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鉴察》等候排队

59、羽翼于鸟，鳍肢于鱼 新安短暂三

　　阿渠驻足，双手背于身后，目光闪烁。
　　“姐姐。”她嗫嚅唤道。
　　羞涩的少女长高了，发丝别于脑后，披落在肩。
　　谢今恃忆起女孩的名字。
　　“阿渠。”她扬唇，温和地浅笑。
　　“嗯。”阿渠半勾脑袋，轻声作答，小幅度点头。
　　比谢今恃记忆里的孩童，更加腼腆。
　　“这个，”她把藏在身后的蓝贝壳递出，“给你。”
　　谢今恃露出小小诧异，接过贝壳，举手放在耳廓旁，依稀听见它发出微乎其微的
　　“时频、时频……”
　　指腹在贝壳的波纹间来回摩挲，她微垂腰，笑意不减。
　　“谢谢你。”
　　“嗯。”阿渠偏头看着地上横行的螃蟹，足尖刻意地抵在沙滩上，磨出凹坑。
　　“你惩罚坏人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隔着浪潮声让谢今恃听见。
　　“呃……”谢今恃愣住，她瞧了眼不敢与她对视的孩童，利落地蹲下身。
　　随意拾起脚边的石块，堪堪道：“阿渠，他算不得绝对的坏人，你也不要因此帮我仇恨他。过好当下的日子，过好你的生活。”
　　石块在松软的沙滩上留下无章划痕，谢今恃将杂乱的情绪发泄其中。
　　阿渠揪着腰间的衣摆，过了好一会，缓缓应道：“知道了。”
　　她话音刚落，谢今恃抛开石块，笑眼盈盈与阿渠平视。
　　“开始念书了吗？”
　　阿渠摇头。
　　谢今恃抿唇，解下腰间的荷包。
　　“这些你拿着。”
　　“不用，村长叔叔和姜爷爷都很照顾我，是我自己不想去。”
　　阿恃推脱着把荷包塞回谢今恃怀里。
　　谢今恃没再勉强，她放慢语调，极有耐心地询问：“那不念书，你想做什么呢？”
　　阿渠的眼皮不受控地眨动，视线眺望无边无际的海面。
　　“我想，去那儿看看。”
　　“流求岛么。”谢今恃呢喃。
　　阿渠呆呆眺望海面，淡蓝色的忧伤置于眼底。
　　“不是。”
　　“我想见一见海，它究竟是什么样的？”
　　谢今恃愣神，因她的话语引起深思。
　　“如果我是鸟儿是鱼儿就好了。”阿渠的想法从未与人提及，如今便同决堤之水，源源不断往外涌。
　　谢今恃顺着她的话语看去海面，仔细感受孩童编织的美丽幻想。
　　“阿渠。”村长在远处朝这招手。
　　阿渠迈开腿，走了一两步，回头。
　　“姐姐，村长叔叔找我，我得走了。”
　　“嗯，去吧。”谢今恃起身，挥手。
　　“姐姐再见。”
　　阿渠踩踏沙子的沙沙声渐行渐远。
　　独处沙滩的谢今恃，面朝大海，身形久久未动。
　　飞鸟在海面翱翔，游鱼自水底潜行。
　　她微微启唇，似是有感而发：“拥有翅膀就拥有浩渺蓝天吗，拥有鱼鳍就拥有无垠大海吗。”
　　紧接着，又为身旁空无一人，她的自言自语感到惭愧。
　　风，海面吹来的风。
　　双眸闭合，气息渐渐流入肺部。
　　眼中什么都没有，心中亦是。
　　末了，她苦笑着摇摇头，回到师父的小屋。
　　“你这次打算呆多久？”姜培裕坐于木椅上，杯不离手。
　　“后日便走。”释然的笑意绽放谢今恃面庞。
　　鱼与熊掌，哪能兼得。
　　清楚的明白想要什么，前途的荆棘就荡然无存。
　　“好。”姜培裕回话。
　　他没再说什么，为谢今恃安排好房间。
　　一间靠近海边，独立的小屋。
　　谢今恃推开门，屋中有扇窗。
　　不久前清扫的人打开窗，为沉寂已久的屋子通风。
　　矗立窗前，月光倾撒波涛，水光潋滟。
　　皎白的光也照亮她，映出沉思的脸庞。
　　许久许久，纤细手指拔下窗底的插捎，隔绝月光，屋里不见光明。
　　摸黑找寻床榻，轻飘的被子盖在胸前。
　　谢今恃本无困意，可梦魇不由分说找上前。
　　南天门。
　　她仰头看见三个大字，好像见到了心中的魔障，视线粘在上面。
　　不出所料，身后传来神像空灵的声音。
　　“好久不见，你还记得我同你说过的话吗。”
　　她哑声道：“嗯。”
　　元始天尊用陈述的语句说道：“你把事情告诉了其他人。”
　　“嗯。”她倦怠地点头。
　　“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元始天尊虽起疑心，却仍保持着神该有的稳重。
　　谢今恃缓缓转身，不同初次见神的无措，“我的牺牲能够与我的罪过相抵吗？”
　　元始天尊寂静默一会，“罪与罚从来不能相抵。”
　　谢今恃深深不解：“可你、您，为什么要我了却恩怨？”
　　元始天尊不急不慢：“重点并非了却，是放下，是心安。”
　　谢今恃愕然，随腹腔的起伏，冰凉的空气掠过口舌，将潮湿夺走，只剩躁意。
　　“那我能不能不成仙，做回以前的我。”
　　“我从未苛责你，当初是你的心告诉我，你想得道成仙。”
　　谢今恃哑然，假象的大敌竟然不复存在。
　　红舌卷动，捎起丝丝唾液卷入咽喉。
　　“您先前说的，会有什么后果。”
　　将与神会面的事情广而告之，会付出何种代价。
　　垂摆手臂，指甲嵌入肉里，姣好的弯眉紧皱。
　　元始天尊大笑三声，神像震动。
　　“没什么后果，你不听我的话，我自要来恐吓一二，谁知你无心向道，万事随心便是。”
　　话音落，神像的金光渐渐隐去，露出背后的宛如泼墨而成的高山远水。
　　谢今恃呼吸屏住，瞳孔颤动。
　　直到眼前景色完全变了模样，她才缓过神，大口吸入空气。
　　膝盖直直跪下，手腕交叠，宽大的袖摆遮挡面容。
　　腰部弯折，额头平贴地面，毕恭毕敬。
　　“多谢提点，今日大恩大德，晚辈没齿难忘。”
　　她的声音铿锵有力，狭小的梦境中反复传荡回音。
　　“还算懂礼。”远处飘来神的答复。
　　随之而来的是天崩地裂，谢今恃从床塌惊坐起，被褥滑落，额间布满虚汗。
　　抬手捏诀，施展清洁术。
　　她踱步推开门，准备外出透气。
　　“姐姐。”阿渠抱膝蹲在门前，听见动静回首。
　　“阿渠？”谢今恃茫然。
　　“你明日就要走了吗？”阿渠嘟唇，尽是难舍。
　　小姑娘消息真灵通，谢今恃于心中打趣。
　　“嗯，我以后还会再来的。”她凑上前，揉了揉阿渠的脑袋。
　　阿渠依然不见得开心展露笑颜，谢今恃意气风发道：“别伤心，要不然，我带你做一回鸟儿。”
　　她握紧铁剑剑柄，御剑飞行。
　　她站在剑刃上，朝仰视她的阿渠伸手。
　　“上来。”
　　阿渠的眼睛里波光闪烁，圆满的口型显露她的惊讶。
　　她瘦小的手握着谢今恃的，一股力道顺着掌心将她扯到剑刃上站立。
　　谢今恃展开双臂，护在阿渠两侧。
　　右手中食并指，催动铁剑起飞。
　　自沙滩启程，凌空于海面，飞的越高，能见的景色越多。
　　阿渠两足岔开，手心攥紧谢今恃的臂弯。
　　虽然害怕地打颤，脑袋却欲拒还迎地向外瞧。
　　波澜壮阔的海面无数涟漪泛起，有时是密集的泡沫，有时是惊涛骇浪。
　　谢今恃有意让铁剑贴近海面，清澈的水域甚至足以看清海底的珊瑚礁。
　　五彩斑斓的鱼群，庞然大物的鲸，形各异的水母。
　　新奇感席卷了阿渠孩童的大脑，不同于以前从沙滩测看的海，这是正真的大海，使她目不暇接。
　　铁剑在海面绕了一个大圆环，最后回到沙滩。
　　谢今恃收起剑，问阿渠：“如何，是你想的大海吗？”
　　阿渠表情舒展，绕有心事的模样，“不像，我以为大海会很凶险。”
　　谢今恃扬眉，为什么还未说出口，就听女孩接着前面的话小声说：“因为爹爹就是陷进大海里，才不能回来。”
　　手心覆上女孩娇嫩的脸庞，谢今恃的视线凝结在眼前幼小孤单的人影间。
　　安慰的话如鲠在喉，肌肤触碰传递的温度，好似替代了话语。
　　“姐姐，我先去吃饭了。”阿渠后腿两步，很快转身，跑开了。
　　谢今恃手还悬在空中，收拾好心情，她站在姜培裕的小屋门前，抬手抚平被风吹凌乱的发丝。
　　“师父。”她清了清嗓子，敲门喊道。
　　门内没有动静，她倒退两步，瞧见屋檐遮挡的正居高空的太阳。
　　心中估算时间，应在巳时左右。
　　按寻常，师父早该起来。
　　她又了三下，没有回应。
　　再敲三下……
　　如此循环往复四五回，谢今恃长叹一声，学着阿渠，抱膝蹲在门前。
　　等了三刻，身后的房门自动打开，谢今恃回眸，姜培裕站在她身后。
　　“师父。”她轻声道，仰着头，以一种奇怪的方式与姜培裕对视，师父花白的胡子遮挡了他的脸。
　　“嗯。”
　　谢今恃蹲坐着将昨夜的梦境一五一十讲述给姜培裕听，姜培裕神色思虑，看来神的祝福真的是祝福。
　　一阵微风拂面而过，姜培裕五官一皱，手握虚拳抵在口鼻下，猛烈咳嗽。
　　谢今恃惊站起身，关切地搀扶他进屋中安坐。
　　姜培裕摆手说没事，二人就梦和神的话题聊了许多。
　　末了，谢今恃问：“阿渠她的母亲，去哪了？”
　　姜培裕摸着胡子，嘴角轻抿，“那孩子命苦，母亲难产，父亲捕鱼遇难。”
　　谢今恃静默，点下头后未再抬起。
　　一日时光匆匆过去，次日天亮，谢今恃来到姜培裕的小屋，屋门敞开，似乎早在恭候她。
　　她碎步走在门外，只露出半个身体，手扒着门框。
　　“师父，我准备走了。”
　　“嗯。”姜培裕说。
　　“师父。”她欲言又止。“说吧。”姜培裕捋着胡子。
　　“其实，”指甲嵌进木头的缝隙中
　　“我一直心悦尉迟师姐。”
　　“嗯……”姜培裕悠长的语调猛然顿止。
　　“你心悦尉迟？”
　　他加快捋胡子的速度，啧了两下，“没想到啊，没想到。”
　　“尉迟她知道吗？她作何想？”
　　谢今恃头勾地更低，“师姐和我已经在京城成婚，孔师叔和锦舟也在场。”
　　“我一直以来怕您接受不住，但是今天，我有些奇怪，总觉得要告诉您才行。”
　　姜培裕随手抛出一支毛笔，正中谢今恃。
　　“好啊你！这种事情居然瞒着我。”
　　谢今恃连忙鞠躬辩解：“徒儿只是担心我们间的师徒情谊，别无他意。”
　　“行了，”姜培裕喝道，“事已至此，我再追究也没什么意思，你和尉迟……”
　　他说到一半，又露出副深思熟虑的模样。
　　“你和尉迟。”
　　他咀嚼着这两个名字，“尉迟的家人怎么想？”
　　谢今恃眼神黯淡，默默摇头，没有言语。
　　姜培裕神色也添上几分凝重，“你好好待人家，旁的终究只是身外事。”
　　“嗯。”谢今恃压住高昂的嘴角，又鞠了一躬。
　　姜培裕哼笑，朝外挥挥手，“去吧。”
　　“师父保重。”
　　谢今恃喜上心尖，步伐都轻盈许多，启程前特意找阿渠道别。
　　阿渠拉着她的手腕，认真地说：“谢谢你带我看海，我发现我还想见平原，见山丘。”
　　女孩颦眉，生硬地说：“我会试着去念书的，如果它很有趣的话。”
　　谢今恃眉眼弯弯，“你不喜欢念书也没关系，还可以学拳脚，学捕鱼，学修行，你喜欢便好，不用因我而勉强。”
　　女孩长舒一气，重重点头。
　　“那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谢今恃蹲下顺着走向抚她毛茸茸的发丝。
　　“姐姐也是。”女孩稚嫩声音说着。
　　谢今恃召，出铁剑，迎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