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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不秋草(十八) ...

  •   三日后,夜。

      暖玉泉的水汽氤氲在周身,烫得骨节里的酸痛都化作了绵柔的暖意。孟威倚靠在温泉石上,晃动着夜光杯中暗红色的琼浆,浑圆的月亮倒映在杯中,如同尸山血海中孕育出的宝珠。孟威微一仰头,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连带着心口的郁郁之气都散了大半。

      他挥了挥手,屏退了廊下伺候的仆役,连赵纳福也被他打发去前院盯着。自那地府判官用铁扦钉死了裘县令以来,自己杯弓蛇影,草木皆兵,睁眼是密探,闭眼是刀光,实在是苦不堪言。唯有此刻,浸在这温热的泉水中,听着松涛与泉声相和,才算得了片刻清净。

      月色透过蒸腾的水汽,在泉面上洒下一片碎银般的光。孟威眯着眼,就着那袅袅的热气自斟自饮。不多时,一壶葡萄酒便见了底,脸颊也泛起微醺的红。

      突然,孟威挺起自己那随着年华逝去,已略显塌陷的胸膛,大声吟诵道:“早岁那知世事艰,中原北望气如山。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

      壮志难抒的郁结之气冲口而出,化作唇齿间的白气,蒸腾而上。无论是那惨死的裘县令、孙世庸、卫光,亦或是如今大权在握的敖远,他一概都眼瞧不上,心有不甘。他孟威,才应该是鹰巢下辖济南府的掌舵人!凭什么要让他这般不世之材屈居于他人之下,他不服!更遑论那帮杀人越货的地府判官,什么狗屁判官,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审判自己呢!

      “塞上长城空自许,镜中衰鬓已先斑——”心潮荡漾间,孟威的声音都有了隐隐的颤抖。

      “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1】!”他狠狠一挥手,拍击得水花四溅,涟漪顿起。

      忽地,鼻尖传来一丝凉意,孟威抬起头,穿过缥缈的水雾,只见漆黑的天幕之上,鹅毛般地雪花打着旋儿坠了下来。

      “好雪!”他低叹一声,胸中豪气顿生,竟忘了腿上的痹症,撑着石栏站起身。他仰头望着漫天飞雪,只觉天地间一片苍茫,所有的烦忧都被这大雪覆盖,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畅快。

      就在这时,头顶猛然一暗。

      有三只巨大的黑影从云层间俯冲而下,直扑而来,几乎遮蔽了孟威全部的视野。他从未见过如此嚣硕的猛禽,臂展之巨连月轮都望尘莫及,肆意飘散的雪花被它们的羽风所扰,皆斜掠而起,如同无数被惊飞的白鹭。耳畔,隐隐传来又似风啸又似鸟鸣的镝音,锋锐异常。

      孟威何曾见过如此怪鸟,浑然忘了自己还裸//身立在浴汤里,只是长大了嘴巴,目眦欲裂地仰视着。起初,他还疑心是自己喝多了葡萄酒,生了幻觉。可很快,他就给自己找到了足够信服的答案。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这是玄鸟,玄鸟啊!”心头狂喜,孟威不由得狂笑起来:“我就知道,我才是天命所——啊!”

      孟威的大笑被一声变了调的尖叫代替,一种烧灼的痛楚自面目传来!那种灼痛感绝非幻觉,孟威清晰得感觉到,每当有雪花接触到皮肤,他便会感到一阵烙铁灼肤的滚烫,
      瞬间便在他脸颊、脖颈燎出一片红肿。

      他惊恐万分,下意识伸手去抹,却带下来一层血肉。他吓得踉跄后退,却发现方才还温热舒适的泉池,此刻竟像滚开的油锅般剧烈翻腾,水面咕嘟咕嘟冒着浑浊的白泡。而那些从玄鸟的羽翼间坠落的雪花,每一粒都如同给这口“油锅”火上浇油,激起一阵紧似一阵,更可怖的灼烫狂欢。

      那种炖煮的剧痛,混杂着一股麻痹感冲上脊柱,孟威惨叫着,拼尽全力想要逃离这口沸腾的油锅,却惊惧地发现,他的四肢竟然不能动了!

      撕心裂肺的痛楚折磨下,他唯有嘶声大喊:“救命!来人!赵纳福——!”

      他的声音被一片浓重的白色雾气吞噬了。不知何时,泉池上空凝结成一片白茫茫的雾障,遮天蔽日,连头顶的月光和飞雪都被彻底隔绝。孟威在雾中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本能胡乱扑腾,麻痹的双手妄图摩挲些什么,可指尖触到的只有不断翻腾的滚水,根本抓不住任何实体。

      他四周的水面上,皆是皱缩烫熟的血肉,如同一碗刚出炉的上好鸡汤。

      就在彻底绝望之际,孟威听到“扑通”一声响,似有重物坠入池中。

      下一刻,一只滚烫的手抓住了他的胳膊。那只手攥得很紧,只一触便粘连下孟威小臂上大片皮肉,疼得他浑身痉挛,却又奇异地抓住了一丝生机。

      “老……老爷!”濒死之际,孟威听到了赵纳福的声音。“快到小的背上来!”孟威费力地抬了抬眼皮,模模糊糊看到有一个人影,正半跪在沸水中,拼力将他往上托着。

      孟威想说些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哀鸣。

      视野倾斜,他终于被赵纳福扛在了肩上,他能听见赵纳福的脊梁骨压得咯吱作响的声音。他大头朝下,只能看到不断有血肉剥落,飘散在欢腾跳跃的水面上,很快,水面已是一片赤红。赵纳福越走越慢,前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好疼啊……好疼……”他听见赵纳福在低声抱怨,像往常一样。

      孟威记得,自己每次醉酒,都是赵纳福手扶肩抗得搀他回家。他借着酒劲,大骂不顺的仕途,傲慢无礼的敖远,阴魂不散的沈忘。而赵纳福只是默默听着,唯有在他骂声不绝的间隙,会隐隐听到对方小声地抱怨一句:“好沉啊……”

      可惜,现在的他已经没有余力回应这位老奴的怨言了,只能撑起最后的神识,更用力地抱住对方佝偻的腰,手指深深嵌进他的皮肉里。

      突然,他感觉身子重重一顿,耳畔传来一声近乎悲鸣的低吼,孟威的身体越过石沿,重重摔在岸边的雪地上。冰冷的积雪瞬间裹住他滚烫的身体,发出“嗤嗤”的融化声。

      而尚在温泉之中的赵纳福却是再也撑不住了。

      他的手臂脱力般垂落,身体像一截断木,直挺挺地向池底坠去。下落时,他的头向后仰着,望向岸上主人的方向,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串带着血沫的气泡。很快,赵纳福的身体便彻底看不见了。

      * * *

      不远处屋脊的阴影里,三道身影如同隐在夜色中的太湖石,静得没有一丝气息。晏回、范凌舟、唐珠儿蹲踞在房顶的灰瓦之上,默然无语地凝视着温泉池中的情形。赵纳福的介入使得他们的计划偏离了轨道,也使得本该毙命于“沸汤地狱”中的孟威有了喘息之机。

      晏回的目光掠过温泉边乱作一团的仆役,以及被护卫死死围在中心的孟威,心知此刻动手无异于自投罗网。她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向下压了压,示意范凌舟和唐珠儿执行第二项备用计划。

      唐珠儿早已将三架机关木鸢拆解重组,折叠成半人高的长匣背在身后。见晏回下达了命令,珠儿郑重点了点头,足尖在瓦上一点,身形如柳絮般飘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西侧的松林里,雪地上只留下几个浅淡的足印,转瞬被新雪覆盖。范凌舟则朝着相反的方向转身跃下屋脊,没入东侧的回廊阴影里。

      二人的动作本就轻灵,此刻众护卫的注意力都被重伤的孟威牵扯着,丝毫没有注意到屋脊上的异样。见唐珠儿和范凌舟都迅速投入了新的计划之中,晏回定了定神,盘算着该如何以最快的速度,再次击杀孟威于无形。

      突然,“砰”地一声巨响。

      晏回立时回眸,只见原本紧闭的朱漆大门被巨力撞开,紧接着,一阵密集的马蹄声踏碎了雪夜的寂静,火把的光如同潮水般涌入院中,将雪地映照得一片通红。为首一人,头戴纻丝直檐大帽,身披一件如圆月洁白的素绸鹤氅,端坐马上。玄色的大帽,漫天的飘雪,纯白的鹤氅,橙红的火光,数种纯粹而浓烈的色彩交织在一起,冲击着晏回逐渐睁大的眼睛。

      那人微微仰头,露出帽檐下清俊无匹的脸,正是沈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不秋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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