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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新神飞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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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熹微,薄光照进东屋,何牧四恍似历完一场死生大梦,睁开眼,轻移眼珠,何璟背窗坐在床边,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哥……”
暗光让何璟面无表情的脸变得格外幽深,何牧四轻轻叫他一声,慢慢撑肘坐起来。何璟石塑一般,只目光随他而动。好似无意,好似有意,他忽轻问:“我前世是不是欠过你什么?”
“哥,你胡说什么呢?”何牧四皱紧眉头,从未见他这般深沉模样。何璟不答,只是似轻松又似凝重地撑着膝盖起身,一言不发地走了东屋。
日起,叶家院门挤满了人,院内,何璟当头独立,怀捧一只白雁,朝那屋门鞠了一礼,放声道:“何家何璟前来代愚弟何牧四贽白雁为礼,求娶叶家贵女。”
院外霎的哗然一片,那叶家家门紧闭,半天无人敢出来,直到忽然“啪”的一声,窗被推开,千挠万阻中,叶榛榛撇开人,一撑窗木跳了出来,站在檐下理了理衣裙,抬手扶正鬓上那只桃木簪,视若无人地走下来,接过何璟手里白雁。
几日后,一个老道士路过清水村,忽瞥见个袈裟染血的和尚,他停下来,问那和尚:“敢问大师法号?”
那和尚:“道空。”
道士“唔”了一声,拈须说道:“我听闻佛门有阐提人不成佛,一为大悲阐提,为救众生自堕地狱,不得成佛;一为断善阐提,极恶无善,不能成佛,不知大师为哪一阐提人。”
他说完哈哈大笑走了,仿佛在嘲他北方鄙地的粗野竖子,雨夜杀人,遁入佛门也敢修慈悲道?
道空望着他大笑而去,抬指触了触额上暗纹,终于轻声自问:“他为何不惜自囚迦南山,也不愿随我走?妖和凡人怎会有结果?我的道……难道错了吗?”
……错了吗?
他想杀尽所有妖,彻底斩断纠缠千年的恩怨,这条道他修了几百年,从未有过分毫杂念和动摇,可为什么……偏偏遇到了一只妖,乱他心旌,扰他正念,他下不去手,反而想将这只妖据为己有!
他自胸口摸出那只耳铛,那个庙外童子说得不错,一念不生,心自澄然,可若生了念头,哪怕一丝,都将万劫不复。
“他是我的劫,亦是我的道!”
道空攥紧耳铛,回身望向迦南山,若佛法解不了他的邪念,那就成魔,他要带走这只妖。
彼时,迦南山上,南月扶着石壁走向洞口,日光耀射下来,他抬手挡了挡,低头看见脚下的根脉正一根根消弭,明白何牧四与时璟的最后一丝缘分已尽。
那只赤红狐狸跑过来蹭一蹭他的腿,南月低身抚一抚它的脑袋,跟着它蹒跚地往山下走去。
喧嚣逐渐入耳,南月在山腰瞥见送亲的队伍打锣吹鼓,知道时璟就在其中。他多想即刻见到时璟,可又明白这是时璟送何牧四的最后一程,因而停下,驻步山腰,只远远目视着。
可忽然,狐狸皮毛炸起,陡然摆头,弓身死死盯着后面。
南月一震,倏地转身。
一百多年了,道空还是不肯放过他。
“如果我不跟你走会怎样?”南月紧紧盯着道空。道空浑如一个妖僧,目光越过他,看向山下送亲的人,开口道:“从前杀妖,如今人亦可杀。”
南月嘴角漾起一丝笑,他说:“秃驴,这世上我唯一恨的人就是你,你害死时璟的仇,我一刻也没忘过!”
道空不为所动,走近他,说:“那就恨吧!”最好永远恨着。
南月咬了咬牙,立下誓天咒,死后魂魄皆消,再没有轮回之说,这一次杀不了道空就再也机会了。
可他如今没了金丹,和凡人相差无几,想杀道空简直天方夜谭。
除了跟他走,别无选择。
南月回首,望着送亲的人愈加渺茫,眼角倏地滑下两行泪水。他轻轻叫了一声:“时璟……”
“你走吧,小狐狸,我不能再分你吃好吃的了。”南月蹲下身,最后摸一摸脚边的狐狸。那狐狸呜呜低鸣着,咬住他的衣角不放。南月狠心扯开,推它走,道空适时挥手落下一道结界,隔断了它。
狐狸扑撞结界,看着一僧一妖飘然远去。
忽地,它冲下山去,一路疾奔。山间的荼靡正渐渐萎败,蹿过野枝,跳过卧石,狐狸粗喘之下,蓦地扬首,朝远远消失在尽头送亲的人群长啸一声。
哀声送出,穿过层层树荫,重重人影中送走何牧四的何璟骤然回首。
仿佛有什么东西应声而断,何璟目眦欲裂。满山的荼靡枯尽了,他抱着头陡然跪地,浑身经脉暴起,从齿间迸出名字:“南月……南月……”
“还不醒!!?”
何璟毫无预兆,抽刀自刎,立死!
同一刹那,九天无凌峰上,雷魂阵中,青玄蓦地睁眼,破阵而出,直取凡间迦南山。
殿外守阵的霄童子瞥见残影,冲入殿内,瞪大了眼睛,登时转身奔出去,呼喝着:“师父!不好了!青玄殿主强行破阵了!!”
山洞之中散发着糜烂的花香,殷红的血线沿着勒进血肉的蕊丝迸出,南月如同献祭般嵌在道空怀里,拽紧蕊丝,将自己和道空一同绞杀。
他极缓地转动眼珠,血蒙蒙一片中,青光落到了洞口。
一瞬间,南月好似又回到恶灵境的最初,他冲破关窍没看清的那个人正奔他而来。
那个他懵懵懂懂放在心底,因他而一步踏入人间的人,四百年前不为他而来,此刻终于只为他而来了。
可南月却微微摇着头。
“不要……你……”
“你走……走开……只要时璟。”
不要劳什子神君,时璟会生气的……
“好月儿,你放手,看看我是谁。”青玄笑一笑,只是摸向南月的手在抖,“我是时璟啊,来带你回家了。”
南月使劲眨了眨血眼定定看着他。
倏地,他手上一松,便像断线的木偶一样,倾倒进青玄怀里。
“时璟……真的是你……”
“是我,是时璟!”青玄没有片刻停顿,抱起南月,直返无凌峰。
南月颤巍巍伸手搂住他脖子,呜呜咽咽道:“时、时璟,都怪秃驴,我想杀了他就来找你的……都怪他,我在金陵不、不该手软的,我那天也不该去恶灵境,我还没有背诗给你听……我根本不喜欢劳什子神君,只……只喜欢你……可、可是门打不开……”
他知晓自己没有来世了,还有许多话想同时璟说,却在青玄怀里渐渐掩了声息。
“青玄!劫数未尽,回来做甚?!”衡元上君闻讯赶来,只见他下凡去抱了具尸体回来,霎的瞪大了眼。
青玄置若罔闻,一入无凌峰,挥手落下结界。
衡元被挡在外面,急得摸不着头脑,却听见一片吵闹声,一转头,只见天宫正殿前各门神仙涌了出来。
佛门罗汉还未走近,怒目逼问:“衡元!你执掌渡劫司,金蝉子入凡,只差一劫便悟正觉,修身成佛,何故在凡间殒命了!?”
“跑……快跑!”衡元却只盯着正殿上方,瞳孔缩成一点,十二门敬请天道引下的雷魂阵被强行冲破,天道要降下雷电!
他瞥见霄童子竭力朝他跑来,立时撇开罗汉,甩出拂尘,挥手大喝着:“走开!都走开!天雷来了!!”
音落的刹那,正殿之上,悍然一道雷电划下,撕破地面,朝无凌峰奔来。
衡元卷过霄童子狼狈地滚撞出去,那罗汉顷刻间化作泡影,无凌峰的结界顿时开了裂纹。
结界之下,青玄纹丝不动,神力海水般倒灌进南月体内。
“师、师父……看上面……”霄童子惊恐至极地指着一处,“还有天雷!”
众神仰首望去,只见片刻间无凌峰上方密密麻麻闪着电光。
“快看!是九头狮!”
众神各自罩下结界,见无凌峰底云团汹涌,千万雷电劈下之时,九头狮法身从中悍然拔身,宛如巨山,层层围护峰顶,仰首朝天齐吼,挡住天雷。
而佛门群山之中,赫然有一袭金色袈裟飞出,罩去无凌峰上方。
底下青玄面容骤然一冷,法相脱身。
“凭你也配!!”
顶着天雷,青玄法相一声厉喝:“轩辕剑来!”
峰底利剑出鞘,青玄一剑劈开袈裟,逼金蝉子化出金身。
没有半句废话!一尊法相,一尊金身,在九天上憾然激斗!
青玄无边的怒火比滚滚天雷更甚,挥下撼动九天的一剑,连天道都被睥睨其下,退避三舍。
于是,訇然之间,天雷平息,佛门群山坍塌,金蝉子魂散道消。
衡元和十二门众神皆缓缓放下手臂,看向无凌峰。峰上,青玄怀抱南月,侧眸看来,凌越众仙人。
衡元如有所感,蓦地回身望向天宫正殿,闻得一声鹤唳,一仙童奔出,摒声长喝:
“帝君峰下,新神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