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玄卷》六眼鲱鱼

164、不怀乡（十一） “你在期待

　　路千河没有见过项真所说故事中“巨人”自戕、山脉河流断绝的景象，自他记事起，千鸟的神明也再没有赐福于他的族人。所以他虽名义上接受了那个女人安排的试炼，却一直在延宕徘徊。

　　他想通过自己的眼睛，来验证这个世界的真实。

　　事实上，他一直在逃避。他觉得只要他不信神，关于千鸟的诅咒和传说就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就像大周四方之神的指引也在消失一样。那些关于战争的阴影，好的、坏的……都会随之消失，永远不再到来。

　　路千河头皮发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当然知道。可是鸿晖不知道，她不知道是因为我的虔诚，才有了飞星的事业。我那时总在想，我露出了这么肮脏的身份，伟大又宽宏的四方之神竟然没有容纳了我这样一个小小的杂种，是不是因为，祂看见了我的真心实意？”

　　那一刻，路千河突然理解了为何项真在灵轩中的意象是白昼流星——原来，她是真心实意想要成为大周的利刃。

　　“后来我才发现不是，神不止是宽恕我，同样宽恕所有人。”项真的眼眸突然冷了下来，“祂宽恕了幻海盟，宽恕了白虎营，宽恕了选择自我毁灭的折言。甚至也许，还宽恕了原本守护泉眼却擅离职守流落异域的大妖。这些，都是我在燕云得到‘天问’时产生的疑问。然后，我产生了个想法。”

　　“天问”来自燕云。大覃覆灭后，乱世群雄割据。燕云十六州被割让给了黎渊，致使大周与黎渊的国境线除了长城外毫无遮挡，这成了大周的惶恐和遗殇。

　　燕云十六州中有一处被称为“失落之地”的遗迹，项真在此处找到了“失落的器皿”，并效仿黎渊人在器皿里浇筑灵玉提供动力的做法，在内里浇筑了失去指引流落他乡的大妖的灵魂——这便是“仙器”的来历。

　　项真在这里得到了“仙器”，并为它取名“天问”——因为找到“仙器”的项真产生了怀疑：为什么两股毫不相干的力量得到了融合？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神明的祝福？

　　于是，她做了个小实验。

　　“所以，这就是你设计毁灭‘苍龙切片’的理由？”路千河觉得此人的行为越来越令人费解，“你做的这一切……掌门师伯都清楚吗？”

　　“也不全是。以飞星的立场很早就想对幻海盟下手了。”她有些讥讽道，“鸿晖当然知道。她又没有信仰，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内耗。鸿晖只是想让仙门承认她是正确的，为此，叫声最大的幻海盟死一百次也不够她解恨的。不过，她太执着于自己的想法，没将白虎营放在眼里，没意识到他们用飞星的遗产做了多么过分的事情。”

　　“呵，鸿晖又哪能想到，原来即使成为了正统的仙门，也依旧不会得到承认。于是她说，‘既然不被承认，那我们就去成为最强，让他们不得不承认’。但是鸿晖并不擅长跟仙门打交道，这一切都要我主动牵线才行。”

　　路千河想：项真等于在承认，即使在飞星剑派内部，她和鸿晖的立场亦有所差别。所以那天，得知项真消失在巨鹿的鸿晖才如此生气。

　　“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四大仙门不过如此。我们背叛了仙门的信仰，元京会武中，苍龙的‘切片’毁灭，使得仙门又炸了一次锅。我的‘问天’在关键时刻出现救场，此事重挫了幻海盟，又给了朔风门一个下马威。飞星终于得到了君主的承认。”

　　路千河回想：果然，元京会武那次，即使她没有遇见项真，项真依然有保底的出路。

　　“你能想到，在容音寺的不稳定因素也消失后，兜兜转转，命运的死结重新扣上，太好笑了……飞星最后的敌人竟然是当初协助我们复仇的白虎营？”项真咯咯笑道。

　　“鸿晖根本不相信那是折言。但我不行，只要有一丝的可能性，我就得去弄清楚真相。不管那个毕掣究竟是什么，我必须问她一个问题——她到底是怎么得到宽恕的？”

　　巨鹿围猎那天，项真将毕掣是白虎切片的情况都假设了一遍，她主动出击，测试毕掣的身手、能力和性情。

　　“我把她当做折言，告诉她鸿晖多么想她，飞星剑派现在有多么好，都是因为她的牺牲，飞星剑派才有了今天。”

　　“然后呢？”

　　“然后……她自爆了。”

　　“……”路千河沉默，试图理解这个“自爆”的意思。

　　“——那个毕掣，既不是折言，也不是‘白虎切片’，她只是一个和折言长得一模一样、引诱我进入陷阱的傀儡，她想要我的命。”项真咬牙切齿道，“关键时刻，是‘天问’保住了我的命。”

　　怎么可能呢？燕云十六州如今可是景神的地盘，那个狭隘、吞没了他父亲部落信仰的景神，从立场上根本不可能保护她的景神，祂的辖域失落的东西，又混合了完全不属于这里的力量的“仙器”，不仅在元京会武她自设的陷阱里大放异彩，又在关键时刻保住了她的命？

　　“很可笑吧。我一直以为，是四方之神宽恕了我，所以也宽恕了有罪的折言。我承认，这是我抱的最后一丝念想——结果原来是我想多了，神明从来没有宽恕过任何人，或者从来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神只是觉得在那个节点需要有人站出来，才给了信徒一点短暂的好运。也许，什么都不信的鸿晖才是正确的。”

　　路千河从项真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种静默的绝望，他想起自己初见项真时，被这人的智慧、野心以及好运吸引。项真向他展示手臂上的图腾时，他虽被打动，但那也并不是投身飞星剑派的最终理由。他当时有点好奇，项真这样本该被上天眷顾的人，为什么……身上有一种难以自洽的矛盾？

　　这种矛盾……既不来自西境，也不来自中原。

　　也许，自己正是因为识别到了这种谎言和矛盾，才期待在项真身上看到不同的视野。

　　如今他终于明白“矛盾”来自何方：它来自于一种从未被他人认同，亦从未被任何文明接纳，于是只能质问自己来自何方、去往何处的，灵魂深处的孤独。

　　“我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但是我不想纠缠在这些虚无的理念中。”路千河哀叹道，“师父，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还是说，你来到这里，又是为了验证什么吗？”

　　“因为我瞒不过你的眼睛，索性不如全说出来。”项真看着他，“千鸟人在乱世中向混沌的地脉祈愿，得到了复刻‘光明’的力量，然后千鸟人便在各个部落和势力中斡旋，滥用‘复刻’的力量而陷入混乱，最后在相互对立和自戕中死去——简直像极了祸乱前朝大覃的天师。后来你们以天师的结局为鉴，不在分布各地，而是以少数部落精英游牧迁徙，以为这样就能苟延残喘，却还是被月凉灭了国。”

　　“多么可笑，在世人眼里拥有神秘力量的千鸟人，最后竟成了‘诅咒’的化身——被神明选中明明是‘祝福’，为什么你们会觉得是‘诅咒’？

　　路千河垂下双眸：“神明哪里会给什么‘祝福’？所有的‘祝福’都是要付出‘代价’才能得到的。很不幸，千鸟人无论得到的是‘祝福’还是‘诅咒’，都要在我这个‘没有欲望’的人这里完结了。”

　　“放屁，你难道没有想要神明替你完成的心愿吗？”项真质疑，“既然如此，我几次三番给你机会，你为什么不趁机逃脱？”

　　“是那些人想要利用千鸟人成为神，不是千鸟人自己想成为神。我的祖先同样有人说过——对神的贪婪亦是诅咒，人类只能完成人力所能及之事。”路千河假装镇静道：“我资质愚钝，无法达成族人的夙愿，但身为人子，亦有需要肩负起的责任。”

　　“哟，说得多动听啊。人的骨子里就是贪婪的，你、我、你的族人都不例外。如果你真的毫无才能，又拥有这么洒脱清醒的觉悟，你又为什么要来到中原？你的心口不一早就暴露了你的野心。”

　　路千河：“随便你怎么想。”

　　项真继续：“——还是说，原来你也跟我一样，并非不垂涎神明，只是……不想接受自己血液里神明的‘祝福’？”

　　“……”路千河摇头，“我和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看得出来，你和我一样在动摇。你和我一样，都对流淌在自己的血液里的神明产生了怀疑，我们都觉得，只有接纳了自己的那边才是正确的。”项真蛊惑道，“但是——万一那不是接纳，是利用呢？”

　　路千河突然觉得非常不舒服。是啊，人都是贪婪的，这点，出生于西境的他不是最清楚的吗？

　　在西境，他望见贪婪奏响野心的序曲，万物在黄沙中浇息，生命因此倾颓覆灭，千鸟人好不容易在战争的阴影中苟活，却依旧死不悔改。所以他对这个世界不再有丝毫期待，他不再同情任何人。他想：如果这就是千鸟人的命运，那就尊重命运。

　　可事实真是如此吗？如果自己真的对这个世界没有丝毫欲望，那他一直在逃避什么？——“逃避命运”的谎言早就在那个冬至被拆穿了。

　　“你在期待什么？”项真道，“如果你不想复仇，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活着？”

　　是啊，他到底还在隐隐期待什么？

　　不对……在命运的图卷中，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贪婪、麻木不仁。比如七叔……就算七叔曾利用过他，七叔一行人也没有亏待过他。还有乔相宜、司徒善和王思源，至少他们不是怀着利用的心态接近他的。

　　对了……乔相宜。仔细想想，以前的乔相宜身上也有和项真相似的气质——智慧、野心，以及好运。但乔相宜的眼睛太过清澈锐利，他从不会因为灵魂深处的孤独轻易摇摆，他始终坚信自己心中的神明，哪怕他无法证明其存在。所以路千河不忍直面那双眼睛——自己在他眼里，只会倒映出相形见绌的谎言。

　　他承认，他在项真身上看见了和自己相似的，难以自洽的矛盾和阴影，这些刚好够藏住他的消极和不坚定，但他似乎仍不愿死心。他承认世界是荒谬的，但不愿意认同既定的叙事。

　　项真见他脸色发白，觉得自己越发猜中了什么。

　　“不会吧不会吧……你以为你一直保持这个不尴不尬、温顺听话的样子就会得到怜悯和救赎吗？不会。神从一开始就不会选择贪图安逸、妄想置身事外的人——连我这种主动出击、试图证明自己价值的人都被祂们耍了。”

　　真正渴望救赎的人妄图用指责他人来说服自己。怀疑和嫉妒在谎言中滋长，她在这之中浸泡了太久，每个字眼都淬满了巨毒。

　　“那个木偶自爆的那一刻我才想起来，其实折言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过我，她临死前的遗言是鸿晖能够活下去。大周的神明也从来没有接纳过我，是我一厢情愿以为那是好运。最终救我回来是我为了给鸿晖交代捡回来的、拥有水火不相容的力量的‘仙器’。哈哈哈哈哈……什么好运？你还没发觉吗？我们早就陷入到祂们的博弈中去了。”

　　“出身边缘的人，无论怎样证明自己背叛了故乡，都不会惹来神明的垂怜。神明的博弈与凡人毫无关系，你我……只是可笑的叛徒和棋子罢了。”

　　“……”

　　路千河慌了，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不愿承认自己是叛徒。

　　——他曾真实感受过人与人之间的链接，因此不愿将自己再次投身黑暗。

　　他从不惧怕黑暗，但项真却告诉他……黑暗没有尽头。

　　二人的谈话紧绷到极点。

　　正在这时，一道红光闪过，鸿晖的声音划破了迷雾与黑暗。

　　“这个泉眼是假的——都滚出来，难道还要等我亲自来救吗？”

　　几炷香前，鸿晖在和严琛的对峙中，放弃了杀意。

　　仔细想想，有许多蹊跷之处。这里与飞星旧址何其相似，所以才那么容易激起她的愤怒。

　　飞星的试验场藏在山的缝隙中，藏在巨大石像的空洞里，它是仙门藏污纳垢的产物，与整个灵玉产业关联在一起。所以接管了飞星旧址白虎营才那么顺利成章的壮大，幻海盟的严琛才冒着巨大风险来巨鹿，做这门并不划算的生意——不管是复原‘指引’，还是制造‘仙器’，都少不了原初的，来自泉眼的灵气。

　　鸿晖未必有项真懂人心的斗争，但她确实天赋异禀——当年，她的愤怒都是源于，真实感知到了灵气的存在。

　　在灵气充沛的地方，现实与幻境交织，她仿佛能真实看到祁枫在通过白虎试炼时的身姿，折言被时间凝固的金色虚影，恍若透明，却具备真实的呼吸。

　　所以她的愤怒才那么具体——她是在和一股真实的力量作斗争。

　　但折言自毁后，石像坍塌，当年被成寅费心藏在山坳中的泉眼位置偏移，被冲入了地下暗流，不知所踪。

　　她曾想过，巨鹿的双重泉眼，是长年累月偏移位置的泉眼交叠在一起。最初进入山崖底部的洞穴时，灵气确实充裕，但越深入甬道越力竭，只有在特定位置才能恢复信号，时间的感知起了变化，迷雾的位置会变化……这种感觉，和某人当年出谋划策时的说辞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是有人拿了泉眼的力量，做了和项真当年一样的局——利用巨鹿本身暗藏的泉眼力量，开了类似“灵轩”的法阵，仿制了这里的一切，做了个“假泉眼”！

　　她现在越来越想骂人了——项真终究是遭报应了！

　　就和当年项真在元京开的“灵轩”有“监控”一样，他们几人的一言一行，也被随时“监控”着。

　　鸿晖识破这一切的同时，她选择将挥向严琛的剑调转方向，挥向了四方的空气。于是，一切开始坍塌，她终于识别到项真的灵气，喊他们赶紧堪破这幻境。

　　在鸿晖的叱骂声中，项真诡魅地对路千河悄声道——

　　“我跟你打个赌吧。赌我们究竟有没有活的运气，赌有没有人来救你，赌有没有人知道你是叛徒还坚定不移地选择你？如果有，那就是我输了。如果没有……那我们就把棋盘烧了吧。”

　　话音刚落，烟雾散尽。鸿晖立即招呼项真，责问她是不是隐瞒了什么被盯上了。这时，一直缩头缩脑的严琛终于找到了开溜机会。然而，他刚踏出一步，就愣住了。

　　只见，素缟的月光裹挟着群山的阴影，四面八方侵袭而来。

　　不对……不管是京畿路还是泾东路，都位于平原地带，就算泉眼的位置发生了偏移，也不可能在出来后见到这种场景。

　　“群山”怎么可能伴随着金戈相撞的声音？除非……那根本不是“群山”！

　　与此同时，鸿晖也感觉到不对劲，立即疾呼：“撤退——”

　　“群山”撕开一条裂缝，一道绿光汹涌而出，空气瞬间变得潮湿阴冷，月光染上了水的波纹。

　　波纹下，“群山”现出真身，陌生的城墙上拥簇着黑压压的兵甲，宣告着朔风的降临。

　　“晚上好！有人告诉我，在这儿等候就会有礼物自己送上们来。”月光下的少女——水凌波拂袖道：“没想到……这份礼这么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