这个秘密余挽舟并没有公开，为免被人利用。

　　色勒莫的胃口很大，要是让他知道互市这么赚钱，他肯定会狮子大开口，大虞朝与鞑靼部落终有一战，余挽舟只能尽力将其延迟......

　　吕逸明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自是一口答应：“妹子放心交给我。”

　　望着眼前的繁华景象，他叹了口气，“其实咱们待在这北疆也不错，京城太乱了！”

　　余挽舟颔首，“是啊，还是咸临城好～”

　　三年之期已过半，余挽舟反倒没那么期待回京了。

　　“你不回，我可是要回的！”杨衡背上早就收拾好的行囊，坚决要走。

　　秋闱将至，余挽舟这次没有理由阻拦，亲自送他出城。

　　“这段时日多谢子平兄相助！”余挽舟郑重行礼道。

　　杨衡理直气壮的受了余挽舟这一礼，昂首道：“我的目标一直是封侯拜相，你可不要告诉我你不是！”

　　余挽舟没有反驳他，只是浅笑：“子平兄怕是忘了，本朝自立朝起就不再封异性侯。”

　　整个大虞朝的爵位屈指可数，且全是皇室成员。

　　杨衡也不恼，脾气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不管了！反正我誓要做出一番大事业...你的确能力很强，但我自认也不弱。”

　　“你以前可是眼睛都要长到天上去，别告诉我现在没斗志了。”

　　“子平兄安心，我肯定会回京。”

　　这是答应了。

　　杨衡多聪明一个人，哪里看不出余挽舟这段时间的沮丧，说这番话也是为了激她。

　　余挽舟好笑道：“我以前也没有这么傲吧。”

　　她明明谦逊有礼！

　　杨衡没回答，只是冷笑上了马车。

　　余挽舟站在原地，发丝被风吹得凌乱。

　　她忽然想到自己以前面对杨衡时爱答不理，不免心虚。

　　萧元熙下定决心要彻查江南，薛关岳自然不会手软，在南边杀了不少人，菜口的血腥味整整一个月都散不尽。

　　“这是汤大人失踪前交给我保管的账本。”燕惊寒递给薛关岳。

　　汤大年就是因为账本才出事，他把账本交给燕惊寒，结果没过多久，燕惊寒也遭遇了暗杀，命大被薛关岳救下，可惜重伤昏迷，今日才醒。

　　薛关岳知道他跟余挽舟关系好，简单翻了几眼就合起来，眼皮稍掀：“这件事我会如实禀告，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汤大人，活要见人，死...”他顿住，到底没有说出后面的话。

　　死也要见尸！

　　京城——

　　“王相，薛关岳那厮在南边杀疯了！咱们的人死伤惨重...”

　　“不能再这么下去！龙椅上那位是铁了心要赶尽杀绝，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王相您说句话啊，自从那科举重开，朝堂上多了很多不怕死的新人，一个个莽得很，这次的事情您又不让我们动手...现在手底下的人都要有意见了！”说话这人是王相阵营的老人了，正在气头上。

　　不管这些人怎么说，王丞相始终没有太大反应，他只是淡淡扫视一圈道：“账本追回来了吗？”

　　众人安静如鸡，全都缩起脖子。

　　王丞相斜眼看他们，再次启唇：“如今损失的那些不算什么，但账本一旦被发现，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你们应当清楚。”

　　要是皇帝知道他们偷偷出海贩卖本朝珍宝，还赚得盆满钵满，怕是剐了他们都不够！

　　大家都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不敢再抱怨。

　　“难道就这么算了？”

　　王丞相冷哼：“老夫有说算了吗？”

　　论损失惨重，他的产业最多，这次丢掉的银子自然也是最多的，他怎么可能不气？

　　大家面面相觑，渐渐安下心。

　　“汤大年不能留了。”话音落下，暗处有人影走动，很快消失不见。

　　在场的没人觉得不对，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咸临城的百姓很快就发现了互市的好处。

　　首先便是天南海北的商队开始往这边赶，原先空下来的房子全都按照要求，被修成了各式旅舍，商队一来，这些空房间全住满了人；聪明的百姓早就挑起担子，在旅舍附近售卖自家做的小食，赚了不少银子。

　　这段时日，官府的税银收得数都数不过来。

　　余挽舟晚上做梦都梦到自己躺在银子堆里睡觉。

　　“还是大人高见！”范文德已经成为余挽舟的忠实拥护者，余挽舟让他往东，他绝对不敢往西。

　　谁能想到，这些没用的房子修好后能带来这么多收益？

　　“自从跟着余大人，这银子就跟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咸临城也是好起来了！”焦逸感慨道。

　　焦逸一个外乡人都如此，更别说范文德了，他眯着有些模糊的眼睛，“老夫在咸临城待了几十年，从来没想过咸临城还会有今日...”

　　多亏有余大人！

　　这是咸临城所有百姓的想法。

　　甚至有人把余挽舟的事迹编写下来，在街头传唱。

　　“却说当日，咱们余大人大喝上前，公然承认自己的女儿身......”茶馆的说书先生唾沫横飞，好像曾亲眼看到过一样。

　　听书的除了咸临百姓，还有很多外地来的商人，他们有人消息闭塞，第一次知道咸临城的县令是女子，颇有微词。

　　“这女子怎么能当官...”话没说完就被人撅回去。

　　与他抱着同样想法的人见他被人轰出去，暗自庆幸自己没来得及说出口。

　　余挽舟穿着便服坐在人群中，慢悠悠喝茶。

　　旁边的焦逸早就出了一身冷汗，偏还不能表现出来。

　　“大...小姐，咱们该回去了。”

　　余挽舟瞥他，淡道：“不急。”

　　她还是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听别人对自己的评价，颇为新奇。

　　余挽舟自认是个很自私的人，帮忙开通互市，为咸临城的百姓谋诸多福利，她想做就做了，从来没想过要得到回报，没想到大家会因为这点好处就爱戴她，这种感觉真是...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