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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下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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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溪洛在入王府前受过极严苛的礼仪教学。
教礼嬷嬷长一张瘦长脸,皮肉因松弛朝下坠,吊梢三角眼下挂一副黑眼窝,整张脸尽显寡淡刻薄,手执一长戒尺沉着脸上下左右端详她——随时预备着打背敲手。
故而,苏溪洛在礼仪上分毫不出差错,便也只在礼仪上找不出岔子,与人相处似初开智之灵猴,一塌糊涂。
也就是她,敢在王爷面前说这种糊涂话,还没被拉去砍头。
‘灵猴’说完这话便已觉出不妥。
她来这世上一遭自个儿都还没活明白,便要充当王爷与长公主间的“交好大使”,谈何容易。
谢渊脚上踩的原是昨夜那双靴子,苏溪洛早知这鞋破了个洞,闭口不语只等王爷出糗,却不曾想转瞬自己便祸从口出。
她指着王爷破鞋的手指不尴不尬僵在空中,见面前笑面虎脸都绿了,心道完蛋,正绞尽脑汁想弥补,只听一旁“噗呲”一声。
坐主位的唐孟被苏溪洛逗笑,原先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愉悦之笑。
听唐孟一笑,谢渊脸色更菜,苏溪洛却暗自松了口气。
得罪王爷一人总好过连长公主大人也得罪了。
凭苏溪洛了解,她这几日所作所为早已将谢王爷得罪了个透,也不差多这一项罪名。
“阿洛,你应知本王脾气,拉去砍头已是轻罚,若你再出言不逊,本王便将你拉去养的竹叶青窝里喂蛇吃。”
谢渊不动声色撩了撩衣袍,将鞋尖掩进衣下,施施然又是一副君子样,口中说出之话却尽显威胁。
偏偏苏溪洛还就吃这威胁。
谢渊早年养了一窝小青蛇,经年辗转也未曾落下过一次,养到如今已日渐壮大,便在王府后院专门辟了个地方养蛇。
苏溪洛三年前入王府时不慎走错地方,闯入过养蛇之地,被乍然贴在脸前的蛇头吐信子的场景吓得呆了半晌,从此心底便生出阴影,每每路过蛇窝便要避着走。
便是路上瞧见个绿油油的长棍,也要先头皮一麻,无论三七二十一先跑。
她怕蛇怕得要命。
谢渊知晓苏溪洛怕蛇,便就要拿蛇来压她。
如他所料,苏溪洛在听到蛇时,脸色霎时一白,神情肉眼可见一慌。
马车又骨碌碌往皇宫行去,外头赶马车之人泄愤般使劲儿拿马鞭抽马催快,车身不时左摇右晃,颠簸更甚。
苏溪洛额上又出了层冷汗,她在这颠簸之中起身,又倏然跪下,埋头垂首,心里暗自为方才多余生出的好心唾弃。
“是奴婢冒失了,还请王爷责罚。”
苏溪洛脊背挺得板正,背影略显单薄倔强,她咬牙艰难认错道。
心中竟莫名生出了几分不甘。
为方才贸然出声。
为自己如同蝼蚁般的卑微。
被当杀手养了数年,照理说苏溪洛该是个冷心冷情之人,也该是个圆滑之人,可她却自有一套是非观,且一以贯之,对错分明。
既不够冷漠,又不够圆滑。
谢渊之举,无疑是将利刃插进她胸口,苏溪洛虽嘴上认错,可内心仍是不服的。
谢渊自然瞧出了苏溪洛心中不服,他微一躬身,离苏溪洛只剩咫尺之距。
今日王爷随手捏了把扇子,还未曾展开过,现下“啪”一下抖开,横放至苏溪洛下颌,微一用力便将小姑娘下巴挑起。
甫一对视,苏溪洛便觉出了丝丝威压。
喜怒无常的王爷,又生气了。
“阿洛啊,前些年有人送来几株西域产的奇异花草,那人临走前与我讲了个有关这花草的趣事。他说……这花草虽相貌平平,却最是会察人眼色,见人欢喜便绽开花骨朵,见人恼了……它便躲进花梗间,藏进叶子里,甚是有趣。”
苏溪洛被迫抬头,仰脸视线斜朝上跟谢渊对视,瞧见眼前人眸中点点深意,她心中一咯噔,抿着唇默不作声。
方才那阵莫名其妙的情绪随之烟消云散。
“本王听着也觉有趣,为它专置了一间屋子,每日亲手照料。”谢渊讲到此处,微垂的眼一抬,淡声道:“可它实在太过有趣,总遭人摸,别人下手都没轻没重……”
“它被培育出来,便是要讨人欢喜的,可最终又因太招眼,死于非命。”
苏溪洛听到谢渊所言最后几字,瞳孔一张,脸色唰一下变得更白。
她心中隐有预感,谢渊此番敲打其中定有深意。
不知是近来所发生之事太过诡异,亦或是她草木皆兵,苏溪洛总觉得这其中桩桩件件都是冲她来的。
就连谢渊,与她相处时也是一反常态,更让人难以捉摸。
她勉强一笑,便要答话,却被唐孟抢了先:
“花朵娇弱,需所养之人精心仔细才好,你却任由不相干之人动手动脚,想来是你这养花之人的过失最大。谢王爷岂不闻‘卿本无罪,怀璧其罪’?你既知旁人没轻没重,便要敲打才好。”
唐孟声音依旧是一贯的温柔,身形仍旧端庄,可说出来的话却一点都不客气。
气氛霎时又紧绷起来。
“卿本无罪,怀璧其罪……”谢渊低声重复,似在琢磨,而后将折扇从苏溪洛下巴挪开,啪一下收起来,扭头瞧着唐孟一笑,颔首道:“阿姐所言极是。”
他笑得极敷衍,回头端详阿洛片刻,道:“改日带你去瞧一瞧那有趣的花,阿洛应当喜爱。”
谢王爷情绪来去如风,抬手叫阿洛起来。
苏溪洛已然没了方才调和的心思,默默起身回位,朝唐孟挨了挨。
两人起了大早往宫里赶,直至此刻仍未进食水,唐孟便捻了块手边小方桌上摆的糕点递与苏溪洛。
阿洛讷讷朝谢渊瞥了眼,见他闭眼假寐,便眼疾手快接过糕点咬了口,朝唐孟一笑。
这两日诸事颇为不顺,她东奔西走直至此刻,竟才发觉饿得慌。
一连吞了几块噎人糕点,她才长舒口气,不动声色伸手去捞小桌上的茶水。
“慢!”
乍然一声厉呵,苏溪洛心中一惊,才碰到杯沿之手立时收缩,头一偏颇为谨慎地瞧着唐孟,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已然捻起暗器。
适才闭眼假寐的谢王爷亦闻声睁眼,神色凛然看向唐孟。
只见一向端庄稳重的唐孟脸上难得带上严肃,伸手抓起方才苏溪洛要喝的茶,沉默不语盯了几秒后,又去捻起一块糕点,凑近闻了闻。暗道不好。
“这茶水与糕点上都沾有毒药!”
苏溪洛闻言一哽,仿佛方才吞下的不是糕点而是扭成一团的虫子,倒胃口的同时她心口涌上一股火烧火燎般的心悸。
阿洛不及反应,只得伸出一只手捂住胸口。
“吐出来!”
谢渊此刻脸色难看,朝苏溪洛身旁一凑,伸手捏住她下颌,便要强行替人催吐。
一股强劲内力被打入体内,苏溪洛竟觉得有一冰一火两种气流在她体内乱撞,仿佛随时会将她身体撕裂,一分两半。
“松、松手!”
苏溪洛实在是耐不过这一冷一热的煎熬,紧抿着嘴咬出一口血腥味,一挥手将谢渊覆在她背上的手拂开。
冷热焦灼这才稍有缓解,苏溪洛趁机缓口气,终于有机会开口:“奴婢无事。”
她伸手抹掉嘴唇上的血珠,朝谢渊与唐孟各看一眼,语气中透着安抚与稀松平常:“方才心悸应当不是毒药作用,奴婢自小便有心疾,入王府后极少发作,近来应当是天寒作祟,旧疾复发了。”
她说完这一通,方才火烧火燎的心悸已然褪去,脸色瞧着好了不少。
倒是与中毒相差甚远。
“本王倒不知阿洛竟日夜受心疾折磨,改日请个老太医入府替阿洛瞧一瞧。”
见苏溪洛确实无碍,谢渊脸色才稍有好转,施施然坐回原处,一脸认真道。
苏溪洛心道谢渊对这等挖坑埋雷之事倒是做得娴熟,面上却还要笑着道:“多谢王爷关心。”
见苏溪洛确实无碍,唐孟才捻起一块糕点道:“这下药之人倒是谨慎。”
却是冲着她来的。
苏溪洛也回想起方才唐孟原是要拿这块糕点的,只是上面落了马车外飘进来的灰,不宜食用,才换了下面的。
还有这茶……
苏溪洛学着方才唐孟的手法嗅了嗅——她身中剧毒,故而平常对毒药有所了解,世上毒药十之八九皆可识破,却未发觉这茶中有毒。
倒是听说苗疆有种无色无味之毒,能杀人于无形,事后了无痕迹,便是天下第一仵作也查验不出。
“我曾读过一本古籍,书里记载过这无色无味之毒药,言其撒入水中能显出霜花形状,当时只觉有趣,未曾想有朝一日竟能用上……”
唐孟适才便是瞧见了杯中之霜花,才怀疑茶中有毒。
她原是不自信的,可那糕点上的毒足以说明一切。
“幸而阿洛未曾中毒,否则我寝食难安……”
见唐孟脸上心有余悸的神色,苏溪洛微一张嘴,便要宽慰。
“主子,到了。”
外头泄愤赶马车的一喊,苏溪洛即将出口之言便又咽了回去。
宫门口停着特意接待唐孟入宫之轿辇,苏溪洛才要替长公主撩轿帘,身旁谢王爷便一把抓住阿洛的手腕,朝唐孟扯出一抹疏离之笑,“阿姐先行,阿洛我便带走了。”
说完,不待唐孟张口同意,便硬生生将不甘不愿的苏溪洛拽走。
眼前场景逐一变换,苏溪洛意识到她与谢渊二人正张扬地穿梭于宫墙之间。想起这厮才越狱正被通缉,苏溪洛只觉谢渊在玩火自焚。
“王爷便是要找死,也请不要拉上奴婢!”
她被谢渊揽腰夹在身侧,动弹不得,眼前场景逐一变换,最终停在一处稍显阴暗的破旧大门前。
直至落脚站稳,谢渊才松开钳着苏溪洛的那只手,拍了拍衣袍,作出个“请”的手势。
苏溪洛四下里瞧了瞧,发觉这周围宫墙不仅高,还做得异常光滑,毫无攀附之处。
一再被谢渊戏耍,苏溪洛连日来压在心底的火气冒上心头,她几乎算得上报复般又重重踩了下王爷那破烂鞋,第一次以下犯上:
“谢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