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有鬼》鸾青台

2、chapter1

　　这是近十年来罕见的暴雨。

　　雨一直下个不停，将整座城都要淹没似得。还好这座城是个江边城市，对雨水处理有十足应对经验。但即便如此，除了原本就容易被淹的老北市区，整个城其他四个区也都浸了个透。

　　连远离市区的青云观也不例外。

　　青云观在山上，每次下雨都会因为地势而悠闲避过，这次却出了意外。前天夜里风雷大作，雨如倾盆。山上泥水乱流，直到后半夜，山上那颗名为“渠山之眼”的山石滚了下来，直直撞进道观，一路势不可挡，把道观里那座塔撞倒才停。

　　这颗山石存在渠山已经百年，是当地一个著名景点。巧的是，道观里这座塔，传闻是数百年前南宋皇帝信奉佛教所建，兵败后收归道教做了“镇妖塔”。

　　一个景点撞坏了另一个景点。

　　其实这座塔后来修缮翻新过一次，比原先大了一圈，外形也更古朴。塔身纯木，用钢筋加固过结构，塔底开了个大洞，但也有一潭池水而已。

　　道观里所有人知道，这塔虽然名为“镇妖”，其实不过是个吸引旅游的噱头，甚至还一度被上头发文件改名成了“青云塔”。

　　只有老观主一直有些别的思虑。

　　因为上代青云观主曾经说过，上一代观主告诉他，里面真的有东西。

　　这座塔上个世纪一直被封着，直到这个世纪初，为了加固塔身，试着开放一段时间。纷至沓来的游客们，差点把塔踩塌。

　　道观里一下就发现了商机，

　　安稳渡过一夜，第二天已经放晴。老观主也终于放下心，观里一个人没少一个人没多。

　　只是可惜了这座名为“镇妖塔”的摇钱树。

　　******

　　警察局门口停满了车。

　　但还是有辆benz脱颖而出。不是因为那车身是靓丽的烟紫，而是因为那正倚着车身的女人。

　　浅鸦青色墨镜覆了大半张脸，嘴上是极鲜艳的正红，再配上微卷长发。即使她此时周身气场是浓厚的不悦，还是让人忍不住想要引起她一点点注意。

　　人就是有这样的劣根性。玫瑰带刺，才会让人更想得到这特别的美。

　　她动了。

　　即使只是穿着纯黑正装，还是让姚业看到一份红透的火焰，从画面中烧起，越烧越烈。

　　好红。

　　“姚业，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别打同学！”

　　姚业移开眼神，从口袋里拿出根烟就要点起。

　　一只手比她动作更快。

　　姚业只感觉眼前一闪，脸上就挨了一巴掌，烟和火机也被拿走。

　　“还敢抽烟！？你跟谁学的？？”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看过来。

　　“这位家长，请注意您的情绪！”一位老民警赶了过来。

　　这种纠纷，每天都要发生几起。说实在的，大家也都心知肚明，待会签个谅解书，伤得严重就多赔点，一般就少点。口头将两家孩子教育一下，就行了。

　　都是未成年，青春期打个架也是常事。

　　不一样在于，是小姑娘把她男同学揍了。还十分狠，直接把男孩子手都打折。

　　老民警看向这个满脸淡漠到呆滞的女孩。

　　她身上十分整洁，除了刚被扇出的痕迹，连头发都没乱。发过肩，后面扎个丸子，刘海两分。五官也是十分精致，除了过分白显出几分病态外，整体非常好看。

　　真不愧是姐妹。

　　就是脾气好像恰恰相反。

　　“这位女士，你家不是已经有人来谈了吗。事情既然马上解决，别的事就关起门来再说。这个年纪的孩子自尊心很强。”老民警劝道。

　　正好，楼上也有群人走了下来。

　　姚漱玉扫了一眼，看向民警：“您说得是，我就是有些太心急。以后一定多注意。”

　　人群朝这边走过来，其中一人快步走上前来，他是姚家法务：“小姐，已经谈妥了。”

　　姚漱玉点了点头。又瞟一眼姚业，看回法务，对着姚业扬了扬下巴。

　　法务心领神会，走过去把姚业扶起。

　　年轻民警带着一家三口走过来，对着老民警开口：“调解完毕，也都签好字了。”

　　“好。”老民警看了眼淡漠的姚业，转头对着那方家长：“那孩子们就互相道个歉，握手言和吧。”

　　男孩妈妈听完还要发作，被身边男人拉了一把。

　　姚业已经在法务的指示下伸出左手。

　　男孩下意识要伸右手，被石膏绷带拽住，换成左手。

　　两手相握。

　　“对不起。”

　　“......”

　　只有男孩出声了，而姚业却只是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男孩母亲眉皱起，先看向姚业，又看向姚漱玉。

　　老民警也有些不明所以。

　　法务出声，面上惋惜：“实在抱歉，我家二小姐患有失语症。最近还一直在治疗。”

　　一家三口目目相觑。

　　“别是演的吧？”男孩母亲仔细端详了一遍姚业：“长得这么好，居然是个哑巴？”

　　姚漱玉火气噌噌地涨。但还未等她开口。

　　“这位家长！”年轻警察不顾男孩祈求眼神：“你家孩子在你来之前就交代过。是他抽烟耍帅，去逗人家女孩子。结果被人家手拧断了。”

　　没完，他接着说：“之所以挑这个女孩子，我想，和人家失语还长得好看有十成关系。”

　　男孩母亲横了孩子一眼，嘴硬道：“你都说了是你猜的。”

　　余光里姚漱玉面色已黑。

　　女人赶快开口：“都赖我嘴快，那事情就到这吧，我们先回去了。”

　　说完就拉着儿子往外走。

　　“走什么走！”姚漱玉一把拦住女人，转头对法务使眼色。法务也赶快走过来帮她拦住了那一家人。

　　姚漱玉走到姚业身前，拉住她就要离开：“现在是我要起诉他们了。”

　　老民警赶忙出声，看向她牵着姚业的手：“这是......”

　　“她一个哑巴，留在这能做什么。”

　　姚漱玉带着姚业离去，民警也没再阻拦。

　　******

　　汽车平稳行驶着。

　　姚漱玉瞟姚业一眼：“刚才怎么不说话。”

　　“不......会......”

　　“......”

　　姚漱玉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揉乱她的头发：“你只是暂时失语，慢慢就会说话了。”

　　姚业看着这只手在头上乱揉，也没反抗。只是伸手，把它抓下来，放在面前慢慢端详。

　　看起来真好吃。

　　一辆车在红绿灯口迅速岔入。

　　姚漱玉一把抽回手，抓住方向盘，急踩刹车：“这些人真是......”想到姚业还坐在旁边，她没说下去。

　　有只手伸过来，轻抚着她的背。

　　这股微凉，让姚漱玉看向姚业，她吐出一口气，伸手将姚业发丝理顺一点：“没事，我还好。”

　　不知为什么，虽然姚业那漆黑眸子有些无神，但确实能让姚漱玉感到被她关注着。

　　有种莫名地心安。

　　红绿转换，姚漱玉启动车子：“明天周末，正好带你去医院开点药。”

　　姚业收回手，看向手心。

　　刚才，她明显看到姚漱玉心脏急跳。

　　触上那手臂时，感受到了那血液与肌肉的急速收张。

　　有些......美妙。

　　姚业放下手，看眼姚漱玉又收回目光，转向窗外。

　　霓虹渐起，灯光成了一个个闪亮的泡泡。处处高楼林立，车辆川流不息，路上行人密密麻麻。

　　简直就像是两个世界。

　　也只有自己。

　　在两个世界都是怪物。

　　“在想什么呢？”

　　“不......”

　　姚漱玉拍了一下大腿：“差点忘了，你失语症还没好。”她笑起来，接着说：“要不要去吃火锅？刚才你祁悠阿姨和我说她下班了，咱们带她一起去。”

　　“嗯......”

　　姚漱玉侧目瞄一眼，看到一个正看着窗外的怅然少女。她有点想开口说些什么，张了张又还是闭上了。

　　姚业是她上星期捡的。

　　姚家在郊区有产业。之前大雨，城里一直被水所淹，导致她一直没能回去。后来雨水渐少，排水也渐渐恢复，她第一时间就开车往市里赶。

　　那天刚好放晴，又是郊区。视野好，姚漱玉直接把速度拉满。没成想转角窜出来个人，路上滑，刹车也收不住，直把那人撞飞出去。

　　心一下凉得透透的。姚漱玉在车上呆住，不敢下车。在她看来，那十有八九成具尸体了。

　　但没一会，那团人影就挣扎起来。

　　姚漱玉沉到谷底的心骤然苏醒，她赶紧下车，跑过去。

　　是个通体赤裸的女孩，浑身像被水泡过一样，呈现死鱼似的白。

　　没血流出。

　　姚漱玉又陷入天人交战。一边是道德良心，一边是恐惧与私心。

　　可女孩睁眼了。

　　那眼神空洞无神，可姚漱玉偏偏从中读出快要凝成实质的哀伤。她瞬间就脑补出一大串女孩的悲惨遭遇，于是她带着女孩赶向最近的医院。

　　车在商场停下。

　　姚漱玉拉开车门。冷风袭来，冻她一哆嗦。但马上，一个身影挡住风口。

　　她嘴角勾起，抓着她的手站起。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