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醺醺》柿子竹

7、第 7 章 捡肥皂。

　　这一醒，唐辛业就再也没能睡着。简历投得差不多，他闭上眼睛躺着缓了会儿，结果脑袋越来越清醒，他甚至感觉有人给自己打了亢奋针，如果真有这个针的话。
　　“不睡觉就不要装睡了。”床垫子在骂他：“年轻人能不能有点儿朝气，有点儿出息，别总浪费时间，多干点儿有用的事情。”

　　“哪有那么多有用的事儿啊。”唐辛业叹了口气，但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他干脆坐到地板上，拿着手机开始刷手机。但其实手机里也没什么好看的，他没有网瘾，不会打游戏，也没有能聊天的对象，就算打开短视频软件，刷上那么一会儿，也全都是有关鸡尾酒的视频。
　　信息茧房快给他团成大蚕蛹了。
　　这不，唐辛业刚打开短视频软件，第一条就给他推了“醺”的团购活动。
　　唐辛业点进去看了两眼，其中就有坐他旁边那个女生点的鸡尾酒。他干脆点开页面里的团购评论，发现清一色都是打卡式的好评，话术也大差不差。
　　［酒很好喝，氛围也不错，适合晚上带着朋友过来小聚，推荐哦。］
　　唐辛业随便翻了两下，感觉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就准备退出去，结果视线一扫，就扫到最下方那条评论里面似乎有“闻哥”两个字。
　　他想要退出的滑屏动作一顿。

　　唐辛业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可能过去都没去过这种清吧，所以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活着的调酒师，让他难免觉得有些新奇，也可能是闻可霖这人太特别了，让他不受控制地想要多加关注，他就这么为了这两个字停留了下来。
　　唐辛业盯着那条评论看。
　　［闻哥的手艺一如既往地好，人帅且有趣，大家快来找闻哥玩。］
　　还配了两张照片，都是抓拍的闻可霖在调酒的模样，看得出拍的匆忙，照片里的人物都是模糊的，有了重影，甚至连五官都不大能看得清。

　　但这条评论像是开启了唐辛业的新世界。他开始慢吞吞地往下滑，一条条评论看过去，一张张照片挨个点开，在里面寻找着可能存在的、属于闻可霖的踪迹。他发现，闻可霖在评论里出现的频率很高，高到唐辛业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人专门蹲守着给闻可霖拍照，然后再发给顾客，让他们好评的时候用上。
　　当然，有的照片没刻意去拍闻可霖，但唐辛业还是将它们点开，停顿几秒后，甚至用双指将照片放大，继续寻找一些细节。
　　这些照片里，闻可霖可能在吧台里调酒，可能站在吧台里同顾客聊天，或是坐到顾客身边，有时他注意到镜头，甚至会主动笑着比个耶的手势，还有的时候，吧台和外面都没有闻可霖的踪影，唐辛业猜测，他可能是休息了。
　　唐辛业还翻到几条视频，其中一条视频，拍摄的人冲着闻可霖喊：“闻可霖，看镜头。”
　　闻可霖本来在吧台里低头摆弄着什么，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笑眯眯地问：“干什么，又要偷拍我。”
　　“光明正大地拍好吧。”这是个男生的声音，听着年纪应当是和闻可霖差不多，咬字的调调也像是本地人，他还说：“看看我们闻大调酒师，为了上班给客人做好喝的鸡尾酒，连情人节都没法陪我过，大家快多给他一点儿好评吧。”

　　听到这句的时候，唐辛业的心跳像是骤停了一瞬。

　　直到视频播放完毕，他才缓过神儿，僵硬地抬起手指，在屏幕上再次点了下去，让视频重新播放一遍。

　　一遍，两遍，三遍…..

　　渐渐的，他重新播放的时候能够精确地将进度条拉到第二十三秒的时候，并且听见那句话、那些字眼再次从手机里播放出来。

　　第不知道多少遍过后，唐辛业才怔怔地退出了这个视频。

　　老鼠在冲他喊：“能不能别一直播放一个东西，反反复复的有意思吗，听着快腻歪死了。”
　　桌子说：“情人节还要上班，好辛苦啊，不过也对，调酒这行也是餐饮业，餐饮业很难在节假日放假，毕竟他们就靠这段时间赚钱呢。”
　　椅子还在回应他：“那不是连对象都陪不了，而且黑白颠倒，等他下班都白天喽。”
　　“……..”

　　唐辛业缓了好半晌，才木讷地抬起头，盯着桌子上摇晃扭曲的纹路，问：“他为什么要陪一个男人过情人节啊，他们都没有对象，所以互相搭伙吗？”
　　“搭伙什么啊。”桌子说：“那调酒师都没休息，根本就没法过节，就算找个搭伙过节的也该找个能过节的吧，不然图什么呢，去店里免费蹭酒？”
　　“那是什么？”唐辛业有些呆，他停顿了足足半分钟，才迟疑着说：“男人和男人总不能谈恋爱吧。”

　　唐辛业作为一个接受过大学教育的青年，自然不会脑子愚钝到连同性恋这个概念都不知道，事实上，他在大三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字眼了，因为他班级里有个男生的内裤被偷了，连着被偷了三条，那三条内裤可是人家穿了两年的老伙伴了，顿时气急败坏地在男生宿舍群里开麦：“哪个傻逼同性恋把你爹的内裤偷走了，是活不起了，还是想嗅一下你爹的体香，真想闻的话来B419找你爹，你爹给你闻闻大臭脚。”
　　言语之肮脏，宿管阿姨在短短五分钟后就把他踢出了群聊，甚至在群里发话：“以后谁想在群里骂人，就叫你们辅导员来骂，小孩子家家的说什么东西呢。”
　　那时候的唐辛业刚做完线性代数的题，正准备给隔壁寝室的同学发信息，告诉他们可以来拿作业了，结果就看见了这几条信息。
　　他点进去，原本以为是什么重要的通知，一板一眼地将语音听完了。

　　听完之后，唐辛业愣了良久，才打开百度搜索：同性恋是异性恋的反义词吗。

　　立马弹出了对“同性恋”的含义解释。

　　自那之后唐辛业才知道，哦，原来同性之间也能发生感情、爱情或性的吸引。

　　但他只知道有吸引，不知道还要谈恋爱。毕竟那年头，他一直都以为，谈恋爱是为了结婚，毕竟他爹和他妈总跟他讲：“遇到喜欢的女生记得跟家里说，你俩谈恋爱之后，我俩在家里就开始准备结婚的彩礼，给你们建个幸福的小家。”
　　他以为谈恋爱是为了通知——我准备结婚了。

　　但男生和男生之间没法结婚吧，法律不允许。

　　唐辛业缓慢地眨动眼睛，又打开了百度，这次他搜索的是——男生和男生一起过情人节是什么意思。
　　停顿几秒，他又补上几个字，不是搭伙过节的那种。

　　这次，没有准确的答案。

　　百度推荐他发帖去询问，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过了十分钟，有了第一条回复——

　　［不是搭伙，就是故意的呗。楼主是有男的约你过情人节吗，这么早就约你，你千万小心点儿，别弯腰捡肥皂。］

　　唐辛业问他：［为什么不能捡肥皂。］

　　过了会儿，那人又回他：［666，看来是郎有情郎有意，双狼开战，祝99。］

　　唐辛业又问：［99是什么？］

　　这回，那人始终没有回复他。

　　唐辛业只能自己挨个去搜索，当他搜完99的含义，点了点头，想着，大学问。当他搜完捡肥皂的含义，他点了点……..

　　什么东西？

　　为什么暴露臀部是隐喻男同性行为？

　　唐辛业又厚着脸皮搜索。

　　这下，他点不下去头了。

　　这东西…..会很痛吧？

　　唐辛业又搜索，捡肥皂是不是会很痛。结果他发现，有人发过相同内容的帖子，底下回帖清一色的“痛”、“保护好自己”、“是男人就别喊疼”。
　　等唐辛业在半小时后从百度退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人生观都遭受到了严重冲击。
　　他想洗洗眼睛。尤其是，当他搜索完这些东西，再退回百度主页的时候，就发现给他推送的内容的封面都变得很…..

　　赤.裸。

　　充满了他被迫了解的那些暗示。

　　唐辛业想静静。

　　他甚至都不想再打开百度了。

　　但五分钟后，他又打开了。

　　这次他搜索的是：［怎么辨认一个男人是不是同性恋，他是调酒师。］

　　没有直接答案，只能发帖求助。

　　这回帖子的回复要直接很多：［调酒师啊，这行你懂的，弯的比直的还要多。]

　　这回唐辛业看懂了，“弯的”这个词他方才也学了，意思和同性恋一样，和gay一样，和男同一样，和白袜体育生一样。

　　唐辛业抓着手机，愁眉苦脸地盯着屏幕，此刻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举动究竟有多无理，闻可霖可能过了两天就把他忘到脑后了，结果他居然凭借一个团购评论里的视频，在这里猜测了大半天人家到底是不是男同？
　　就算是的话也跟他没关系吧，毕竟他只是去喝酒的顾客。
　　唐辛业咬着手指头，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他明明没有多爱八卦，也不喜欢挖掘别人的隐私，但他现在怎么突然抽风了？
　　“我真是神经病。”唐辛业羞恼地骂自己。
　　桌子突然说：“你分明是变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