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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无尽灯(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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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通的速度实在是太快,范凌舟还没觉得痛,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一闷,整个人便像断线风筝般向后倒飞出去!
“小心!”晏回瞳孔骤缩,身形如电扑出。范凌舟的旧伤才愈,若是此刻再遭重创,只怕……
晏回脑中急转,等反应过来时,范凌舟已被她护在身前,而她自己则后背着地,狠狠撞上冰冷的洞壁。
晏回只觉后脑“嗡”的一声炸开,眼前金星乱冒,耳中灌满了洞壁的回声与自己粗重的喘息。紧接着,后颈的筋肉被猛地扯紧,像被无形的手拧成死结,连带着颈椎发出“咯吱”的脆响,疼得她眼前瞬间发黑。腰腹因护着范凌舟紧紧绷住,此刻被震得一阵痉挛,五脏六腑像是翻了个个儿,喉间涌上浓烈的腥甜,她死死咬着牙,才没让鲜血喷出口。
“你……”她只有余力吐出一个“你”字。
耳畔传来一股热气,伴随着范凌舟咬紧牙关的话语:“缠住他。”
下一瞬,他便借着晏回后背的缓冲力猛地一滚,身形如鬼魅般钻入洞壁旁丛生的石笋缝隙,转眼间便没了踪影。
附在身上的温热感骤然失却,晏回却不由得长长出了一口气。与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的剧痛相比,这个家伙还有行动的能力实在是再好不过的消息了。
可情势的危急已经不容许晏回再做考虑,那巨怪一般的戒通已经合身扑来!
在石笋抡到眼前的瞬息,晏回已经纯凭肌肉记忆抬剑格挡,“仓啷”一声脆响,火星四溅。若不是晏回的脚后跟死死抵住石壁,只怕方才那雷霆一击,又将把她轰至洞壁上。此时,唐珠儿的银针已然追至。
与寻常人的血肉之躯不同,唐珠儿的银针几乎无法对戒通和尚造成致命的伤害,可正如象惧鼠,狮恼蚊,如同暴雨梨花一般的银针也让戒通和尚不胜其烦,不得不回身格挡。而这,也给被堵在死角的晏回以喘息之机。
晏回旋身而起,秋水长剑若一卷银缎绕着戒通周身游走不绝,剑剑直指他的咽喉、腋下等薄弱处;唐珠儿则在暗河生出的石笋之上弹跳纵跃,起落间银针不断袭向戒通的视野盲区。两人一近一远,一攻一扰,竟真的将这铁塔般的大和尚暂时缠住,使得他无暇他顾。
戒通被缠得心中恼恨,石笋舞得虎虎生风,大喝道:“贼……贼子……拿……拿命来!”晏回、唐珠儿和范凌舟皆是一身黑衣,黑纱覆面,掩住了面容与形体,而戒通偏偏头脑单纯,不懂转圜,自然无法将三人与檀越夫人、小丫鬟与“聒聒仙人”联系到一起。只把他们看作偷入佛门,盗取珍宝的贼子,而自己则是为佛陀护宝的伏虎罗汉。
只见他越打越恼,怒急攻心,竟是猛地将石笋抛出,向唐珠儿砸了过去。唐珠儿本就身手灵活,再加上并未受伤,是以一个纵跃便躲开了攻击。一击不成,戒通愈发懊恼,竟是狠狠地往自己光秃秃的脑瓜上捶了一拳。
这一拳锤得毫不留情,“咣”的一声巨响倒把唐珠儿和晏回都惊得骇然。
只见戒通的脑瓜顶瞬间裂开一道口子,殷红的血线顺着眉骨流了下来,沿着狰狞的旧疤蜿蜒而下,在那张本就骇人的脸上划出两道暗红的裂痕。
“这家伙疯起来连自己都打!”唐珠儿终于有喘息之机吐槽道。
晏回心头也是巨震,这一拳的力道,若是落在常人身上,怕是颅骨都要碎成齑粉!这和尚不仅力大无穷,更是疯得毫无理智,半分常理都讲不得。
戒通却似毫无所觉,抹了把脸上的血,疯魔般咆哮着道:“杀……杀……杀贼!”
他双臂抡圆,身形几乎化作一道黑影,再次朝着晏回扑将而来!巨大而骇人的脚步声砸在暗河中,石笋缝隙间的水滴都被他的气势震得飞溅开来,晏回屏息凝神,准备迎接戒通和尚的全力一击。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清亮而欢快的鸣响陡然而起。高亢如银线穿空,婉转似山泉叮咚,那鸣响似是有形的实体,绽开翅膀,在石洞中肆意飞扬。那竟然是聒聒的鸣唱!
戒通的动作猛地僵住,抡圆的双臂停在半空,铜铃大的眼睛里暴怒的红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痴迷与茫然。
这明明是他的天蓝聒聒的叫声啊!可是……他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将它放在竹笼里,偎在自己暖烘烘的枕榻边,更是将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生怕它冻着凉着……可如今,它怎么又出现在石洞中呢?
是他每关好笼门吗?还是他的天蓝聒聒灵性至此,不愿与他分开一瞬一息?
那聒聒声也着实奇妙,如同水波般在洞壁间来回回荡。时而撞在石笋上,发出“嗡嗡”的余响;时而绕到光滑的石壁后,变作清脆的颤音;最后竟汇聚成一道若有似无的声带,朝着那看不见尽头的小路深处飘去。
戒通侧着耳朵,光秃秃的脑袋微微晃动,努力捕捉着声音的来源。可不知为何,每一次聒聒声的响起,都似是从更深的地方传来,勾得他心痒难耐,全然忘了自己正在生死搏杀之间。
晏回和唐珠儿也颇有默契地没有偷袭,只是远远立着,借着戒通发怔的时间喘口气。
“乖……乖……”戒通喃喃低语着,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柔软,和他疤痕遍布的脸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他下意识地迈开步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巨大的背影在狭窄的石笋群中隐约闪动了数下,逐渐只剩下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聒聒声,最终这所有一切都被石洞的黑暗吞噬殆尽。
晏回和唐珠儿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合力翻过倒扣的梭子船,继续向暗河下游行去。
又行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水面传来“哗啦”一声响,下一瞬,一个黑影从水里猛地蹿起,双手扒住船舷,一个鲤鱼打挺,重重翻倒在船尾的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正是范凌舟。
唐珠儿连头也没回,接过晏回递过来的船蒿,笑道:“哟,回来了?”
范凌舟连气还没喘匀,就见晏回已经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身道:“衣服脱了。”
范凌舟嘴角一咧,正准备说笑两句,却见晏回掩在黑纱下的脸一片惨白。范凌舟心中一颤,他想起晏回那飞身一扑,只怕也是受伤不轻,不敢再造次,老老实实地褪了上衣,露出再次崩裂的创口。
范凌舟自觉游刃有余,可看在晏回眼里却是可怜狼狈得紧。湿透的黑衣褪至腰际,露出大片伤痕纵横的皮肤。晏回的视线越过他的锁骨,落在胸口那道浅粉色的旧疤上。那道疤本是半月前才愈合的,此刻却沿着疤痕的边缘裂开一道细密的口子,暗红的血珠正从缝里缓缓渗出,晕开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上,如同雪地里不慎泼洒的朱砂。
——还好……受伤不重……
晏回轻轻吐出一口气。
温热的气体扑在范凌舟的颈侧,他微微有些痒,脸上一烫,话便不由自主地多了起来:“西楼,你怎么不问问我是如何变出一只活生生的聒聒的?”
晏回无奈道:“你是如何变出一只活生生的聒聒的?”
“就是这个!”范凌舟笑着从腰间摸出一串竹片,献宝似的在晏回面前晃了一下,却又因抻到了伤口小声地“咝”了一声:“这玩意儿叫做蚰晃,是用三年生的老竹子,削成薄片,磨棱去角,两端穿线系珠,轻轻一晃便能发出如同聒聒鸣叫一般的响声。大和尚那只天蓝聒聒叫声很特别,尤其是点药之后,更是万里挑一,我便提前做了这只蚰晃,没想到今日总归是用上了。”他一边说,一边还不忘点划船的唐珠儿一句:“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年轻人更得学着些!”
唐珠儿气得往河里啐了一口:“就该让大和尚把你牙都掰了,都掰了!一颗一颗都给你扬河里,找都找不回来!”
范凌舟也不反驳,只是接着笑眯眯地对晏回道:“那大和尚被我诓进了一个死胡同,那死胡同尽头是实心的石壁,入口处有几丛交错的石笋,窄得很。他个头大,卡在石笋堆里转不开身,只能对着石壁一通乱砸,估计得折腾个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足够咱们将这个石洞翻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