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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锦帐贼(四) ...


  •   温解忧雪白的贝齿紧紧扣在下唇上,似乎打定了主意一言不发。

      唐珠儿歪着脑袋打量了她片刻,眼珠儿一转,竟是笑了:“看来,解忧姊姊是小瞧了我们的手段。实话告诉姊姊,在你发癔症的三天里,我们也没闲着,捎带手给某家的姨娘啊,某某家的小姐啊,某某某家的老太太啊瞧了点儿小病,也打听到了些隐秘。”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直到温解忧终于抬眼看来,才慢悠悠地抛出重磅消息:“被那贼人掳走的,可不止姊姊你一个。据我们所知,至少还有五家的姑娘遭了殃。”

      温解忧的脸色惨白:“当……当真有五人?”

      “绝无虚言。”晏回笃定道。“这些姑娘,对外只说是染病静养,或是悄悄退了婚事,或是送至城外庄子里躲着,严令下人封口,再凭父母家官场的人脉压下市井流言,这些事便如石沉深潭,难起波澜。”

      “温小姐方才听闻此事,问的是‘当真有五人’,而非‘竟然还有别人’,可见你心中虽有震惊,却仅惊于其数之多,未讶于其实。所以,你早已知晓那贼子并非仅仅掳掠了你一人,对吧?”

      晏回微微抬眸,眼瞧着晃动在温解忧眼眶里的泪水,无声地坠了下来。

      “那温小姐想要隐瞒的究竟是什么呢?”晏回将目光移向拔步床内侧的帐钩。甫一入闺房之时,她便闻到了一股清雅的甜香,原来是来自这里。

      只见帐钩上悬挂着一个兰菊同芳的绣囊,绣囊的兰草乃是苏绣滚针,针脚细密如发丝;菊花却是鲁绣戗针,色彩浓烈如火。两种针法出自南北不同流派,却在这绣囊上呈现得浑然天成。细细观之,绣线之中竟浑有两种不同的发丝,手法精妙,令人叹为观止。闺阁之中,只有金兰之好的密友才会合绣信物,温解忧的“隐忧”已然呼之欲出。

      晏回微微一笑,叹道:“我想,是为了护着那位同病相怜的姑娘吧!”

      闻言,温解忧始终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她赶紧用双手死死捂住面孔,可那难以遏制的抽噎声还是从指缝中溢了出来。

      “是……是山君……我不能毁了她……”她浑身颤抖,连身下的拔步床都跟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山君尚未婚配,她那般心高气傲的性子,若是被人知晓遭此劫难,此生便再无出头之日,那……那岂不是落得和我一般下场……”

      “再者说,山君她不一样!”唐珠儿和晏回闻言,都不由得互相对视了一眼。这位柔弱的温家小姐,似乎是第一次流露出名为“愤怒”的情绪。“我被掳走后便昏死过去,其间发生了什么全然不记得……说我丢人现眼,败坏门风,我便认了……可是山君,山君是凭着自己本事逃出来的,我不能……不能让她任人践踏……”

      晏回垂眸,看着哭得肝肠寸断的温解忧。阳光透过她雪白的中衣,隐隐勾勒出她身体的弧度,肩胛骨高高耸起,如同被折断的鸟儿的翅羽。

      “无论是山君,还是温小姐你,都不该任人践踏。”晏回轻声道。她探出手,轻轻拍了拍此刻还跪在床沿边,撅着屁股抻着脖子,正嗅着香囊的唐珠儿的脑袋。

      “走吧,我们去见见山君。”

      “得令!”唐珠儿龇着小虎牙,爽快应道。

      晏回整了整衣裳下摆,重又变回那垂垂老矣的陈医婆,踏出门去。落在后面的唐珠儿一扬手,将挂在帐钩上的绣囊收入怀中。

      “解忧姊姊,这绣囊先借我一用,日后定当完……完什么归……”她掰着指头,“赵钱孙李……对!归赵!”

      小丫头的笑脸如同骤然盛开的芍药花,灿烂而明亮,引得温解忧也不由得勾起了唇角。

      “完璧归赵……”她喃喃道,可唐珠儿早就跑得找不见人了。

      * * *

      开封府西南四十里外的朱仙镇,宋家庄坐落在一片渐次铺展的新绿之中。

      此时正值三月初,麦田里的麦苗刚过脚踝,正是返青拔节之时。春风鼓起腮帮子一吹,柔嫩的麦苗便层层荡了开去。田埂上的农人们正弯腰忙碌,粗布短褂被春风吹得鼓鼓囊囊,他们不时直起身,扯子嗓子同邻人说笑两句,眉眼间尽是独属于农人的质朴满足。只是说笑归说笑,但凡有人的目光触及庄子的院墙,便像被烫到似的迅速收回,手里的活计也快了几分。

      而此刻,宋家庄西跨院的正房里,茶盏碗碟的碎裂声响成一片,好不热闹。

      宋山君正不知疲倦地将手边能摸到的一切东西,奋力投掷到墙面上。宋山君只用一根发带将长发高高束起,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英气的眉骨。袖口挽到小臂处,线条利落的手腕和手臂上有一大片未散的乌青,那是昨夜撞击门板时留下的痕迹。

      “小姐,您……您就消停会儿吧!好歹吃口饭啊!”丫鬟穗儿捂着耳朵,蹲在墙角,哀哀切切地劝道。

      回答她的,是更为猛烈疯狂的碎裂声。直到案上的镇纸、笔洗一股脑被扔了个干净,宋山君仍没有停下的意思,狠狠一脚踹向实木案角,案角应声而断。

      “懦夫!都是懦夫!放我出去!”

      半月前,她从那贼子手中逃出,跌跌撞撞跑回家中,提了剑便要回去拼命。父亲见她虽中了迷药,面色惨白如纸,外衫却尚算齐整,并未受到伤害,暗松一口气的同时,更怕她当真惹出人命官司,让本就“恶名在外”的山君再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便连夜把她送到这朱仙镇的庄子里软禁起来。

      她原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倒霉蛋,直到穗儿偷偷告诉她,温家二小姐也遭了那贼子惦记,被扔在朱雀大街上,如今温家正急着把她嫁出去遮丑。

      这下,山君的天算是塌了。

      “温岳那老东西,自己女儿受了委屈,不想着报仇反倒想着塞给别人!我爹也是,怕丢官怕丢名声,把自家闺女当贼子似的关着,防着!羞也不羞!”

      “这帮子须眉浊物,占着科举入仕的捷径,享着游冶四方的自在,平日里拍着胸脯说什么‘齐家治国’,道的是‘父为子纲’,可真到自家女儿遭了难,一个个便成了缩头乌龟!一帮伪君子,真小人!我呸!”宋山君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再次照着那门板飞起一脚。

      穗儿哪里还敢劝,抱着那已然凉透的菜碟,恨不得将自己缩到地缝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宋毅的呵斥,炸响在耳畔:“孽障!你又在闹什么!”

      身为河南都指挥使司都指挥同知的宋毅,手握一省卫所兵权,麾下管着数千军卒,在开封府地面上,便是布政使、知府也要礼让三分,可他偏偏拿自家独女宋山君全然没有办法。他看着那被宋山君踹得变形的门板,怒道:“我把你送到这里,是让你静养,不是让你拆房子的!”

      “静养?”门内的宋山君冷笑一声,“解忧在开封府被人指指点点,我还静得起来吗!你若能静,就静着,就躲着!放我去亲手杀了那贼子,为解忧报仇!”

      “我说过,此事自有官府查办,你一个姑娘家,掺和什么?”宋毅气得吹胡子瞪眼,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

      “男子无能,自然要姑娘家出手!”

      “你敢!你要是敢踏出这庄子半步,我就打断你的腿!”

      “你打!打断了我爬也要爬出去!”

      父女俩隔着一道加厚的门板,相互攻讦,打得有来有回,最终还是将门虎女宋山君技高一筹。宋毅深吸了两口气,终是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冲身后跟着的人道。

      “让医婆见笑了,这便是我宋家千金——宋山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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