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乌托邦[科幻]》叶裁冰

1、01

　　衢镇的夜永远不见星子，水墨一般黑。

　　船是乌篷小船，引路的少女提着红纸灯笼站在船头，娇俏地回首。

　　她身侧堤岸上人流如梭，沿街建筑飞檐翘角。檐下也都点着灯笼，火光摇曳间照亮青石板铺就的长街。

　　是熙攘热闹的水乡景色。

　　但船上的乘客却不像她这样平静。他们纷纷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眼前所有的一切。

　　新纪元下复杂冰冷的钢铁巨树，楼层间不断游曳的巡逻云，每天必须支付的经济点数。

　　所有的为生存所必须付出的挣扎，在这里全部消弭了。

　　眼前的乌托邦繁丽得像个童话。

　　古代的童话。

　　有风吹动眼前少女的发丝，绕过她手中的灯笼，打个旋飘飞向更高的地方。

　　那镇中最高处是座木楼，层间亦可见点点灯火。

　　江晚轻掠发尾，复又笑意盈盈地抬手指向灯楼的方向。

　　“诸位远道而来，一路舟车劳顿，想必很是辛苦。镇主已经在灯楼等待诸位。”

　　“——等诸位办完必要手续，即可入住衢镇，成为衢镇居民。”

　　那声音清脆甜美。

　　可伴随着她的话音，船中竟有人开始隐约抽泣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环绕在耳边的星舰轰鸣声早就止息了。

　　周围的空气逐渐变得温暖湿润，像是有一双手温柔地环抱住这些异乡来客。

　　这就是衢镇。

　　传说中的乌托邦。

　　最后一位下船的乘客正是刚才哭泣的妇人，她望着妇人仍残留泪痕的脸轻声道：

　　“您已经找到安宁了。”

　　少女从袖中摸出一颗松子糖，不由分说地塞给妇人身边牵着的女孩儿，在后者懵懂的眼神里轻轻微笑。

　　“欢迎来到衢镇。”

　　[壹]

　　在那个短发的，名叫陈之的女孩子出现之前。

　　江晚一直规矩的在衢镇引路人的职位上坐着。

　　此刻她坐在船头拨弄着手里红灯笼，在衢镇的永夜里，看烛火跳跃不息。

　　同时等待着下一批来客。

　　她熟悉那些来客的神情，警惕而惶恐，时刻注意周围哪怕一点点的风吹草动。

　　就像她手里的烛火一样，在风中颤抖。

　　江晚在引路人里算是好奇心比较强的，而从来客们的只言片语里，她大致能勾勒出“外界”的模样。

　　唔，怎么说呢。

　　他们所属的地方，高超的技术与卑微的迷信并存。

　　在无知中煎熬挣扎才是常态，而掌握技术的人拥有一切。

　　字面意义上的一切。

　　技术垄断带来的后果，最终是权力和技术的媾和。

　　人类历史上从未有如此明显的阶级分化，沉沦与辉煌并存，对比惨烈得像泥沼与天空。

　　都市被雾气笼罩，钢铁巨树刺入天穹。

　　那就是外面的世界。

　　“没关系的，我们镇上的灯楼也很高啊！”

　　江晚听到钢铁巨树那句话的时候，曾经这么说，语气一如既往地轻快。

　　那时候的来客是个疲惫的年轻人。

　　听到这话的时候他推推眼镜，也只是弯起眼睛笑了笑。

　　不知道怎么江晚从他眼睛里看见了宽容，像长者对待小孩子那样。

　　“是啊。灯楼最高。”

　　年轻人自言自语。

　　“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果然是桃花源。”

　　“幸好是桃花源。”

　　江晚已经从无数来客口中听到桃花源，它们往往与永无乡，乌托邦之类的词同时出现。

　　于是她也眨眨眼睛笑起来，再次确认自己的想法。

　　外面是个满目疮痍的世界，但这和衢镇毫无关系。

　　[贰]

　　而陈之的出现对她来说像是个意外。

　　其实早在陈之来之前，衢镇也已经好几日没有来客了。

　　所以陈之到来的时候江晚有掩不住的兴奋。

　　陈之也是个女孩子，和自己年纪相仿，短发利落扫在脖颈，眼睛永远亮晶晶的。

　　她拉着江晚问很多关于衢镇的事情。

　　“所以之前来这里的人都是为了避难？他们怎么能找到这里？”

　　“衢镇受仙人庇护。”江晚理所当然："自然是有人指引。“

　　江晚：“只不过近几日来的人少了很多，而且这些来客的态度和以前也很不同。”

　　“有什么不同？”陈之好奇地望向她。

　　“唔……怎么说呢……”

　　江晚在她的目光里，想起自己过去做引路人的时候。

　　彼时来往衢镇之人皆有所求，最大的愿望无非是永久留在衢镇，求一个太平安定。

　　于是镇主在灯楼接待这些来客，为他们安排居所。

　　不出意外地，所有人都会留下，并且惊叹于衢镇的安定自足。

　　“不会有外来者，不会有你们所说的侵略与攻击。”

　　镇主着白衣，语气从来都水一样宁和镇静，“仙人庇佑衢镇，带来永夜。”

　　“同时带来永恒的安宁。”

　　……

　　“我明白了，所有曾经的来客都是来接受这里庇护的，对不对？但就在这几天，来客突然减少了，也不再把衢镇当成庇护所，是吗？”

　　陈之总结道。

　　江晚点点头，语气有些苦恼：“确实想不明白。”

　　“那你们有没有想过，去镇子外面看看？”

　　陈之问完这句话，随之就迎接江晚疑惑的目光。

　　“为什么要出去？那样的世界有什么好去的？况且衢镇有仙人指引。”

　　仙人的指引自然不会出错。

　　陈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仙人。

　　这座镇子真的很有意思。

　　[叁]

　　总之，陈之觉得自己真的进入了历史。

　　衢，意义四通八达的道路。

　　传言中有那么一座城，四方道路汇于此地，只要找到这里就能获得安宁。

　　所以人们前仆后继。

　　当然，寻找安宁的前提是，自己所处的境遇并不安宁。

　　衢镇传说流传的时候，正是世界陷入泥沼的时候。

　　技术垄断带来的权力甚至思想的垄断，甚至让人类这个整体的内部开始分化。

　　人们仰望“公司”，公司掌握一切。

　　幸运儿加入公司成为云霄之中的一员，不幸者在都市最底层艰难挣扎，连捡垃圾的职业都被疯狂争抢。

　　人类分为不同的阶级，而没了公司，最基本的温饱都不可能得到满足。

　　公司的粮食合成车间停下一分钟，或者交通调度系统稍微出那么一点小错，瞬间乱套的就是整个世界。

　　在这样畸形的背景里，衢镇就真的成了万人景仰的乌托邦。

　　问题是，陈之伸手苦恼地揉乱自己的短发。

　　——江晚说的那些，全部都是很久远的事。

　　现在，衢镇是来自历史里的传说。甚至只能出现在脑机这种古老的载体上，在学习古代史的时候作为一个小小的拓展考点。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人再提。

　　她又想起江晚理所当然的话语。

　　江晚语气真诚，说的是，“仙人庇佑衢镇。”

　　这当然不可能是真的。

　　月球基地建了三百年也没人见到那只兔子。

　　太阳系就这么几号星球，上面更是空空荡荡，哪来的仙人？

　　陈之从住所出来，仰望衢镇的天空。

　　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呢？

　　可以肯定的是，这里的人们绝对没有恶意。

　　但这样的乌托邦，本来就是最大的谜题。

　　是谁建造了它，又是谁在设下庇护？

　　眼前是衢镇的夜空，一片宁静如水的黑暗。

　　这里没有满空乱窜的大大小小飞行器，沉黯又平静，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

　　没有星辰？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陈之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大踏步向着镇子名义上的边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