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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Chapter16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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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秦姝兰的眼睛,林哲不忍心拒绝。
虽说秦姝兰已经上了五年级,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正处于一个尴尬的发育期,和他不应该过于亲密。但林哲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从初识到现在,一声接一声的哥哥,似乎已经让他真真正正认同了这个身份。
小时候电视里老放动物世界,里面讲雌性动物对幼崽的保护欲是刻在基因里的。林哲坐在床边替秦姝兰掖好杯子时,想起这个一阵头疼,都说长兄如父,但他感觉自己又当爹又当妈。
屋里的灯关了,林哲留了一盏小夜灯,他问:“你怕黑吗?”
秦姝兰被子掩着下半张脸,只露出格外讨人喜欢的一双眼睛。她眨了眨眼摇头说不怕,林哲心道也是,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如果怕黑,未免有些好笑了。
秦姝兰的确不怕黑,也不怕鬼,她天不怕地不怕,只是有些不安。
过了好一会,她才小声说:“哥哥,我给你和林姨添麻烦了吧。”
林哲摸了摸她的额头,说:“没有,应该的。”
哪有什么应该不应该呢,秦姝兰自嘲似的笑了笑。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表情,却琢磨不透是什么意思。秦姝兰的眼神太复杂,不像小孩子,带着几分凉薄的嘲意。
屋里又重回寂静,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不是世界抛弃了他们两个,而是他们抛弃了整个世界。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好像是为了缓和气氛一样,林哲说。
但一开口他就后悔了,他哪会讲故事,小时候听过的故事也忘得差不多了。再说了秦姝兰也不是四五岁的小孩子,讲童话故事未免有些过于幼稚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林哲思索片刻,硬着头皮讲起了《三国演义》。
秦姝兰躺在床上,还在思考林哲会讲什么故事,想了好一会,林哲蹦出来一句“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她闭上眼在心里叹了口气。
无言以对。
林哲不仅选材奇葩,讲故事水平也十分差劲,秦姝兰听都没听,闭上眼放空大脑,佯装睡着。其实哥哥讲什么故事对她来说无所谓,她只是想和林哲呆在一起,这样才好安然入梦。
青春期少年正处在变声期,声音带着些青涩的沙哑,但他把声音放得很轻,语调很平缓,加之他能把精彩的故事讲无聊的能力,十分助眠。林哲看着秦姝兰闭上眼睛,呼吸渐渐舒缓,看上去像快要睡着了,于是他把小夜灯灭了,轻手轻脚出了门。
秦姝兰其实没有睡着,她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暖黄色灯光下林哲的侧颜。只有在这样偶尔的某个时刻,她才真真切切感受到哥哥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大孩子,爱玩爱闹、需要照顾的孩子。灯光下一切都朦胧虚幻,看得久了,一切仿佛都镀上一层老旧的、悲哀的色调。
她听着林哲出门,听着窗外渐渐微弱的雨声,半梦半醒的时候,好像又听到那个声音。
“兰兰,兰兰。”
女人轻轻地这么唤着,语气轻柔到不可思议。她仿佛还能感受到女人轻轻拍着她的背,抚摸着她的头发。
那真是一段极其美好的回忆,美好到有些虚幻,美好到秦姝兰每一天都觉得这将是生活的最后一天。
那个女人的脸其实已经记不太清楚,只记得她很漂亮,即使非常憔悴。
整个人就像一株快要凋谢的百合花。
秦姝兰并不是生下来就没有妈,秦海有时候喝醉了就把以前的事翻来覆去地说,骂骂咧咧的。她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模模糊糊拼凑出“妈妈”这个人,她在秦姝兰六岁的时候就跟着别的男人跑了。
秦姝兰对妈妈的印象不清晰,只记得小时候那个女人经常把她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给她讲故事。女人笑着,拿着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童话故事大全,轻声细语、一字一句地念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姑娘,她年轻又漂亮,聪明又能干。整个村子的人都喜欢她,她名声远扬,甚至传到了王子的耳朵里。
王子听闻有这么一个好姑娘,决定亲自去看看她。王子来到村庄里,看到她穿着棉麻布裙子,坐在树荫下吹着一支笛子,多么奇妙的乐声!王子走近了些,没有说明自己的身份,但姑娘听说他是异乡的客人,立即拿出烤面包、番茄汤、牛肉,以及果园里最新鲜的苹果来招待他,这是她可以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她告诉王子,自己是一个热爱音乐的姑娘,她一直梦想站在大舞台上演奏、歌唱。
王子在她家整整待了一个月,深深地爱上了这个姑娘,姑娘也对风度翩翩的王子心生爱慕。临走前,王子送给她一条项链,约定三个月后,一定会来提亲。
王子马不停蹄地赶往皇宫,让人准备鲜花、绸缎、金银财宝,想去找那姑娘提亲。可国王听说王子爱上了一个乡野丫头,大发雷霆,对王子说,你要是一定娶她,我就把你赶出皇宫。
于是,王子就这样被赶出了皇宫,变成了平民。
姑娘等了三个月,怎么也等不到王子。她日日夜夜思念着王子,急得哭肿了眼睛。也正是这个时候,她的母亲嫁给了另一个男人。
好姑娘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母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现在,继父把她们接到了镇上。继父的儿子和姑娘是差不多的年纪,他与彬彬有礼的王子不同,他风趣幽默、潇洒不羁。他一眼被姑娘的美貌吸引了,可是他只喜欢姑娘的美貌。
在他的追求下,姑娘答应了他。可怜的好姑娘、傻姑娘,她对未来一无所知。
果然,继父和母亲知道了这件事,怒气冲冲地指责姑娘:那可是你的哥哥,你怎么能和你的哥哥在一起呢?
姑娘哭了,她还是那么的漂亮。
继父的儿子带着她离开了家,在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举办了婚礼,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姑娘不再像初识时那样漂亮了。爱人也对她不满,他渐渐地暴露了本性,命令姑娘必须照顾他的起居饮食,稍有不顺心,就对姑娘拳脚相加。
姑娘泪流满面,她回想起年少时那个食言的王子,那个无法实现的诺言。
可是她不知道,可怜的王子这几年吃了许多苦,等他终于赚够了钱,满心欢喜地去寻找姑娘时,却再也找不到她了。
姑娘再也无法忍受这样的日子,有一天,她为男人做饭时,在红酒中下毒,男人喝下了红酒,五脏六腑渐渐地腐烂。姑娘看着在地上苦苦挣扎的男人,拎起了砍柴时的柴刀……
姑娘解脱了,她离开了这里,带着一支笛子,换上初见王子时的那一身棉麻布裙。
她不停地寻找着王子,找啊找,找啊找……”
讲到这里,女人笑了,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这样一个故事不该将给小孩子听。她问秦姝兰:“兰兰,你觉得姑娘找到王子了吗?”
秦姝兰那时六岁,但隐隐约约总有不安的预感。她紧紧抓着女人的长裙下摆,小声回答:“找到了。”
女人笑得更开心了:“嗯,那就是找到了,这个故事讲完了。”
秦姝兰对这个童话故事记忆犹新,因为讲完这个故事的第二天,女人和秦海吵得声嘶力竭、不可开交。后来,女人和秦海离婚了,净身出户,留下了一套房子和一个孩子。
秦姝兰那时又想起那个童话故事,她才意识到那个故事好像没有讲完,姑娘的女儿呢?女儿怎么样了?男人被杀害后,女儿会怎么样呢?
家里老旧的收音机还放着舒缓的小调,女人喜欢听。她喜欢听歌,喜欢在做家务时哼着小调,喜欢摩挲脖颈那一根细细的、闪闪的项链。
秦姝兰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了什么,她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当初那一本破旧的童话故事大全,这本书很厚,她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却并没有找到当时女人讲的那个故事。
她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那天女人讲故事的时候眼神不停留在书页上;为什么女人的语调极其缓慢,仿佛是在回忆;为什么女人要问她,姑娘有没有找到王子?
她呆呆地站在书柜前,长久地愣着。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洒在她的脸颊上、发丝上,那是一个冬天的晴日,刮着风,玻璃窗户被吹得发出闷响。
有什么东西从那时候开始就不知不觉地改变了。
秦姝兰在睡梦中又完完整整听那女人讲了一遍当时那个童话故事,或许是今晚林哲突然给她讲故事唤醒了那段回忆,又或许是暖黄色的灯光和当时的场景太过于相似,总之,一切都像一场噩梦。
秦姝兰迷迷糊糊地想,如果她当时的回答不一样,那么结果会不会也有所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