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热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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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述——”
门铃响起，外面传来许澄的声音。
温述精神一震，推开挡在身前的季昭去开门。
外面的许澄正踮脚，她身材矮小，手里拿着自拍杆去够她门铃。
见门开了，许澄警惕地往里看一眼，“你在家呀，不是说好晚上要教我钩织的吗？”
温述没想起来她们有约，又看许澄表情紧张反应过来。
“你先进来。”
季昭还站在客厅，脸色很差。
小小的空间里，男女推拉的味很冲，许澄觉得眼前的男人熟悉，之前好像见过。
温述对季昭说了句：“我有客人。”
季昭没跟她说话，拿起外套要走，跟许澄面对面时，又礼貌冲许澄点了个头打招呼。
许澄意外，也回以点头，等门被关上，她目光才收回。
“这是怎么回事，我从窗户里看你带个男人回来，还听见声音，以为出什么事了。”
许澄站了好一会，温述请她到沙发坐下，“没什么事的，他不会伤害我。”
“那就好。”她捂着胸口说。
“许澄。”温述已经很久没收到这种暖心关怀，认真说：“谢谢你。”
“你怎么总是那么客气，”许澄眨了眨眼，“叫我橙子吧，我朋友们都这样叫我。”
“那个男人看着不太高兴，你们有矛盾吗？”
“嗯。”温述嗫喏：“他是我的——”
前男友三个字欲言又止，又想到季昭不承认他们已经分开。
她说得犹豫，“男朋友？”
许澄搬来至今第一次听说她还有个男朋友。
“怎么之前都没见过他……”
话落，她顿了下，好像有次倒垃圾，在外面见过这个人。
温述思忖着说：“我们分开了很久，最近才遇见的。”
许澄脑补一出痴男怨女，也看温述心情不佳，没再过问。
温述起来往养生壶里放茶叶，准备煮草莓热橙茶招待许澄。
看她往里面加柠檬片，许澄问：“会不会太酸。”
温述：“加冰糖块就不会。”
许澄自来熟惯了，也不客气，摊在她家沙发上，温述话少，性格冷得有种活人死感，大部分时候都是许澄在说。
夜晚潮冷，热红茶驱寒，热雾透过壶嘴冉冉飘出，发出咕噜咕噜的滚水声，将她冷清小屋熏出点烟火气。
焖熬十五分钟，温述往瓷杯里加几块草莓块，再倒茶，递过去给许澄。
许澄说到最近兼职活少了，想在这里找份轻松一些的工作。
温述从厨房里拿些果汁猪肉脯过来配茶，听到这句，一本正经说：“有点难，这边双休犯法。”
“……啊！”
许澄干嚎了两声，对着沙发倒瘫下去，现场表演中子弹。
温述被逗笑了，她用力笑起来时左脸颊上有道很浅的喵咪纹，人温糯糯的，挺好看的，但她不常笑。
许澄想出去打工的想法彻底被扼杀，她撕开一块肉脯吃，“那还是得攒钱开店。”
“你有什么好想法吗？”她问。
温述摇头，她没有计划，得过且过，从不在乎未来，甚至时不时有一两个厌倦了活腻了的瞬间。
只是近期，老师为她接下的单，已经拖了很长时间，她得想办法尽快完成。
许澄捧着陶瓷杯暖手，“你这个杯子好漂亮啊，在哪买的？”
温述纤浓眼睫眨了一下：“是以前我自己烧的，你喜欢的话可以送你。”
“你自己做的吗？”许澄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的置物柜，“还有那些手工？”
温述点头，这些都是以前的产物了，现在的她失去动手能力。
以前很喜欢的东西，现在却兴致索然，看许澄喜欢任她挑。
许澄指着那个相框，“干花做的？”
温述一顿，“嗯。”又迟疑着说：“这个可能不行。”
许澄明白了，笑嘻嘻说：“是别人送的花吧。”
温述承认，“嗯。”
那是她收到的第一束玫瑰。
季昭说一段感情的开始要浪漫正式，他们在亲吻后，季昭仍明确且认真地跟她表白。
在象牙塔里的年纪纯真，她想保留下来就做成了干花，那年搬来小城，行李要做减法，唯一保留下来的就是这些手工制品。
许澄开玩笑，“你手艺那么好都能出去摆摊了。”
温述摇头说，自己已经忘记是怎么做的，就像偶时会怀疑那些高光岁月是否真实存在。
晚上又收到订单催促消息。
温述爬起来坐到手绘屏前，画笔悬空停了很久都没有想法，她很久不出远门，实在难以凭空想象。
只好从需求里寻找关键字眼，买家跟她母亲原居住在一个小海岛上，温述查了地理位置，离她家要跨两个区。
一晚上思前想后，她决定出门去试试。
第二天起早，温述又开始迟疑，坐在窗户边，下巴磕在手臂上，眺望远处高架上的车流，视线再往下，是绿油油的麦浪。
发呆间隙，手机铃突如其来，像晨昏蒙影里一剂清醒剂将她硬生生拽回现实。
电话里老师询问进度，催到这份上，她只能出发。
临行前，她检查了好几遍燃气、家电、连插座头都给拔了。
提着行李袋和工具包出门走到公交站时，又疑心门窗没关好，走回去拍照确认。
这种反复检查的强迫症状她几乎快要习以为常，没太大懊恼，甚至边确认还会边自言自语。
到海岛已经接近中午。
一路上看到很多海鲜店，但客人多且鼓噪，温述选择先去民宿，纯白色现代风独栋显眼好找。
前台是一位穿牛仔衬衫，性格看起来阳光开朗的男生。
温述拿了身份证递过去，对方看了眼，“你一个人住吗？”
温述有警惕性，选择撒谎，“我朋友马上来了。”
办好了入住，男生想帮她拎行李，温述不喜欢跟陌生人搭话，“不用了谢谢。”
对方没坚持，领着她到房间门口就走了。
温述洗了个澡出来窝在床上睡了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五点，天还没暗，她去拉厚重的遮光窗帘，外面是烟波蓝的海面，像左右摇摆的澄澈玻璃，慢慢缩小，凝聚成她琥珀瞳孔里的小点。
门外有敲门声，温述拿了件外套披上去开门。
是刚才的男生，他推着餐车问：“你还没吃饭吧，你买的套餐，是附带晚餐的。”
温述让开，方便他送餐进来。
男生没有左顾右盼，在摆好餐后却没走，多问了句：“你都不出去逛逛的吗？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来海岛，却闷在酒店里。”
温述感知不到热情，神色淡淡，很像敷衍应付，“会出去的。”
温述一整天都没进食，这会感觉到饿，吃完后回到桌面上开始工作，一画就是一个晚上。
后续两天，温述都在民宿里画画，只是全都是作废的线稿。
她濒临崩溃边缘，在第三个深夜里编辑了一大段文字，跟老师推辞。
但有时候放弃远比不放弃还要痛苦，温述发完消息，支撑不住疲累的身体总算倒下，她浑浑噩噩，开始报复性嗜睡。
睡梦里，是更加可怖的场景。
刺耳的刹车声喇叭声一同并响，她于第三视角，看见汽车侧翻后撞上防护栏。
世界一片颠倒黑白。
温伦浑身都是血，车玻璃震碎的脆响中，混杂着一声又一声的阿姐。
温述看见了自己。
她眼睛半阖着，额头上的猩红血液滴落模糊视线。
忽明忽暗的下一秒，是温伦用身体撞开玻璃把她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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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昭在门口站了接近半个小时，微信消息发过去没人回。
许澄出门倒垃圾，一开门看见他。
高大的一个人，眉眼凌厉，气质却很清爽，都说平头是检验帅哥的标准，长相跟温述确实很般配。
许澄喊他，“喂，你找温述吗？”
季昭回身，朝她点头，“她不在家？”
许澄想到温述那句‘他不会伤害我’，没有隐瞒：“她出去了，去了海岛。”
季昭皱了皱眉：“她去哪里干嘛？”
许澄：“她好像接了个画册的活，但状态不好，去找灵感。”
季昭道谢，又匆忙离开。
许澄觉得奇怪，拿起手机给温述发消息。
温述没看见消息，她醒来后出了民宿，到前台寄存了一本书。
她跟其他来旅游的人很不一样，整天闷在房间，男生好奇问：“这书为什么存在这里？”
温述没回答，在包裹上签写自己的名字，“如果有人来找我，麻烦请把这个给他。”
“他？”
“嗯，如果有人来的话，”她很肯定：“是个男生，他叫季昭。”
温述出了民宿，往海边走。
这边的海景是游客大热的打卡地，但现在不是旅游旺季，海滩没什么人，仅有小孩蹲在海边的礁石上玩贝壳。
海平线望不到尽头，一团湛蓝的海面，骤然卷起重重浪花，隔着一段距离像巨物张开血盆大口，随时会将她吞没。
耳边是海浪怒号的声音，仿佛哀乐奏响。
温述眼睛失焦，映着混沌的雾霭，灵魂像咸凉的海风被抽走，不由自主往前走。
在海浪拍打身体的下一秒——
她听见不远处的呼救声，礁石上男孩不见了。
他半个身体浸入海底，扑腾着，嘴里哭喊着姐姐。
温述整个人打冷颤，思绪被拽回的同时回忆跟眼前的画面意外重叠。
她拼命跑去，一头扎进海里，朝小男孩的方向疾驰而去。
这个季节的海水冷得刺骨，她游得很累，但听见一个声音在喊她，身体扛不住时，凭借意志把人拖拽回岸上。
岸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聚满了熙攘人群，家属赶到抱着小孩哭骂。
温述用完了力气，支撑不住倒地那刻被人抱了起来，也听见有声线带颤地喊她名字。
再睁开眼时，是在医院。
温述记不太清发生什么，印象里好像看见了季昭。
她动了动，发现一只手在输液，病房的门被推开，季昭和李医生一块走进来。
李旭先开口：“你呛了太多水，感觉好些了吗？”
温述点头，看一眼季昭，他的脸色差得吓人。
她惶然，懊恼自己是不是给别人添麻烦了。
“我没什么事了，可以出院吗？”
“医生说要留院观察。”季昭总算开口。
温述耷拉脑袋，轻声：“回家观察不行吗？”
“最好不要，”李旭说：“你现在还有些低烧。”
温述嗓子痒，忍不住咳了两声，季昭拿起一旁的水杯，“你们聊。”
他转身出去倒水，温述的视线追随他背影，觉得他不太高兴。
季昭出了病房，一路往开水房的方向走。
半小时前，在给温述办了住院后，这位李医生就赶来了，他是这家医院神经外科的医生。
他认识温述，手里有她的病历，甚至看见季昭时没有太多顾虑交代病情。
季昭心有疑惑，“你认识我？”
李旭说：“你变化不大，我见过你的照片，温述以前的手机壁纸上是你们的合照。”
季昭愣了下，有些艰难咽嗓：“她身体一直不好？”
“是那年车祸后的创伤后遗症，加上过度焦虑。”
“为什么会焦虑？”
“她弟弟车祸后成了植物人，那几年要负担高额医药费，所以她不敢让自己停下来。”
季昭六神无主，走进开水房，动作麻木地掰动饮水机，耳边反复重播李旭的话。
“半年前她弟弟过世后，她状态一直不太好，很容易应激。”
“她烧过炭，这次又在海边……”
眼前饮水机铝银金属材质，影影绰绰照出他一张绷直冷沉的脸。
水满即将溢出，他却浑然未觉，身旁有人提醒：“兄弟，你开水满了。”
“诶，你不疼吗？”
季昭像毫无知觉，低头看了眼，平静地关了饮水机。
手背上一大片通红，热烫的疼感逐渐放大，连带其他痛楚，细细密密的啃噬，疼得无法呼吸。
重逢那天，温述说祝他开心，那她呢？
是不是一直都不开心。
是不是彻底想要放弃自己。
季昭甚至不敢去想，温述为什么会往海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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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回到病房时，李旭已经离开，眨眼又蜂拥进来了一群人，将小房间堵得水泄不通。
是被温述救上岸的小男孩一家，大包小包来探望，甚至有来蹭热度现场直播的博主。
季昭皱眉，着急拨开人群进去。
温述不喜欢接触太多陌生人，面对家属的道谢一时显得手足无措，只能呆滞听着，摇头摆手，重复说没事就好。
快超过极限时，季昭进来挡在她面前，“不好意思，她需要休息。”
视野被他占据，温述盯着他的背脊有些失神。
季昭声音尽量克制，但听得出不悦，一家子才意识到唐突，连忙退出病房。
季昭把水杯塞到温述手里，轻声细语说：“有点烫，你晾会再喝，我出去处理。”
温述茫然看着门关上，只能坐着干等季昭回来。
季昭处理得很快，回来时，看见温述屈膝蜷缩成一小部分，手里捧着水杯，小口慢腾腾的喝水，呈现出来的保护包裹姿势，像受冻御寒的小猫。
他走来，“红包没收，果篮和补品留下了，可以吗？”
温述把水杯放到桌上，“谢谢。”
“不要跟我说谢谢。”
季昭弯下腰，用身体将她包裹住，圈进自己领地。
“就那样跳下去很危险，你知道吗？”
温述抬眼，距离太近，鼻息交错间，她逃不开也无所遁形。
“我是海边长大的，我会游泳。”
“会游泳不代表不会没事，很冒险。”
他面无表情，但蹙紧的眉心暴露情绪，温述看得出来，他担心又难过。
“我没想太多，”她目光闪烁，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一下，“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温述清楚自己的内部驱力远没那么纯粹，只是因为听见一个声音。
她垂下眉眼，“我把他当成我弟弟了。”
季昭一顿。
“温述。”
他把她的手包进掌心，嗓音稍哑，“你救了他是事实，论迹不论心，不要怀疑自己——”
他低头，额头轻轻磕上她的，对上她的眼睛温柔且郑重说：“你就是勇敢又善良。”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热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