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标XYZ》金龍丶

30、Chapter 30

　　“戴上这个，能看到吗？”

　　我躺在房里隔间的手术床上，身体已经布上了许多贴片和电极夹，另外尚未放置的管道和针孔搁在架边，肉眼可见的需要通过切口才能插入身体。

　　接过她递来的眼镜，佩戴后，我面前的取景画面多了个明显的镜框。

　　“看到了这个房间，还有你。”

　　“现在呢？”

　　电子眼镜投屏了影片，镜中原本的房间消失了，眼前出现了一片灰黄。
　　画质逐渐清晰起来，我看到了风沙席卷的荒芜大地，像是在深土垄这儿随处录下的一段影像。

　　“有画面了，到处都是黄色的沙尘……”

　　狄：“好。知道进入麻醉的常规步骤吧，放轻松，倒数几个数，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我深呼一口气，开始倒数。

　　三、二、一——

　　……

　　预料中的“沉入梦乡”并没有发生。一切都好像没有变化。我张嘴、开口，对自己动作和声音的掌控也依旧自如。

　　朝着眼前的黄沙，我睁大了眼，问道：
　　“狄，麻醉生效了吗，为什么我感觉自己好像还醒着。出什么问题了？”

　　“呵呵，没出什么问题，把你那眼镜摘了。”

　　我：“什么，眼镜不是观像的重要媒介么，摘掉的话，进入虚拟场训的进程不会被打断吗？”

　　“听我的，快摘呀。”

　　“……啊？”

　　肩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我侧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并且——

　　“你不准备开训吗，为什么会到我房间里来！？”

　　鼻梁上的镜架猛地被她取下了，我惊慌失措地还没来得及阻止，却发现，眼镜被夺走以后，我面前的景象没有发生任何改变。
　　虚拟场训的设备失灵了？

　　不对，这漫天的黄沙，这个古怪的没有边界的虚无场所，还有本不应该出现在我身边，此刻正躺在另一个房间里的同学，我现在，

　　我现在，竟然已经进到一个虚拟的场所里了！

　　像个障眼法一样，这枚镜框巧妙地为虚实两界作了衔接，麻醉同数据导入竟然被她们做得如此之丝滑，以至于，几乎都没有任何卡顿，我已经从现实进到了场训的模拟情境。

　　接过她手里的那枚虚拟的眼镜，它之前，就那样一直挂在我的鼻子上，不知觉中从“真”变成了“假”，这让我莫名有种被戏耍的感觉。

　　然而，身在虚拟环境之中，这些物件的触感，我自己身体的反馈，还有同她的交互，一切都是如此真实。
　　学院的这个系统，还真是有点了不得。

　　“你傻啦，怎么不说话？”

　　我抬头，看到了弯腰侧身盯着我的她。那张比平时都更近，更放大了的脸，带着希望母地二十几年来阳光雨露的滋养，洋溢肆意得无人可比。

　　尤其是，我很抱歉地说，在同狄日夜相处了许久之后，她这样一张英气飞扬的俊俏脸颊，对比之下，显得尤为的自然、清爽和可爱。

　　就像过去我看了太多次那样，我又忍不住直直地望着她。

　　“没事吧？又来了沈博，又开始盯着我的脸看，我知道我们北岸人对你来说长相很奇怪，但都这么久过去了，你总也该适应——”

　　我傻笑道：“我说，你怎么能长这么好看。你妈妈当初怎么生的你？”

　　“……”
　　“？”

　　她像噎了只苍蝇那样，突然闭上了嘴，默默地朝后退去，然后，神情僵硬地朝一旁问道：
　　“快，看下我的脸怎么了，这学院该死的虚拟场训是不是把我变成鬼了。”

　　我这才发现，那人一直就站在我们身后。王木从上俯视着她的脸，由上到下一遍遍扫视，接着发出了感叹：
　　“神女啊……”

　　“真的假的，给我变成什么样了，怎么你们都好好的？凭什么！”

　　王木：“啧，你现在的脸上……”

　　大戎伸手胡乱地摸着：
　　“怎么，快说，到底怎么了！我好像没觉得有什么变化啊，见鬼了。”

　　“你现在脸上，”
　　“两只眼睛，一张嘴。”

　　“……”

　　“噗哧。”
　　我转身，后面清晰传来她们两个互殴的争吵，而另一边，一黑一白，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也准时如约来到了这个只有风沙吹拂的虚拟场景里，简直就像——
　　呵哈，简直就像我们第一次在深土垄的荒野上见面那样。只不过，

　　“嗨。”这次我热络地朝她们招了招手。

　　“好。”
　　身着统一的黑色军装背心，刀峰外露出的肩臂上清晰地复刻着她现实里的那些疤痕，前几天见她时，脸上有的新瘢也在。不过，就这么两天时间，为了虚拟场训，她剪短了头发，此刻是清清爽爽的一头白色发丝，想必在现实里也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从交谈里回过头，她简单朝我扬了扬手，走过来站到了一边。而另一个人，我看着她手中和我一样捏着的眼镜，会心地笑了笑：
　　“感觉不太舒服是吧？”

　　阿比低头回了我一个浅浅的笑，端详着那副眼镜：
　　“很聪明，不如当作她们帮助我们适应的善意吧。”

　　“摘下时的怀疑和惊慌，摘完后的恍然，察觉被骗后的恼怒，从这个装置开始，我已经觉得不太妙了。”

　　她松开手，眼镜直直地掉到了地上，发出“啪嗒”的声音：
　　“放轻松，你好像比她们更会给自己‘上难度’。你敏锐的这一环优势，别反而倒成了绊倒你的考题。别忘了，这里可是虚拟场训。”

　　我摆摆手：“好，我不多想。”

　　“没事吧，从刚开始就觉得你讲话怪怪的。我的脸倒是没问题，你确定传进来的时候，你这儿，脑子没受损？”
　　肩膀被搭上了一只胳膊，大戎勾着我，伸手在后脑揉了揉我的头发，
　　“还有，你不是想欣赏‘漂亮脸’么，不如看她那张呢。”

　　我顺着她的指示望向了阿比，在那人的脸上，我竟突然有了种熟悉的感觉。

　　然而，这样一张被虚拟装置完美复刻进来了的脸庞，除了记忆中熟悉而精致的比例线条，风情俊美的大胆配色外，总还有着许多真实的瑕疵和细节，也因此，才好看得无与伦比。

　　我思索：“你们知不知道，星系里有哪个部族，她们头发天然就是红色的？”
　　“嗯，准确来说，有点像粉色，玫粉色，很艳丽，很夸张的那种，但不是染烫出来的。”

　　她们一致摇头。

　　我：“O星系里，会不会不只有我们这几个部族？”

　　大戎：“那就更不知道了。怎么？”

　　我：“算了，没什么。”

　　“丢了魂了你，能不能赶紧调整好状态参训？我看啊，你现在好像比平时还愣一万倍。”
　　她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五指，
　　“接下来往哪儿走，班长，你给我们带路？”

　　大家靠过来聚在一起，我望着四周难以区分的满目黄色：
　　“不知道，随便挑一个方向走走试试吧，顺便适应下。”

　　“行，走着。”

　　她们迈开步子，大戎还在回头等我。

　　我跑上前，一把搂住她的脖子，贴近了在她耳边悄悄说：
　　“对了，谁说我爱看‘漂亮脸’，比起来，我还是更喜欢你的。”

　　大戎：“呵呵，高情商船员魅力时刻。”

　　我拍了拍她的肩：“这几天过得开心吗？”

　　大戎：“相当好，至少有自己的房间了。”

　　我：“同意，同意得不能再同意了。”

　　我们三两并肩而行，仔细感受着自己在虚拟场地里的身体机能和接收反馈，边走，一边互相分享这几天做准备工作的日子。

　　王木：“这种日子里还在坚持锻炼，我是真觉得，你这人挺恐怖的。”

　　刀峰：“不进则退，习惯了。目前没给我们分发武器，只能时刻准备好赤手搏击了。”

　　大戎：“你这个打架狂魔！”
　　“谁说进来就是干架的，虽然肯定也跑不开吧。光练把式的话，场内场外又有什么区别，学院整这么复杂干什么。爱干这个，就靠你警戒防卫了，我们再歇歇。”
　　“沈博，这两天都干嘛了你？”

　　“我么，”我说，
　　“我的偶遇还真挺神奇的，但，我想做完这场训练，出去了再和你们细说。”
　　“总结的话，这两天，我交识了一个非常特别的人，也想介绍你们认识认识。”

　　阿比：“哦，能让你觉得特别的人？”

　　我笑道：“嗯，很特别。但严格意义来说，你们不也都是。星系学院这地方，卧虎藏龙的嘛。”

　　“——！”
　　像有一辆列车从我身侧穿梭而过那样，耳边突然由远渐近地冒出了纷乱的环境白噪音，在迈出下一步的时候，丝滑得没有任何阻隔，我踏进了一片截然不同的领域。

　　周身，虚境以飞速渲染着一切，洁净无尘的公共大厅，人工精心设置的虚拟日光和天气，遍布电子屏、触键的各种设施，高空穿越飞行着的交通运输仓，井然有序，科技十足，又不失细节处的人文艺术设计，我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被一种极端复杂的情绪击中了。

　　“喂，周围场景变了！”

　　“……就那么一瞬间的事。”

　　“哇，这什么地方，这么酷炫，学院给咱直接设计了一个游戏系统？”
　　“欸，你们看到顶上那个了么，一个假的晞，做得这么栩栩如生呢，像真有日光降下来，晒着真舒服。”

　　我抬头，虚拟日光比以往二十多年都更为温柔和煦地洒在我的脸颊，像是一位老朋友的亲切慰问。

　　目之所及，整齐陈列的设备装置，光滑精巧的触控面板，还有四处闪烁流动着的信息图像，分离，交汇，融合，我身体中最适应的那套生活模式被激活了。

　　王木：“有点意思，照这设定，这里的科技和算力一定很发达。要我们干什么？”

　　“是，看着就涉及到很多咱们夜间课里学的电子信息系统，程序编辑计算什么的，啊，头已经开始晕了……不过没事，这个沈博在行。沈博？”

　　她们好奇地四处查探了一阵，才发现我已经脱离了队伍。

　　眼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切，我多少天魂牵梦萦的地方，在经历了深土垄那种荒芜之地数月磨练后，突然再次看到它，我只觉得不可思议。

　　“……”

　　“下面即将为您带来本选举季，文化.部各候选人的介绍与竞选宣言，其中，精英荟萃，不乏新起之秀……为了未来数年文化与艺术的绚烂绽放，女士们，请积极行使您的政治权利，投票时间截止……”

　　“午好，我是监察署反腐反贪科科长……本月监察署工作汇报如下……总共查记公职人员1位，处罚……收缴……我们的使命，维持清正廉洁、高效利人的政府运作，时刻接受船员们的监督，报告完毕。”

　　我从远处的新闻播报中回神，耳边传来一个热情洋溢的广告音：
　　“302特调蜂蜜桃味汁准备就绪，两种最爽口、最绵润的温度可供选择，噢，亲爱的姐妹，要来一杯吗？”

　　我开口：“姐们，这里不是什么游戏，好像是舟，就是我的部族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