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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在下佩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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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南星端着陶碗的指节都泛了白,他调动了全部定力,才堪堪没将那口墨汁吐出去,强压下掷碗而去的冲动。
他放下碗,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将那一小口无比复杂的液体咽了下去。
摊主目光灼灼地期待着他的评价:“客官,感觉如何?是不是非同凡响?”
洛南星睁开眼,手下将碗推得离自己远了点,尽量维持着语调平稳,“古蜀殿下能日饮此物,在下佩服。”
“店家,上碗茶!”正说着,邻桌又来一行人,皆是窄袖紧腰的深色劲装,每人肩头都钉着一枚黑铁扣,扣下悬着一截短链,链尾坠着一只小铜铃,却也不响。
“好嘞,各位客官先坐!”
店家轻轻将碗又推回洛南星面前,“客官,一碗三颗中品灵石,放桌上就行,您慢慢品尝!有事招呼小老儿。”说完就招呼客人去了。
多少???
洛南星以为自己听错了,要知道,一百颗下品灵石才能兑一颗中品灵石,他每月零花钱也才五颗中品灵石。
若非之前偶然听二叔身边的烛茂提起,说这流波城有一古怪茶摊,摊主是个眼毒心更怪的老头,专挑合眼缘的客人,讲些尘封古史,奉上的茶水也尽是些古书秘卷里才得一见、常人难辨好歹的方子,据说有幸饮者,皆获奇益。
否则他是绝不会坐在这里的。
他现在是真想弃碗而走,但是,钱都花了,不能白花,就在洛南星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犹豫着打算捏着鼻子再尝一口时,邻桌人开始了议论。
说话的是个脸颊带疤的汉子,他啐掉嘴里喝到的粗茶梗,“海市楼最近里外守卫都添了人手,盘查得紧,连往常熟络的几家供货掌柜进去,都要被多看几眼,腰牌验了又验。”
坐在他对面的一个精瘦如猴的男人立刻接口,“这有什么稀奇?你也不掰手指算算日子,海市三年才开一次,就在这几日了。到时候,八方云涌,牛鬼蛇神都往这儿挤。”
他掰着手指数落,“海底埋了千百年的古器、归墟奇珍、那些宗门丹药符箓,什么宝贝不会冒出来?捧着宝贝来的,护着宝贝来的,想抢宝贝来的,什么人物、什么麻烦不会跟着来?海市楼是主办方之一,这时候不把篱笆扎紧,难道等着被人掀了场子、砸了招牌?”
“光是这样倒也罢了,”第三人插话,“我听到点风声,说这次海市,与往年大不相同。归墟深处,恐怕也要派人来。”
“归墟?”
刀疤脸汉子嗤笑,“那些鲛人?他们不是几百年前签了约,就缩回老家,很少踏足这边了吗?就算当时划了这流波城做互通之地,那些家伙平日里也是神出鬼没,轻易不敢在人前露脸。”
“今时不同往日。”
坐在最前头的男人一脸冷漠,“当年那场大战,两边死的人堆起来怕是比望海崖还高。血仇埋了这么久,谁说得准来的到底是做买卖的,还是报仇的?”
“报仇?我看未必。对他们来说,这次‘海市’何尝不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海市一开,陆地上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世家大族、闭门不出的隐世宗门,哪家不会派要紧人物来?说不定啊,”
第三人拖长了调子,眼神扫过其他人,“人家是来求和的呢!想借着这海市的由头,重新搭上线,摸摸咱们陆上的底。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有些肆意,引来旁桌几人侧目。
“喝茶。”
一直坐在最里面、没开口的第四人,此刻终于出声。
“这些事,心里有数就行,少挂在嘴边。”他目光无意地扫了眼旁边独自坐着、面前摆着一碗茶的年轻修士,毫不在意。
海市。
洛南星在心底默念,想起了来之前,孟黎师兄用那几张海市贵宾请柬,拿捏住了应怀枫。
孟黎师兄特意带上他们几人,究竟是要做什么
不过,有这热闹,他倒真有兴致去看一看了,入场券就在师兄手里,近水楼台。
想罢,他他不再犹豫,端起面前那还剩大半碗的液体,眼一闭,仰头一饮而尽。
颤着手从怀中取出三枚中品灵石,放下,转身便朝茶棚外走去
“客官,这次是茶性烈了些,下次您再来!小老儿定给您备上真正的好茶!”
洛南星头也未回,抬手随意地摆了两下,快步离开。
不要问为什么没有人去抢老头的方子,因为背后定然有人,且在流波城这般龙蛇混杂之地安稳存在多年,实力,恐怕深不可测。
至于下次,再说吧,他现在最需要回房间好好缓一缓。
此时远离海岸的内陆,应禾、江竹秋、千曼文、姜寒熙四人换上了寻常的粗布衣衫,扮作结伴游历的散修,已经到了落枫镇。
镇子不大,两侧多是白墙黛瓦的民居,还有几座稍显气派的宅院。
“先落脚,再打听。”应禾指了指前面挂着“悦来客栈”招牌的三层小楼。
柜台后坐着一位富态的中年妇人,圆脸盘,笑眯眯的眼睛,正低头拨弄着算盘珠子,见来客人,立刻抬起头招呼着:“哎哟,几位客官快请进!是打尖还是住店呀?我们这儿房间敞亮,被褥都是新晒的,保管舒服!”
“要两间清净的上房。”江竹秋上前道。
“好嘞!”妇人麻利地翻出登记簿,一边研墨一边打量她们,嘴也没闲着。
“几位是专程来看枫叶的吧?那可真是来对时候了咱们落枫镇别的不说,就这秋日的枫林那是一绝!再等上七八日,后山那一片红云坡才叫好看呢,层层叠叠的,跟火烧云掉下来似的!好多修士都特意御剑过来瞧呢!”
她说话语速快,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热乎劲儿。
“多谢掌柜提点。”应禾顺势接话,“其实我们一路行来,还听说镇上有一位孟大夫,医术很是了得,正巧我这位小妹,”她指了指身旁面色似乎有些苍白的姜寒熙,后者配合地轻咳了一声,“有些水土不服,想请孟大夫给瞧瞧。不知他医馆在何处?我们安顿好了便去拜访。”
“孟大夫啊,哎呦!你们可算问对人啦,孟大夫那医术,不是我跟你们吹,咱们这方圆几十里,那都是顶顶有名的!头疼脑热,跌打损伤,找他准没错!”
掌柜放下毛笔,身体前倾,摆出要长谈的架势。
“就半年前,我这脖子啊,不知怎么的,老疼,转头都费劲。看了几个郎中,膏药贴了一大堆,没好。后来还是隔壁杂货铺老张头说,你去瞧瞧孟大夫吧。我就去了,哎,人家就看了两眼,问了问,开了三副药,黑乎乎的,看着怪吓人。我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思喝了,你们猜怎么着?”
她一拍大腿,“真神了!喝完就好了!到现在都没再犯过!还有富贵,它去的也勤,经常去。”
“富贵是……”应禾和江竹秋对视一眼,难道这个富贵和孟顺有什么密切关系吗?
“哎呀,瞧我,光顾着说。富贵啊,就是条狗,刘厨子从小养大的,它鼻子特别灵,咱们店里要是哪个粗心客人落了荷包、玉佩什么的,让它闻闻味儿,准能给找回来!”
她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它就爱往孟大夫那儿跑,孟大夫也喜欢它,有时候还给它留点肉骨头,或者瞧它哪里不舒服,也给看看。所以说孟大夫心善嘛,对狗都这么好……”
“掌柜的,说重点。”千曼文听着这滔滔不绝却总在边缘打转的话,觉得脑门有点跳。
姜寒熙轻轻“哎哟”一声,配合的揉了揉眉头。
“哦对对对,看我这记性,光顾着说富贵了,孟大夫的医馆呀,在镇子西头,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看到一棵三个人都抱不过来的老槐树,那槐树底下,门脸不大,挂着个匾额的就是了,好找得很。”
她说着,语气却忽然一转,带上了些遗憾:“不过啊,几位来得可能不太巧。要是你们之前来找呀,他一准在家,孟大夫平日呀都不怎么出门。不过呢,有五六天没见他开门了。说是去访友,顺便采些难得的药材,归期嘛,说不准。他们这些有本事的大夫,行踪都飘忽得很。”
“出远门了?”应禾立刻做出失望的样子。
“可真不巧。掌柜的,您人面广,可知他大概去了哪个方向?或是访的哪里的友?我们确实急着看病,若是离得不远,或许可以寻过去碰碰运气。”
掌柜的闻言,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孟大夫那人吧,医术是顶好的,心也善,就是性子有点独,不太爱跟人扯闲篇。平时除了看病抓药,就在自己那小院里侍弄些花花草草,也不怎么跟街坊喝酒聊天。他去哪儿,做什么,从来不说。我们自然也不好问。不过啊,走之前那两天,我好像瞧见他收拾行李,脸色挺凝重的,但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果然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