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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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鹭市的夜很长,灯火霓虹间,人们总是舍不得睡觉。
这是沈方澜第四次在路星酒吧遇见他了。
第一次只是请他喝了杯酒,第二次找他要联系方式被婉拒,第三次和他擦肩而过时,顺手往他口袋里塞了写着自己电话号的小纸条,但也不知道那人是不是把纸条直接和着衣服洗了,一周过去,除了诈骗电话,沈方澜从未接到过任何陌生来电。
事不过三,这一回,沈方澜准备无视他。
沈方澜工作的健身房就在路星的楼上,他是那里的金牌教练。
不同于健身房里的大部分肌肉男,他的五官长得十分秀气,甚至可以用“漂亮”来形容。
加上皮肤出奇的白皙,体型纤长,肌肉结实却线条流畅,块头大小恰到好处,一笑起来便有两个小小的梨涡。
他的会员们多半都因为他的颜值加入,最后因为他细致的教学的优秀的技巧而入迷,加上略有些奶气的嗓音,上了不到一年的团课,出奇的反差便让他收获迷弟迷妹无数,健身房的店长看到他都两眼放光,恨不能多给他塞几节课。
可这样的沈方澜,却唯独喜欢在晚上下班后去楼下泡吧——爱好小众,主要鼓励同性相吸的那种。
男男女女勾肩搭背,吧台的调酒师已经撮合了不知道多少对,但这么久以来,只有沈方澜始终独自一人来来回回。
其实调酒师也不是没替他努力过,但奈何此人实在油盐不进。
一个月前,沈方澜满身大汗地送走了累得嗷嗷叫的会员们,在健身房里冲完澡,照例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喷上木质调的男香,便晃晃悠悠地下楼喝酒。
与“自律”二字无缘、多巴胺过剩的他,现在急需一点酒精压压。
“哎,我说澜哥,我可替你打听好了,今天晚上可有不少单身帅哥在,你看上哪个,我帮你啊。”
沈方澜对着调酒师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附耳前来,故作神秘地吐出一串话来:“看、不、上。”
调酒师“忒”了他一声,翻个白眼,“得,当我没说,您老慢慢喝您的单身酒吧。”
来这里玩的人,大多数并不奔着长久关系而去,只图一时欢愉,因此浓妆艳抹、搔首弄姿地互相撩拨才是常态,像他这样的“姜太公”往这一放,基本就是“孤独终老”的份。
但沈方澜并不在意,他只是不喜欢大晚上一个人待着,在吧台前坐着饱饱眼福,生出些许看遍人生百态的哲学心态来,竟也觉得颇为有趣。
直到那个人的出现,才让他这尊不动如山的“神仙”动了凡俗之心。
一米八几的个子,目测比自己高上半头,长相硬朗、身姿挺括,唯独眼角细长锋利,又隐隐透出一股玩味人间的不羁来。
“阿铭,他是谁?”
调酒师阿铭表情略有些浮夸地瞪着沈方澜,“您这块不长毛的石头可是终于开花了呀?”
“你到底说不说?”沈方澜没好气地举起拳头挥了挥,嗓音却让他听起来毫无威慑力。
“快把你那拳头放下,这里又不是你的BC小课堂。”
阿铭没好气地把刚调好的威士忌酸推到沈方澜面前——这家伙每次来第一杯都要喝这个。
“那家伙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最近才来得勤一些,出手倒是挺阔绰。”
他们打量着的那家伙,身边跟着几个朋友,皆是花枝招展,倒显得一身素色休闲西装的他格外惹眼,偏偏从长相到衣品都正中沈方澜的喜好。
酒吧虽然开了冷气,但躁动的人群里依然有些闷热。
那人打发走了结伴去舞池的朋友们,独自陷进宽大的卡座中,随意地将外套脱去,身上只剩一件白T恤。
实打实的“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沈方澜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下方,好险没有留下两条丢人的血迹。
“怎么?沈石头动凡心了?”阿铭笑嘻嘻地看着他。
“一杯‘日落大道’,算我的。”
“‘日落大道’?你确定要给他点这款?”阿铭疑惑着,手上却麻利地准备起来,“看他的风格,来杯‘教父’还差不多。”
“你管我?”沈方澜的手指弹钢琴似的在威士忌酸的杯壁上轻轻敲打,“这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阿铭懒得理会他的满嘴跑火车,自觉地将一杯拥有漂亮渐变色的“日落大道”送到那人面前。
“先生您好,这是那位坐在吧台的先生送您的‘日落大道’,请慢用。”
沈方澜接收到阿铭的指示,隔空笑着挥了挥手。
那人的表情却始终波澜不惊,似是对这样的场面已经习以为常,只是敷衍地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好拽,沈方澜无语地想着。
无奈那人实在全身上下都长在自己的审美点上,以至于后面又不死心地再三试探,无一例外都如同投入湖底的石头般毫无波澜。
所以这一回再次与他狭路相逢时,沈方澜硬生生地扭过头去,一口气痛饮半杯威士忌酸,强迫自己斩断红尘,眼不见为净。
烈酒穿肠过,意兴阑珊,他拿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烟头缓缓凑近火苗,却忽然被另一根烟截了胡。
沈方澜不悦地掀起眼皮,只见近在咫尺的“侵略者”正是那位曾让他三顾茅庐而不得的家伙。
那人双手插着裤兜,薄唇叼着烟俯身凑近,轻轻嘬了两口,感受到旁边盯着他的目光后,便微微歪头,毫不避讳地直直撞进沈方澜的视线里。
烟头燃着红色的火星,映在沈方澜棕色的瞳孔里,一跳、一跳,正如他的心脏,也一跳、一跳。
“段廷,幸会。”
“侵略者”顺利借到了火,勾起唇角,留下一张黑色烫金名片和一个噙着戏谑的调笑眼神。
沈方澜觉得这位叫段什么玩意儿的人多少有点不礼貌了,莫名其妙借了个火,也不说声谢谢,竟然直接转身走了?
他忍不住嘴上喷了句国粹,心里又随了一句——当初莫不是自己眼睛糊了屎,竟喜欢上这样一个人?
暗色的吧台前,吞吐的云雾掩藏了他的眼神,片刻后,沈方澜用力按灭了手里的半截烟。
该死,再怎么看,也还是喜欢那具被修身西装所包裹的颀长身子。
沈方澜喉结一滚,随后轻敲两下烟盒,从里面灵巧地倒出一只新烟,站起身来,迈着修长的双腿笔直地走到坐在不远处的角落。
那里坐着五六个形色各异的男人,段廷斜倚着宽大的沙发坐在正中,众星拱月。
沈方澜同样毫不避讳地笔直走向他,在略显讶异的眼神中俯下身去,沉寂已久的烟头暧昧地触碰到吸吐中的点点火星,在互相缠绕的呼吸中渐渐燃烧起来。
他睨了沙发上的人一眼,不等反应,便如胜利者般潇洒转身离去。
倘若沈方澜背后长了眼睛,此刻便能欣赏到段廷的坐姿正由没骨头似的懒散稍微坐直,眼神如猎豹攻击前计算角度和速度般精明,并随着抵着太阳穴的指尖轻轻敲打,唇角的弧度也愈发深了。
“沈石头,你这是……成了吗?”
吧台后,阿铭手里忙碌地擦着杯子,眼睛和嘴也没闲着,简直比狗仔队的人还八卦。
“成个球啊!”沈方澜喝干了杯底的最后一滴,“今天我要喝‘教父’。”
“你能喝得了这个?要不还是给你来杯‘龙舌兰日出’吧。”
阿铭每回都给他调酒,熟知这人嗜酸、喜甜,永远拒苦和辣于十万八千里远。
“我……”
沈方澜正欲强辩,却被一个侍应生打断了话头。
“铭哥,3卡的先生说要送澜哥一杯‘床笫之间’。”
“你说什么?”沈方澜怀疑自己酒量骤然下降——明明只喝了一杯,怎么耳朵就不好使了?
“3卡的先生要送你一杯床……”
至于后面的话,尽数被沈方澜用手生生捂了回去。
这时候点这么暧昧的一杯调酒,几个意思?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片刻,纷纷转头看向3卡——段廷窝在沙发里,微笑着挥了挥手,正如一个月前沈方澜对他做的那样。
“你要不要过去……”
“他是不是有病?”
沈方澜和阿铭同时出声,侍应生看形势不妙,传完话便脚底抹油地开溜了。
阿铭把刚拿出来的威士忌放了回去,重新从酒柜里掏出一瓶白朗姆。
“他是不是在暗示你什么?”阿铭一边冰杯,一边拿余光偷偷打量着3卡的方向。
“呸。”沈方澜托着下巴,将目光转向另一边的舞池,只拿背影对着段廷,“我才不理他。”
很快,一杯淡黄色的调酒就被推到了沈方澜的面前。
“那你喝吗?”
“喝啊,干嘛不喝,不喝白不喝。”
沈方澜赌气似的转过头,手指碰上一抹冰凉。
顺着那只骨节分明、明显不属于阿铭麦色肌肤的大手往上,猝不及防地撞进段廷噙着笑意的眸子里。
“怎……怎么是你?”
沈方澜触电似的收回了手,眼神开始慌乱地寻找阿铭,却发现目标早已陀螺似的转到吧台另一边,忙着给别人调酒去了。
真是靠不住!
“怎么?我来了你就不喝了?”
段廷将高脚杯又往前推了一些,尺度拿捏得极有分寸。
“好意我心领了,酒你自己喝吧。”
虽然向来不惮于主动出击,但在遇到这样强势的对手时,沈方澜心里忽然没底了。
他抽走挂在椅背上的薄外套,侧身闪过,却在刚擦肩而过时被捉住了手腕。
“一个人喝多没意思,你陪我。”
语气轻柔,手腕上传来的力度却不小。
一股邪火蹿到天灵盖,沈方澜怒气冲冲地回头,咬牙切齿。
“不是,我说这位大哥,你把我当什么了?”
面对诘难,段廷却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好似礼貌和客气就是他的皮囊,至于皮下装着什么心思,却是让人完全看不透。
“抱歉,表达失误。”段廷松开双手,投降似的举起,又恢复了一副风度翩翩的衣冠禽兽样,“可以请你陪我喝一杯吗?”
沈方澜喉头一哽,屁股已经乖乖地坐回了椅子,嘴上却还犟着。
“凭什么?”
“凭你今天想喝什么,我都请你。”
“……”
沈方澜拿过荡漾着酒香的高脚杯,两眼一闭,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很快,酒精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又在唇齿间缠绵。
有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就这样放纵地醉倒在一片温柔乡里。
然而沈方澜却发现,这样的缱绻夜色,竟是会吃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