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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竹间棋(二十四) 张夙星!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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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沟驿距贤良寺不过二十里路,牛车走了两个时辰,便已望见寺墙外那一片蓊郁的松柏。晏回勒马止步,打量着眼前这座规模宏巨的寺院。
贤良寺原为永乐年间敕造的十王府,其寺黄瓦覆顶,朱扉列峙,寺墙以青砖砌就,绵延数十丈,亭台俨然,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皇家气度。
“晏姑娘,就是这儿了。”楚庸当下从牛车上跳下来,牵着青墩儿的缰绳,拴在寺门旁的拴马桩上。刚欲说话,青墩儿抬头猛地扯了一下楚庸的袖子。楚庸会意,从随身带的褡裢中摸出一块草饼,塞进了青墩儿的嘴里。青墩儿这才松了口,允楚庸接着跟晏回汇报。
“昨日我来探问过了,周边的百姓都知道有一位姓沈的大人寓居在此,生得清俊儒雅,出入都会骑着一头青驴。”
“嗯。”晏回颔首,却并没有急着进去。贤良寺的寺门只留了一道缝隙,寺门半掩,不见香客,亦不见僧侣,安静得掉针可闻。
楚庸觉察出了晏回的谨慎之意,补充道:“我听山下一位老丈说,那沈大人有个雅号,叫‘庙祝郎君’。据说他每回入京,不居官驿,不住赐宅,偏生就爱住在这贤良寺里,倒像是这寺中的常住居士一般。因他生得好看,名声又颇大,引得京城不少闺秀小姐专程来寺中上香。也正因如此,这两日寺中闭门清修,不接外客了。”
晏回秀眉一扬,手已按在腰际的刀柄之上:“我进去看看,你们且在外面候着。”
“诶——”话音才落,身后便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反对。
“杀鸡焉用牛刀。”
回眸望去,范凌舟已经一掀帘从牛车上跳将下来,帘幕后露出唐珠儿毛茸茸的脑袋。范凌舟拾步向晏回走来,他今日似是特意打扮过,细心梳拢好的发髻上多了一枚苍青色的竹簪。簪首绽着一朵将开未开的梅花,风流恣意,潇洒无匹。见晏回的目光凝在他的发簪上,范凌舟笑得愈发清爽,月白色的道袍飘飘摇摇地行至门前,还不忘回首冲晏回咧嘴一笑:“我去叫门,诸位稍歇。”
语毕,他便迈过门槛,身影没入门内那片沉沉的阴影中。
不知为何,晏回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刺痛感,她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开口阻止范凌舟。然而变故陡生,身后牛车中骤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唐珠儿尖厉的叫声:“张夙星!你放开他!”
晏回和楚庸同时回身。
只听“唰啦”一声,牛车的帷幕被扯了下来,唐珠儿和戒通大师正一前一后地从车上倒退下来,面色皆是铁青。
戒通大师的禅杖握在手里,唐珠儿的指尖也蕴着银针,可二人皆投鼠忌器,不敢出手。晏回的心重重一沉,只怕这一路上都静默无语的张夙星要反!
果不其然,不过一个呼吸之间,程陆斋已经被踉跄着推下车来。他白皙的颈项上正抵着一块碎瓷片,瓷片边缘参差不齐,已然割破了他喉间的皮肉,一线殷红正顺着瓷沿缓缓淌下。而那碎瓷片的主人张夙星,则将整个身子都藏在程陆斋身后,没有留给众人一丝一毫弱点可攻讦。
张夙星的眸光越过众人苍白的脸,挑衅似的落在晏回身上。
“阿姊”,张夙星笑着歪了歪头,眼角那粒红痣被阳光一映,粲然生辉,“兵不厌诈呀!”
便在此时,贤良寺的山门内,锵然响起兵刃相击之声。
晏回的手攥紧了刀柄,心脏因为巨大的怒气与寒意奋力收缩着。受人钱财与人消灾,她断无丢下程陆斋不管的可能;又因不知寺里状况,不能放任其余人冲进去帮忙。她听得出范凌舟遭了埋伏,但又只能留他独自面对。
晏回狠狠一咬下唇,这实在是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即便内心翻涌起滔天巨浪,她的面容之上仍是一派平静,这种不符合常理的表象,让张夙星看热闹的笑意冷了下来。
他决定在自家阿姊的心上再烧一把火。
“怎么?”他眉梢一扬,眼神向寺内示意道,“为了这个小白脸儿,连情郎都不要了。”
“狗杂……”晏回还未回话,唐珠儿已是破口大骂,可才蹦出两个字,便自觉不妥,生生咽了回去。小丫头憋得满脸通红,再次抖擞精神骂了一句:“王八蛋!”
似是依旧不妥……
唐珠儿转头去看晏回面上颜色,后者只是冷冷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张夙星也玩儿腻了,狠狠推了一把程陆斋:“无他,只是想请诸位,进寺里坐坐。”
程陆斋本就腿伤未愈,此番又被张夙星肆意拉扯推搡,脚下一软,差点儿扑倒在地。可他硬是咬紧了牙关,拼尽全力找回了平衡,踉踉跄跄间挺直了脊背。
张夙星没想到这看上去柔弱的小白脸儿倒还是个硬茬儿,又意犹未尽地抬起腿,意欲往程陆斋颤颤巍巍的膝弯上再来一脚。
“够了!”晏回厉声断喝,张夙星一挑眉,抬起的腿终究没有落下去。
范凌舟已然遇袭,生死未卜;程陆斋手无缚鸡之力,又不得已成了张夙星的人质……思来想去,两个把柄都被敌人掌控,此时已断无翻盘的可能,只能将计就计,再寻生机。
晏回与身旁的楚庸、唐珠儿、戒通大师对视一眼,当先转身,走向那座已然敞开的寺门。
待得断后的戒通大师也步入寺中,身后的寺门便轰然合拢。
与晏回的料想不同,院中没有埋伏的刀斧手,亦没有拉满的弓弦。唯见庭院静阔,古木幽深,若不是青砖地上一处不和谐的剑痕,晏回几乎要怀疑,这是不是那按察使沈大人与众相异的待客之道了。
只见,那道剑痕蜿蜒而去,直指正殿阶前。
阶上,不合时宜地摆放着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一旁的小几上搁着一只青瓷茶盏,盏中茶汤尚温,热气袅袅而起,化作秋日斜阳中一道极淡的烟痕。一名弱冠年纪的青年人松垮而自在地歪靠在椅子上,一手支颐,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势,冲着望过来的晏回微微一笑。
与那张极为柔和的笑脸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身后的正殿。此时,正殿的槅扇门大敞着,殿内幽暗如渊,一尊铜铸释迦牟尼像端坐如山。而那佛像投下的阴影,恰将阶上那张太师椅与椅上的男子笼摄其中,只余一张含笑的脸露在光里,如同一个被巨大怨灵夺舍的残躯。
“晏魁首,久仰了。”
晏回没有应声,双眸死死盯着男子的脸,余光却已飞快地掠过周遭。紧闭的东西配殿中,隐约掩着粗重的呼吸声;回廊的立柱间,也不时有警惕的目光一闪而过……单是这正殿院落,便已伏了不下百人,若再论及整个贤良寺,只怕人数不可胜计。
晏回心中暗忖:如此长线的布置,如此缜密的规划,如此多的人力物力,若说只为拿住长生观诸人,未免太过铺排了些。那他们真正要对付的,究竟是谁呢?
有些事情,若不细想便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各自散落,互不相干;可一旦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撞,那些珠子便循着某种隐秘的轨迹滚动起来,汇聚一处,串联起一幅始料未及的图景。这隆重的杀局,便是契机。霎时,一道炽热的白线贯穿了晏回的脑海,她终于想明白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被张夙星推搡至台阶前的程陆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