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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不怀乡(七) “折言—— ...

  •   兴佑年间,大周,泾西路,阙州西北部。从西境绵延而来的落雨山脉中段,山坳临崖处,坐落着一尊沐浴着泉眼的滋润,足有千尺高的将军神像。

      此处是围绕神像所建造的一处深林居所,也是四大仙门飞星剑派的瞎地。

      在项真的记忆中,折言总是个子小小,连腰带系的歪歪斜斜。那天清晨,折言打扫完院落后,灰尘趁机侵袭了她的里衣。然而她却浑不在意,只是冷不丁道:“哎呀,感觉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冷清了。”

      屋内,项真察觉到了折言的呢喃,却假装没听见。

      “别呀,我、我自己来就好。”项真羞红了脸,眉心还粘着一片未褪色的墨,她把头生硬地扭向另一边,“至于你,你……你快出去!”

      “哈,指望你?我们得被罚清扫神像一个月。”鸿晖不屑道,“不过,祁枫姐姐,你也太惯着了她点。”

      彼时,还有一个月就满十四岁的祁枫正在填写项真的那份卷书,引起了鸿晖的不满。

      鸿晖认为:糊涂蛋项真纪律性太差,心法背不好,被子叠不好,拖累了整个寝室,被查到了肯定要被罚。但是祁枫姐姐未免也太宠着她,每次都给她擦屁股,这会骄纵她,因此,必须要对拖后腿的项真严格指导,以免助长歪风邪气。

      闻言,祁枫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嗯,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要不……鸿晖你来亲自指导吧?”

      “我才不要!”

      “我才不要!”

      俩人几乎同时反驳道。

      这时,此前游离在外的折言将扫帚一甩,一脚迈入了屋中,“祁枫姐姐,你别陪她们皮了,也陪我说说话吧。”

      “好呀。跟我说说,折言今天又有什么奇思妙想了?”

      祁枫立刻回应了。她对折言招了招手,折言便主动钻到了祁枫怀里。

      “是下个月吗?”折言看着祁枫,“你……你一点都不紧张吗?”

      “有点。”祁枫摸了摸她的头,“但是还好。”

      拥有“奇思妙想”的折言每次都能击中重点,让在场的所有人无所适从。

      自从被飞星剑派救下后,她们这些姐妹们就被带到了这座偏远的山中修炼。飞星剑派既然救了她们,当然不能让她们白吃白喝。仙门对于弟子的修炼十分严厉。姐妹们一旦到了十四岁,就会参加一场非常重要的考核——测试平日的虔诚修炼究竟有没有得到神明的祝福。只有通过考核的、最优秀的弟子才能留在飞星剑派本部,拥有继续修炼的资格。

      “你们不好奇吗?考核的内容到底是什么?”折言语气无辜,仿佛在提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霎时,项真红红的脸蛋变得煞白,连带着鸿晖也蹙起了眉。

      “你们都在怕什么?形式很重要吗?只要结果公平不就行了。”鸿晖见不得煽情的场景,兀自摸起了鼻子,安慰道:“我相信祁枫姐的实力,她就是我们之中最优秀、最该留下来的。”

      项真脸又由白转黑了。鸿晖的话像是戳了她心窝子——她才是她们之中最没实力留下的那个。

      这时,祁枫无声地握了握项真的手,项真的脸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鸿晖翻了白眼。

      “你们啊——”折言扶额,“没有祁枫姐,这个家迟早得散!”

      祁枫闻言,依旧只是笑了笑,将一室的冷暖照单全收。

      那一天,项真看见,折言抱怨了两句后,神情停滞,若有所思。然后,她背着祁枫,眼神锁定了鸿晖和自己。

      “你们过来,我有个想法。”傍晚,趁祁枫不在,折言单独将项真和鸿晖叫了过来。三只脑袋凑到了一起。

      折言一旦有了什么新的想法就会指挥她和鸿晖去执行,项真对此不满已久。往好听点说,这叫把她和鸿晖当成同战线的队友,往难听点说,她压根没在意过她们的感受。可更令人难受的是,鸿晖似乎非常信任折言,对此甘之如饴,弄得自己也不敢提出意见。

      “嘘,就这样决定了。”折言斩钉截铁道。

      项真面不改色,实则内心再次对折言有了意见。她不理解,她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能够接纳自己的地方,为什么折言总是对一切抱有怀疑?

      祁枫满十四岁那天正好接近秋分。是一个“金”气旺盛的秋日。整个泾西路都沉浸在一种顺应天时、祈求安宁的敬畏中。成先生亲自主持众弟子给千尺神像四周的设施提前动土,方便趁着吉时来参拜的人们。

      成寅是鸿晖尊敬的师长,亦是所有女孩子们最崇拜的“成先生”。他像所有人的父亲,性情沉稳可靠,但模样又不老态,是个皮相气度皆非凡的中年男人。是他在西境将她们救下来,也是他为了避免本部骚动,将她们安置在了此处深山守护神像。

      有时,在颁布完森严的戒令后,他会向众人严谨地说明情况,声明为何这样行事。有时,面对群体生活中的摩擦和矛盾,他会像兄长一样事无巨细地安抚当事人,却并不多加责难。这在女孩子们中无形俘获了芳心。

      但鸿晖看待他,并没有像其它女孩一样充满绯色的涟漪。她向往的,是成寅救出她时,手里挥的那把长剑。她听说,那把剑叫“君子剑”。

      今日,她的任务是,吸引成先生的注意力,拖延成寅的时间,让他到达考场的时间晚一点。

      “成先生。今日,能再请您做些功课上的指导吗?”

      “好啊,没问题。——稍等。”

      成寅似乎非常了解每个人的情况,他时常随身携带纸笔,记录每天的日程以及每个人的情况。翻到鸿晖那一页后,他才利落地开口,先是问了鸿晖关于一些心法的内容,然后又问了对于飞星内部制度和人事的熟悉情况。

      鸿晖心想:嗐,这些不都是一些基础问题吗?于是十分流利地一一答过。随即又意识到哪里不对劲,最后几题答得支支吾吾。

      成寅没有反应,他继续问关于调动灵气的基本功有没有熟练掌握。

      鸿晖十分自信,说已经掌握了,剑法也已温习,今日其实是想请成先生指教一二。

      “哦,你是想跟我过招?”这时,成寅抬头,神色中带了几分探究,看向鸿晖。

      最终,他礼貌地拒绝道:“螳臂挡车。倒是大可不必了吧。”

      鸿晖脸上出现了一丝愠色。

      这一日,在鸿晖行动的同时,折言和项真则混入了祈福的人流。

      这段山路蜿蜒曲折,人们需要从落雨山脉后段上山,沿着临崖的九曲栈道走上三天三夜,抵达中段的山坳,再经过一段暗无天日的隧道,才能在参差陡峭的平台上一睹神像的尊容。

      即使条件如此苛刻,也依旧有不少人慕名而来。人们惊叹:这位这位千尺将军的存在一定是白虎神迹,除了神力,没有工匠能造出这样的鬼斧神工。

      这里所有的建筑和平台名义上是飞星剑派在管理,所以跋山涉水的人们即使一睹尊容,也不能近距离和神像接触,平台上的围栏阻拦了普通人的去路。当然在穿越过隧道、天光照亮的一刹,远远瞻望上那伟大的将军神像一眼,也足以让人终身难以忘怀。

      再想近距离接触神像,就得攀上悬崖,与飞鸟和瀑布作伴了。

      日落时分,人潮褪去后,折言跳上了将军的“靴子”,她身轻如燕,挂上岩壁,几下够住了“膝盖”,然后对下方的项真丢了一根绳。项真的脸红了又白,最终还是接过,在腰间系了根结。

      跳到那根传说中巨大的长戟尖上时,折言忍不住对着身后的项真嘲弄道:“那些人念叨着这将军像有千尺高,可实际上呢——有五百尺都算夸张了。”

      项真应了一下,闷不做声。

      是夜,她们终于到达了将军的头颅——即飞星剑派口中的庚辛殿。远远望去,整座庚辛殿空旷幽暗,只有四角的檐柱旁还分布着一些风水器物。正中,一道影子在殿内点了小小的烛火。

      此人正是前夜就先一步登顶的祁枫。

      折言向项真眨巴了眼睛:看来,祁枫姐姐已经通过了考试的第一关。

      祁枫的面前并不是空无一物,那枚烛火正对着一扇紧闭的门。她已经在那扇门前跪拜了一整个白天。

      “成先生……还是没有来吗?”祁枫兀自道。只有风从顶上将军的“眼睛”穿堂而过,回应了她的遗憾。

      半晌,她闭上了眼睛,心想:也罢,既然牵挂的人没有来,那么是时候该做出决断了。

      ——只有飞星剑派的内部成员知道,真正的白虎神龛并非裸露在悬崖上,而是藏在那道门后面。

      那扇幽闭的门名为“胥门”,它的背后,便是传说中的泉眼和神龛相连的部位,也是即将面临的真正的考验。

      祁枫脑中开始回想一些熟稔的规则与戒令。例如,白虎不是时常显灵的,它只有在一些特殊的时刻才会显露“指引”。成寅曾在课业中提起,倒不是白虎神不眷顾人间,实在是因为这些年灵脉断绝,世间四方之神的真迹越来越珍稀。

      白虎神只有在特定的泉眼内才能灵气充盈,所以这山中的泉眼才需要维护。只有泉眼真正开启之时,白虎神龛才会显露神迹。但……这需要人,即需要她们这些“守卫者”在特殊之时打开“胥门”,虔诚地“叩问”神明,才能垂得泉眼的眷顾,使神迹得以延续。

      作为四人中最为年长的祁枫,自然成熟懂事一些,她从未祈求飞星剑派白白收留她们这些无家可归的女孩子,但亦对“胥门”背后的考验充满未知的担忧。

      项真瞥见祁枫跪坐在一张眼熟的垫子上,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当然,她身侧,在风水器物后张望的折言没有发觉她的异样。

      “开了。”折言出声提醒道。

      项真怔了怔,眼见祁枫打开了一个小盒子,随即机关声起,“胥门”缓缓开启。

      祁枫垂眸起身,走了进去。

      与此同时,另一边,鸿晖已被逼至绝境。

      “不错,你很有天分。”

      “成先生。”鸿晖头上冒着汗,气息沉重地抵挡下一剑,“您不准放水!”

      不知为何,鸿晖面对成寅毫无波澜的眼睛,感受到了一种越来越深层次的不安和愤怒。

      “这样啊,原来你是这么积极的孩子。”成寅若有所思道,“那我们难度再加大一些——准备好了?”

      半晌,鸿晖的剑断了。

      “抱歉,是我没控制好力度。”成寅关切道,“你没事吧?”

      鸿晖无言地看着他,心中有一块地方裂开了。

      为什么……她越努力,这个人就越宽容?这种感觉,就好像……从来没把人放在眼里一样。

      “不行,再来!”鸿晖眼睛红了,再上杀招。

      被鸿晖拖住的“考官”成寅没有来,也没有要来的迹象。他失去了见证了祁枫“虔诚”的机会。

      没人知道祁枫是怀着怎样的勇气跳下去的,跟踪在其身后怕被察觉形迹的折言和项真终究是晚了一步,只望见了“胥门”的背后不见底的深渊。

      “这下面……是什么?”折言握住项真的手时,穿堂风持续轰鸣,折言的手心却没有任何潮湿的迹象。片刻后,她意识到折言要做什么。

      “你疯了吗?!”项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灵魂已经飘到被羽化的边缘,她扯着嗓子喊——

      “折言,你真是个疯子!这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你他妈知道下面是什么吗?——我平日就觉得你不正常!跟你上来已经是我上辈子遭了天谴,你要死别拉我垫背,我们谁都没亲眼看到祁枫姐跳下去,你凭什么认为我们跳下去不会死?”

      “我确定,祁枫一定在下面。”折言还是那样斩钉截铁,不容分说,她俯瞰着深渊,眼神却像是只窥见了一座小小的山丘,“我们都检查过了,她没有原路返回,也就是说,除了这儿,再没有别的路了——我有预感,她现在一定很需要我们。”

      “而且……”折言疏忽眯了眯眼睛,“阿真,你虽然表现得很恐慌,可是说出来的话……逻辑却异常清晰呢。所以,你是真的很害怕吗?”

      “你放屁——”

      项真只顾着喊,完全没注意眯着眼睛的折言一不留神……将她推了下去。

      “折言——我诅咒你不得好死——”

      这是她昏过去前,喊出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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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4月份会暂缓更新,需要重整一下【不怀乡】的剧情(回看了下节奏有点问题),已经追平的可以等这part结束再重新看(剧情上会有改动的地方),尽量五一之前修改完毕结束这一par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