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雪难消》杏灰

9、覆雪难消 我不想跟你

　　早上十点二十七分。

　　祝颂之感觉自己好像被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用千斤重的铁锤砸得稀巴烂。体无完肤，血肉模糊。
　　像只奄奄一息的可怜虫。

　　喉咙像是被千万把锋利的刀片给割开了一样，浓烈的铁锈味充斥着口腔，连鼻腔里都是这个味道，就算不发声，光是动一下，那份轻微的牵拉都痛得要将天灵盖给炸开。
　　好像要死掉了，他恍惚地想。

　　他挣扎着睁开眼睛，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天花板上的模拟日光灯发出柔和的暖光，轻轻地落在浅灰色的被子上，铺得很均匀，像透过薄薄的云层的浅浅日光，恰好能将周围的环境照亮，却不至于亮得让眼睛觉得不舒服。

　　适应光线之后，他偏头看向周围的环境。

　　这一切都很陌生，墙上挂着张极光的照片，绿色的光河快要越出纸面，大理石飘窗旁放着暖色的落地灯，往前是纯白色的书桌，上面摆着台手提电脑，还有个灰色的陶瓷杯，灰白的衣柜旁立着实木的衣帽架，上面挂着件灰色的大衣。

　　不过看起来并不像医院，他轻轻皱起眉，棉被下的指尖微微蜷缩起来，想坐起身，却发现旁边立着根泛着银光的铁质输液架，还有一小半没输完，旁边还挂着袋新的。

　　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吱呀声，抬眼看去，莫时穿着件高领的暖白色毛衣，和深灰色的棉质休闲裤，推门进来。

　　见到他醒了，莫时动作一顿，快步走过来，将温水放在床头柜上，轻声问。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祝颂之浑身酸痛，根本没有力气坐起来，只能费力地看着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很小，也很哑，“这是哪？”

　　莫时俯身，拿了个枕头垫在床头，“我家。抱歉，昨天你突然晕倒了，但是医院床位紧张，我只好把你带到这里来了。”

　　祝颂之轻声说，“谢谢。”

　　没察觉到他的抗拒，莫时才小心翼翼地坐到床沿，床垫塌陷下去一块，“要不要喝点水，我扶你坐起来好不好？”
　　祝颂之慢半拍地点头，咽了下口水，眉头轻轻皱起。

　　莫时眼眸微动，抬起身侧的手，又放下，默不作声地换了个位置，轻轻将他扶起来，让他半倚在自己的身上。
　　祝颂之察觉到了，但是没有力气抗拒，只能任他动作。

　　莫时将水递到他唇边，祝颂之低头，轻轻抿了口，干燥的嘴唇被润湿，双手捧住杯身，暖意缓慢地传到他的手心，小口小口地喝水，血腥味逐渐被冲淡。指尖不小心相碰的瞬间，祝颂之愣了下，不动声色地往回缩了些。

　　察觉到这点小动作，莫时松了手，“你的病情不太稳定，接下来几天，住在这里好吗，我的私人医生会定期给你检查。”

　　祝颂之觉得自己脑子上的那层雾气正慢慢散开，像个信号不好的接收器，没注意到核心的信息，反而留意到其他无关紧要的东西，问了句没头没脑的问题，“你不就是医生吗？”

　　莫时动作微顿，眉头松开，语气中带着浅淡的笑意，像缓缓流动的小溪，“嗯，我是医生，但是我只能治心脏的问题。”
　　祝颂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刚的问题有多傻，赶忙喝了几口水，急得差点呛到。

　　莫时无声地笑了下，“慢点。饿不饿？”
　　祝颂之觉得胃里很空，照理来说应该是饿的才对，可他却不想吃东西，甚至还有点反胃，便摇摇头，“不饿。”

　　“胃不舒服，喝点热粥暖暖，好不好？”
　　祝颂之把杯子还给他，“不想吃。”

　　莫时没答应，只是温声说。
　　“我是医生，听我的。”

　　眼看着他马上就要离开，祝颂之叫住他，“等等。”
　　莫时脚步微顿，转头，“怎么了？”
　　见他看过来，祝颂之垂下眼睫，手指蜷缩着，薄薄的嘴唇白得让人心疼，鼓足勇气开口，“我想跟你聊聊。”

　　莫时动作一愣，“好。”
　　说完，他从书桌前拉了张软皮椅过来，坐在床边，姿态放松，“想聊什么，还是联姻的事？”
　　祝颂之点头，被单上的褶皱更加明显，“嗯。”
　　莫时温声说，“好，你说，我听。”

　　祝颂之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我不想跟你结婚。”
　　莫时点头，看上去没有多大的波澜，像是早就想到他会跟他说这个，指尖轻轻摩挲着，垂下眼眸，“嗯。”

　　祝颂之抬眼，观察他的反应，心脏塌陷下去一块。大概是生来敏感，他能感觉到，莫时现在的心情并不好，“我有六年的抑郁症病史。”
　　莫时平静地点头，“你说过很多次了。”

　　祝颂之扯了扯唇角，嘴唇渗出点血丝来，顺着缝隙透进内里，带来些许铁锈味，他最熟悉的味道。他偏头看向窗外，忽然发现，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蓝色的蝴蝶。

　　他的眼底带上了些无可奈何的忧郁，缓缓说，“你可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有严重的自残倾向，也曾经自杀过，只是没有成功。”

　　莫时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他的手腕上。

　　“你不应该和我在一起。”

　　“什么叫应该？”
　　莫时不自觉蹙眉。

　　“应该就是，理所当然，门当户对。去找个和你一样的健康的正常人结婚，往后会好过很多，你的条件这么好，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

　　“可是我只想要你。”

　　“新鲜感而已。”
　　祝颂之的眸光黯了下去，偏头看向窗外。

　　那只蓝色的蝴蝶飞走了，停在了不远处的雪堆上，薄薄的翅膀轻微振动。这样才对，明明寒冷地方的产物，怎么能眷恋室内的暖光呢。

　　他有些出神，“你昨天说，你会让我喜欢上你的，首先我对这句话持有保留态度，其次，如果是真的，那就更糟糕了，因为我不相信爱。”

　　莫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只振翅的蝴蝶。他皱起眉，没忍住问，“为什么？”
　　祝颂之收回视线，“覆雪难消。”

　　莫时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怕我会变心？”

　　“不是怕。”祝颂之说，“这是必然的。就算真有这么个几年热恋，最后，还不是一样。”

　　莫时的声音有些沉，“可是，我们都还没开始，你怎么就能确定走下去一定是死局？”

　　蝴蝶消失在视野里了。
　　祝颂之随口答，“感觉而已。”

　　莫时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缓和。
　　“你让感觉操控你的人生？”

　　祝颂之的戾气被激了起来。
　　“是又怎么样。”

　　“如果这场联姻是定局呢？”

　　祝颂之一愣，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莫时跟他对视，语气平稳。
　　“这场联姻，是我们两家公司的合作，我们都只是棋子而已，不能操控局面。”

　　祝颂之皱眉，“可你看上去不像......”
　　莫时打断，“我就是。”

　　祝颂之沉默了，将任人摆弄这几个字给吞了回去。但看上去仍旧不相信。
　　他才是任人摆弄的那个。

　　“颂之，我们是同类。”
　　“所以别推开我。”

　　祝颂之没有说话，也不想说话。
　　原本以为这次也能用抑郁症劝退的。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逼他。
　　没有任何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他感觉自己身上像是被人绑了块大石头，丢进大海里。不断往下沉，坠入暗无天日的深海。

　　咸涩的海水一股脑地涌入他的鼻腔和喉咙，呛得生疼，偏又呼吸不上来，只要有半点挣扎的动作，就会沉得更快。

　　眼眶酸胀发涩。
　　哭不出来。

　　食肉的鱼类一哄而上，四肢被拉扯，撕咬，将周围的海水染红。血红会被大海吞噬。
　　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这就是他可悲的一生。
　　一辈子都在痛苦中度过，被所有人推着不断往前，走他不愿意走的路。

　　心里难受得发紧，祝颂之拒绝了莫时让他继续留在这里的邀请，简单地喝了两口热粥，就以工作的名义，快速地离开了他的家。

　　漫天雪花落下，他伸手去接，突然觉得自己跟这片雪花也挺像的，命运飘忽不定。
　　反正总是不在自己的手里。

　　他将手指合上，冰意渗进指缝。蓝灰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变得极冷，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迎着寒风，他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