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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还想再活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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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多,能做的菜花样也多。
这一顿午饭吃得相当丰盛,虽然纪令忻知道周臻吃外卖是时间精力不够下的选择,可还是觉得长期吃外卖太不健康了。
周臻:【我自己做饭是色香味弃权,我妈都嫌难吃。】
纪令忻:【色香味齐……不对,难吃?】
周臻:【对啊,我觉得我妈说得对。】
所以还是吃外卖别糟蹋食物了。
午饭吃完外婆就要去午睡了,小姑娘也频繁揉着眼皮说困。
周家这套房子有三个房间,原本一个是周臻父母的房间,他们先后去世,后来周臻随YUK的工作安排前往越州,他父母的房间就留给时常来照顾外婆的袁梦云住。
午后的日光懒洋洋斜照进老房子,温暖闲适。
袁梦云从房间里出来,劝周臻也去午睡休息。
周臻确实有些困了,他忍着没睡就是在等这个时候,老的小的都去睡了,才好和袁梦云夫妻商量。
“云姐和姐夫觉得我家这套房子怎么样?”
姐夫答道:“挺好的,虽然老了些,但是地段朝向采光都很好,”
周臻说话向来不无的放矢,袁梦云拧着眉,生出一个猜想来:“你该不会是想要卖掉这房子吧?”
不等周臻回答,她就抬高声音接着说:“周臻,你可想清楚,你卖了外婆住哪里?我那边住不下她,她也不可能和你去越州,我……”
“不,”周臻打断她,“我的意思是,这套房子就给你们,外婆还是住在这里。”
“你……你怎么忽然说出这样的话?”袁梦云惊疑不定,“现在这样不挺好的吗?外婆住在这里,你偶尔回来也有地方住。”
“云姐,小晴明年上小学是打算去哪个小学?”周臻忽然换了问题。
袁梦云一家住的地方附近没什么好的小学,周家这套房子附近的教学资源反而相当不错。他们夫妻两人想过要在附近买一套小的,奈何受限于经济能力,不了了之。
“这套房子当初买的时候,外婆就有出钱,后来我父母去世,这套房子又被我和外婆共同继承,这套房子就是外婆的养老房。”
老太太性格开朗坚毅,两个女儿先后离世,经历诸多磨难,依旧笑对生活。
“我现在的工作生活都在越州,这套房子留在我手里其实没什么用,而且我本身就很少回来,外婆都是你和姐夫帮忙照顾的,房子还要麻烦你们打理,我这个房屋主人和外孙都很不称职。”
袁梦云嗫嚅:“那也没有就这么白送的道理……”
他们家确实需要这套房子,可是周臻卖了房子,就没有家了。
周臻摇头:“这套房子当初还是你们借钱帮我保下来的呢,不然我早就卖了。”
果然——
纪令忻心脏重重一跳,周臻那么穷不是没有道理的。
父母双亡,小小年纪就背上了沉重的债务,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每天除了学习还要为第二天的生活烦恼。
难怪周臻遇事这么成熟冷静,都是被生活逼出来的。
纪令忻心里颇不是滋味,他之前还觉得周臻过于冷淡了。他对周臻知无不言,周臻却对他有所隐瞒,两人之间好像隔了一层屏障,他无法感知到周臻在想什么。
“小晴上学可不是小事,”周臻说,“现在都要家长提前抢跑了,不能让孩子从起跑线上出发。”
“这……”袁梦云纠结得很。
“我就是在这边读书长大的,学校师资学风如何我最有发言权,”周臻继而说道,“再说,我把房子给你们又不是代表就不再回洛州了,我相信我要是回来,你们还是会给我留地方住的。”
这倒是。
袁梦云怎么可能看着周臻流落街头无家可归。
袁梦云最后叹了一口气:“我想问一件事,外婆知道这件事吗?”
周臻答:“我还没和她说。”
袁梦云:“那等你和她商量了再来吧,这也是她的房子。”
周臻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袁梦云哼道:“果然是想等我同意以后再和外婆商量吧?”
被看穿意图,周臻脸上没有任何难堪,反而很坦然应是:“她明明知道我不会想要留在洛州了,却还是想着房子在这里,我就会回来。”
袁梦云无言。
她能理解周臻为什么不太想继续留在这座他出生长大的城市。
两座城市相距不远,可是周臻从去了越州后就很少回洛州。
“你们以后去越州玩,可以来找我做导游,”周臻说,“越州的红枫白沙很有名的,你们找个周末带着外婆过来玩一圈,我做东。”
纪令忻小声补充:【越州还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不只有红枫白沙,还有影视城等地方也很好玩的。】
周臻:【那你记一下。】
周臻回了房间却没有午睡,而是开始收拾东西。
纪令忻不解:【你表姐不是说了就算接手这个房子也会把你的东西保留下来吗?】
而且周臻在越州住的小出租屋,哪里放得下这些东西。
周臻毫不犹豫地将那些奖章证书都收起来封箱。
虽然之前周臻也没怎么好好摆放过这些荣誉,可好歹放在能看见的地方,纪令忻觉得挺可惜的。
【放着多好看,这些奖章荣证书不是很厉害吗?】
纪令忻说:【我要是有金枝奖或迅鹰奖,一定要放在入门玄关处,这样每个来我家的人就都能看到了。】
周臻:【你没有吗?】
纪令忻有华曜杯的最佳男主角奖和金曲奖。
金枝奖是电影奖,迅鹰奖是比华曜杯更权威官方的电视剧奖项。
纪令忻解释的时候,周臻就安静地边收拾边听。
娱乐圈对他来说是另一个不同的世界。
他其实是个很好的听众,不会对陌生的事物高谈阔论,随意发表见解。
很奇怪,以前纪令忻身在其中,一样觉得这些名号称呼非常重要。
当初出演的第一部校园偶像剧的时候,是他横空出道刚爆红,明明没有任何作品傍身,却还是敢接下男二的角色。
即使他很清楚剧方是看中他的流量,可他也一样狂妄地认为,他的流量值得这个特别主演的称号——剧方需要他的粉丝做宣传贡献收视率。
现如今向周臻这个圈外人来解释,哪怕周臻没有提出疑惑为什么要为一个称呼争得头破血流,纪令忻还是觉得有些可笑。
周臻并不知道有这么一部电视剧的存在。
这很正常,周臻不怎么关注娱乐圈,但对大热剧还是有所耳闻的。而这部剧电视剧的收视率只能算是比一般略好,口碑平平。
当初纪令忻很多粉丝看完有他出场的剧集就走了,还有粉丝专门剪了只有他出现的片段。到现在,这部电视剧的打分评论区里还有他的粉丝出没,打高分的理由也仅仅是有纪令忻,不是因为电视剧制作精良,剧情精彩。
纪令忻:【你是不是觉得很好笑很无聊,为一个称呼名号我们能打得腥风血雨,结果你们这些观众压根就不在意。】
周臻:【既然这些称呼很重要,就说明它是有价值的。就算是放在其他职场,也是要拼各种称呼职级的,这应该是一样的道理吧?】
纪令忻怔愣一瞬,心口的温热膨胀。
【是,但有的时候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有些时候这些名号真的就是看着好听而已,官宣的时候打得头破血流,最后播出放映的成绩要是不好,就默默隐身推锅。
将柜子完全收拾出来后,房间感觉空荡了许多。
纪令忻看着不太习惯:【云姐不是说了会保留你的房间吗?你放着云姐也不会动你的。】
虽然才来不久,也没有正式认识周臻的家人,他已经能随周臻喊一样的称呼且十分顺口。
周臻:【你喜欢填满?以后会有更好的。】
纪令忻迷茫:【YUK的优秀员工也有发证书吗?】
周臻笑了一声,没有回答。
对于周臻确定要在越州定居下来的决定,外婆虽然早有预感,在真正听到的时候还是难掩失落。
不过很快,外婆就调整过来,乐呵呵说:“那感情好,两地相隔不远,以后我去越州玩就可以去臻仔那里落脚了!”
午后的阳光慵懒温热。
老街崎岖的路面被晒成晃眼的白,三花猫趴在花坛边懒洋洋翻着肚皮挠抓,便利店褪色招牌下,店主聚精会神地捧着手机刷视频。
周臻提了一箱牛奶提醒老板结账。
出了便利店,绕过花坛的巷子尽头就是董家。
来之前外婆叨叨絮絮说,吴桂芳没事就找她唉声叹气,担忧儿子董君博的前途,让周臻说话注意些。
“君博早上就出门去面试了,”吴桂芳给周臻泡了茶,招呼他赶紧坐下,乐滋滋道,“我给他打电话,让他早点回来,要不你你今晚留下来吃饭?你们哥俩也很久没见了。”
周臻拒绝,免得打扰到董君博的面试。
“对对对,万一他手机没静音,突然响铃老板印象肯定不好。”一说到董君博的工作,吴桂芳也紧张起来,话多了很多。
其实主要话题无非就是那两个:自己的病和董君博的工作。
同样的话吴桂芳已经说过,再车轱辘说这些,饶是纪令忻也不得不佩服周臻的耐性。
“我想着,要不让君博去越州试试?”吴桂芳问周臻,“我听说你们公司有什么内推的,有人在里面作保,就比较容易进去。”
在吴桂芳看来,周臻在越州发展多年,在YUK怎么说也应该是个小领导了,能带一带董君博,反正周臻在那边也没有亲戚朋友,后面两人还能互相照应。
纪令忻迷惑:【她是赖上你要你给她儿子找工作?内推这么有用吗?】
内推有没有用要看给推的是谁,出多少力,这里面的门道也不少。
懒得给吴桂芳解释,周臻说道:“内推只是简历没那么容易被筛掉而已,流程和正常的投递没有太大差别,YUK没那么容易进。”
吴桂芳讪讪:“那也不一定,君博的大学也就比洛大差一点,能多个机会总要试试嘛。”
大学差一点,学历差一点,获奖经历再差一点,零零碎碎加上来可就差远了。
面对周臻的沉默,吴桂芳说起生活的困难和电话中一样滔滔不绝,抱怨说董父去世去得太早,钱没赚多少,反倒是家里钱都他填了医药费,到最后人财两失。
周父欠的其他债务,在周臻工作后已逐步还清,唯有董家,不是简单的金钱偿还即可。
除开董父的医疗费及补偿费,按照吴桂芳一哭诉周臻就给钱的做法,周臻偿还董家的数额已远超实际所需。
多偿还的金额,其实是人情债。
周父救命恩人这个身份,还是如同枷锁,将周臻牢牢地绑在董家这艘逆流倒退的破船上。
吴桂芳这些话纪令忻听得耳朵起茧,不由得提醒:“阿姨,这个您说过了。”
没想到会被周臻打断,吴桂芳愣了下瞄一眼周臻。对方面色平平,握着手机时不时点一下,指尖平整光滑的指甲在屏幕的微光下泛出缺乏血色的苍白。
她的语气转而更加哀愁:“确实都是过去的事了,我总是想着,要是他爸还在,说不定就有哪个朋友能帮下,现在人走茶凉……”
转账输入数额到了最后的确定,周臻的手指不受控制点了退出。
才发的工资就要去了大半,纪令忻实在不懂:【给这么多,你自己呢?】
听得出纪令忻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周臻不为所动,再次按下确定,强调道:【我赚的钱。】
所以他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纪令忻气道:【你是付出型人格吗?】
周臻眼也不抬:【想骂我就直说。】
手机传来信息提示音,看到转账金额吴桂芳踹踹不安:“臻仔你给,给这么多做什么?最近家里都够用,我不需要这么多。”
“您觉得够用就行。”周臻不紧不慢道,“毕竟这是最后一次了。”
吴桂芳眼皮一跳,脸色发白。
周父曾在工作之余,打黑工兼职河道清障。一双雨靴,再加上一盏不甚明亮的头灯,打捞暴雨后冲入河中的建筑垃圾。
董父生前是河道巡查的工作人员,是他睁一只眼一只眼,周父才能继续干下去;偶尔巡查时在水中捡到有价值的垃圾,他也会悄悄放到河岸上给周父捡。
暴雨过后的水流会更加湍急,周父失足落入深水区,若不是董父及时发现,周父已经被暗流卷走了。
也是因为救周父,董父的左腿被谁下的钢筋划开一道深口,血流不止;原本就有旧伤的腰椎受到猛烈撞击,腰椎间盘突出急性发作,压迫神经,却因为无力支付手术费选择保守治疗,断断续续的治疗无法根治,董父无法再继续做的河道巡查工作,其他的重体力工作董父也做不了。
董家由此失去大半经济收入。
“当年董叔选择保守治疗,我爸就不同意,他宁愿借钱将房子抵押出去抵债,也希望董叔能治好——毕竟董叔是为了救他才受伤的。”
可是董家拒绝了。
后董父无法工作,周父一发工资留下自家所需,剩下的都会给吴桂芳家用。
除此之外,董父行动不便,周父也会接替他做力所能及的家务事,接送董君博,替换灯泡更换保险丝,搬桌扛煤气罐。
无需吴桂芳吩咐,周父都会主动承担。
“我爸是很感激董叔的,他是个犟脾气,承诺了要照顾好你们母子就要做到。”周臻冷然道,“我也只是继承他的遗愿,毕竟他是个言而有信的男人,做了一辈子的老好人,我不想他的名声败坏在我手里。”
随着年纪增长,吴桂芳患上糖尿病和高血压,她被病痛和生活磨平了棱角,吸附周臻,因为她已经认定源头来自当初丈夫那次救人。
在董父受伤乃至他去世后,董家的经济负担都压在周家父子身上。
最终是两个家庭的重量最重压垮了周父,周臻高中时,周父因长期劳累和心脏问题,突发心源性猝死,倒在回家路上。
剩下的债务由周臻继续偿还。
周臻:“我已经在备注写了,这是生活费还有君博的培训费,如果他真的很想去YUK,又怕简历过不去,去找个培训机构包装一下也行,不过要注意些,这种骗子机构也不少,剩下的钱,就是桂芳阿姨你的药费了。”
“不论如何,我还是希望君博能找到工作。我家那个房子我已经给我表姐抵债,希望阿姨您不要去打扰我外婆,老人家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一辈子被儿女所累,很不容易。”
人言可畏,外婆难以离开这个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老人家被街坊邻居戳脊梁骨。
心有牵挂,便会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现在,终于解决了。
“这是我周臻最后一次转账给你们,以后我不会再回洛州。希望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周臻点出她的头像,删除联系方式。
他没有说再见,直接走出董家。
跟在周臻后面出来的,是一箱牛奶。
外包装因为摔落有些破损,周臻平静捡起,走出巷口。
纪令忻后知后觉,对周臻道歉:【你早说你是来了断的,我就不捣乱了,就是这个了断钱贵了些,我觉得……】
【我不觉得。】
纪令忻:【不贵吗?你不会是……】
周臻:【我不觉得你在捣乱,另外,这个钱确实是贵了,不过一想到以后再没有纠葛了,整体而言还是划算的。】
所谓的内推,他压根就没打算多出力。
就按普通的内推流程,董君博要是真能进YUK也算是他的本事。
太阳将将落下,花坛外面的三花还趴在那里翻来覆去晒日光浴。
周臻在三花猫旁边坐下,肩膀松跨下垂放松。
他并不是完全的冷漠不会交际,只是觉得这些人情往来的处理让人心累。
周臻思绪放空,纪令忻也跟着安静不出声打扰。
三花猫转过头,审视这个今天唯一一个坐到它旁边的人类。
周臻眨了眨眼,手指微动,试探性伸手撸毛。
“臻哥?”
背后遥遥传来一个男声。
周臻回过头,一身正装的董君博背着包正站在他身后,面色讶然:“臻哥你什么时候回洛州的?怎么在这里?”
他邀请周臻一起到家里,说吴桂芳应该是在家的,正好晚上可以留下来吃饭。
周臻道:“刚从你家出来。”
眼见周臻要走了,之前对他爱答不理的三花猫忽然凑上来,翻个身子黏黏糊糊。
董君博帮着他拿起牛奶箱,说道:“上次和你说过了,不用带这些过来的,我妈不喝。”
周臻每次来董家都会在便利店买一箱牛奶,充场面用,免得两手空空太难看。
刚被吴桂芳扔出来的牛奶又到了董君博手里。
感觉这箱牛奶也没那么好喝了。
周臻不想再要,随口道:“她不喝你喝也行。”
脚边忽然多了只温热的小动物,纪令忻不好甩开就走,只好蹲下来摸两下。
然后三花猫又扭过头不给摸了。
周臻:“……”
难得见到周臻吃瘪,纪令忻憋笑,指点他:【等会你去便利店买点吃的试试。】
董君博在旁边提醒道:“野猫来的,臻哥你小心些。”
不给摸就不摸,周臻也不强求,旁边董君博已经拆了牛奶,倒了一点出来。
有了吃的,三花就很柔顺地任由董君博揉搓了。
剩下的牛奶被董君博递过来,视线掠过周臻眼角的小痣,再顺着往下到他细长的手指:“臻哥,给。”
纪令忻不想接,正要拒绝,就见牛奶被周臻接过去了。
纪令忻瞪眼:【不是你……】
周臻:【来都来了。】
无视纪令忻喊着的嗟来之食,接了牛奶顺利撸到猫,周臻问:“你面试如何了?”
董君博面上闪过一丝窘迫:“HR让我回去等消息。”
一般这种说法就是不会有消息了。
“我一直有在投简历的,”董君博的声音低了下去,向周臻近身两步,“就是之前考研空窗期太长了,不太好过。
“挺正常的,这种情况要么实话实说,要么找个借口好好包装一下。”
董君博小心翼翼看向周臻,向他请教:“我妈想我去越州那边,说是工作机会多一些,臻哥你觉得呢?”
“你觉得行就行。”
言尽于此,周臻不再将空了的牛奶盒扔进街边的垃圾桶。
纪令忻奇怪:【他是不知道她妈和你要内推吗?】
周臻:【谁知道。】
周父去世留下债务太多,周臻一度想把老房子抵押还债,是袁梦云一家和他商量,借钱帮扶周臻,再和吴桂芳商量欠款延期,让周臻安安心心上完大学。
一时无法还钱,为了感谢吴桂芳的宽限,周臻在课余时间会给成绩一般的董君博补习。
之后董君博考研洛大,还来问过周臻。
可惜周臻是保送,给不了太多建议。
纪令忻仔细回想吴桂芳和董君博这对母子的神色态度,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分析了一番又问周臻的想法。
周臻:【随便,反正以后也没关系了。】
纪令忻欲言又止。
其实周臻远没有他面上表现出来的那样冷淡。
——不管那天晚上在枫江上的是谁,周臻都会拨通救援电话。
如果周臻愿意摆个好脸色,还有这张嘴,不要经常张口就气人,纪令忻觉得,周臻都不会至今孤零零一个。
浴室雾气朦胧,周臻洗了把脸,在镜子前站定。
镜子里的人肤色冷白,头发被水打湿纠结往上黏在一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仅有几缕不太听话下垂,水珠顺着发尾滑过眉骨,悬在睫毛边缘将落未落,衬得眼睛愈发黑白分明。
周围模糊成迷蒙的色块。周臻看不太清楚,
他眯了眯眼睛,更靠近镜子,鼻尖距离冰凉的镜面仅有一线,呼吸落在镜子上,朦胧成雾气。
明明镜子里映出的是周臻的样貌,纪令忻却恍然觉得站在镜子里的是自己。
四目相对,镜中人唇齿微动。
“纪令忻——”
声音浸润过水汽,带有浴室特有的混响,通透清冽,如有回响。
“你在看我吗?”
不是没演过亲密戏,纪令忻却是第一次和一个人如此近距离接触。
忽然的莫名的心慌,纪令忻做不出回答。
娱乐圈姣好相貌的男男女女更是不知多少,纪令忻是第一次如此细致地观察一个人的相貌。
清隽分明的五官,犹如工笔描绘,特别是摘下眼镜后露出来的眼睛,纯黑的瞳色,微挑的眼尾,再往下是挺直的鼻梁。
这些特点平时都掩藏在不修边幅的头发,廉价无质感的黑色塑料粗框眼镜下。
过大的反光镜片遮住眉骨,清癯流畅的面部线条被切割得生硬而模糊。
缺少日晒的肤色冷白显眼,然而仔细一看肤质没那么平滑细腻,偶尔还有因为作息问题冒出一两颗痘。
再加上大多数时候,周臻都是随意套一件衬衫——即使不是固有印象的码农格子衫,也会是一件纯色T恤。
简直就是造型翻车大灾难。
眼睫轻轻扫过镜面,眼尾那颗小痣被浴室的暖光烘得柔和,随周臻眨眼的动作轻轻一动。
纪令忻的呼吸蓦然一窒。
“你睫毛上有水。”声音从周臻的声带震动发出,带了些凝滞的低哑。
说完话,纪令忻迅速拧了毛巾按在脸上,不再去看镜中人的神色。
忽而,他一顿。
——他这是完全控制了周臻的身体了?
“臻仔,等会出来记得关灯,我先回房了!”外婆在外面喊话。
“好!”顾不得其他,纪令忻连忙出声回应。
老街的住户老人居多,早早就熄灯歇息。
【周臻。】
纪令忻毫无睡意,有了周臻身体的控制权,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周臻忽然问:【要不要出去走走?】
纪令忻以前因为工作也来过洛州,对洛州的印象和其他城市没有太多区别。
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热闹繁华。
洛州的老城区街道房子更为矮小拥挤,斑驳的墙皮,老旧褪色的窗台栏杆,被夜风吹得鼓荡的上衣长裤,像招展的旗帜,在昏黄的路灯下投射摇摇晃晃的阴影。
纪令忻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色,颇感新奇地四处张望。
一阵尖锐的引擎轰鸣声毫无预兆撕碎老城夜晚的静谧。
不是汽车,是改装过的摩托车,由远及近,不只是一辆,好几辆车的轰鸣声叠加如同野兽咆哮,震得地面都开始颤动。
视线尽头闪过一道极亮刺眼的车灯,纪令忻下意识后退贴墙站定。
排气管喷着灼热的气流,疾驰的摩托车从身侧飞速掠过,带起鼓噪的风吹得周臻额前的发乱飞,在视网膜留下灼烧般的炽白拖影。
大晚上摩托骑手出来炸街扰人安眠,是周臻记忆里的洛州老城区特色。
【真嚣张啊。】纪令忻感慨。
他有看见好几家窗户还是亮着的,有人影被这刺耳的车声吵得暴躁地从桌前坐起,起身关窗隔音后,又继续坐下。
估计是学生在熬夜赶作业。
顺着纪令忻遥指的方向看去,周臻说道:【是挺烦的,不过我也想知道,飙车是什么样的体验。】
不论是时间还是金钱,都不支持周臻去尝试。
周臻:【你呢?】
【呃……】纪令忻没想到周臻会反问他这个问题。
家境优渥,又有演员这个可以扮演其他角色的身份,周臻难得好奇。
没得到回答,周臻又恢复了冷淡:【大明星这个时候还有偶像包袱吗?】
【也不是啦,我也不知道这个算不算。】
纪令忻有些纠结,说起相关的经历。
他是有拍过相关主题的杂志封面,那一期还卖爆了,但问题是这种拍摄现场都是一大堆工作人员,做基本都是做做样子,不可能油门拉到底。
周臻:【当然不算,你那叫慢车。】
纪令忻回想起拍摄时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现场,觉得周臻这个形容还挺贴切的,带了些笑:【那有机会咱们都去试试。】
周臻:【没钱。】
纪令忻:【我出钱,你尽管体验就是。】
这样寂寥的春夜,凉凉的夜风吹过,却又不是完全的刺骨冰凉,而是带着新鲜的清凉气息。
周臻抬起眼,看到路树的花也开了,顺着风簌簌飘落。
【我应该没有同你说过,我初中的时候,我记得就是小升初那会儿吧,我妈就因为神经系统罕见病失明了。】
原本平淡幸福的小家由此陷入危机。
所以明知道有危险,周父还是要去赚这个钱。他不想就这么让妻子的下半生在黑暗里度过,总要试一试,不管要花费多少才能治好。
【其实我爸出门以后,我妈是睡不着的,她一定要等到门口的开门声响起,才能真正睡下去。】
纪令忻:【那你呢?是不是很累?】
周臻一顿。
按照他的讲述,这是一个患难夫妻不离不弃的恩爱故事。这对夫妻的孩子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配角。
纪令忻:【你肯定也跟着熬夜等了是吗?】
他猜测:【你睡不着于是在窗边学习写作业,所以也会遇到飞车党炸街,对吗?】
周臻笑了笑:【对啊,都说他们很烦了。】
漫无目的,沿着熟悉的街道慢慢踱步走着。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纪令忻:【其实你还是喜欢这里的对吧?毕竟是生活过的地方,有很多的回忆。】
周臻点点头。
如果不是董家给这段记忆蒙上一层阴影,可能他不会感觉这么差。
周臻:【明明他们家对我家有恩,可是我却还讨厌他们家,还不能表现出来——我果然是虚伪的白眼狼。】
他呵了一声,带着冷意自我嘲讽。
【我不觉得你是。】纪令忻急急道。
对吴桂芳没完没了的抱怨,周臻从没来没有打断过,每次都是任由她说完。
还有董父,其实他和吴桂芳都心知肚明,其实董父只是临时工,收入十分有限,就算在世其实也赚不了多少,即使他当初没有救下周父,董家的生活也不会有很大的改变。
更别提吴桂芳这些年的药费都是周臻在负担。
【你明明是我的……】纪令忻陡然停住。
【救命恩人?】周臻接上。
纪令忻沉默几秒,回道:【你不喜欢这个称呼,是因为怕自己变成吴桂芳董君博这样的人吗?】
吴桂芳从未明确要求周臻要做什么,可是她有什么难处就来找周臻。
周臻:【生命是很宝贵的,大家都这样说。】
如果不是救周父,董父就不会受伤,不会选择保守治疗,不会不能赚钱养家……
无论如何,源头都是周父。
不知不觉,东边天际线泛白,蒙蒙亮起。
前面正好有一家花店开门,正在卸花材。
纪令忻:【我们去买花吧。】
这么多年,负担的债务太重,责任太多,如果可以,他很想给周臻一个拥抱,告诉他辛苦了。
但是他做不到。
【不年不节,买这个做什么?】
【先和你借点钱,以后还你。】
纪令忻走进花店。
橙色芭比玫瑰,是纪令忻第一眼就选定的花。
之后他又挑了几支重瓣太阳花。
周臻看不太懂这些搭配,任由他转圈挑选,问道:【你要送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