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有情人》玖十春光

2、难得有情人 “旧梦重圆

　　1993年香港

　　港岛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年古榕的枝叶缝隙，在港大的红砖小径上洒下跳跃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亚热带植物特有的潮湿气息，混合着远处食堂飘来的菠萝包甜香。李毓婷抱着几本厚重的艺术史书籍，脚步轻快地穿过熙攘的校园。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棉布连衣裙，乌黑的长发束成清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阳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温婉，像一幅行走的水墨画，与周遭充满殖民地风情的建筑奇异地和谐。

　　“毓婷！等等我！”好友阿珍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喂，今日份的‘周氏浪漫轰炸’收到未啊？”

　　李毓婷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带着点少女的羞涩和烦恼。“别提了，阿珍。他今早又托人送了九十九朵红玫瑰到我宿舍楼下，宿管阿婶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她想起那束张扬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玫瑰，以及周围同学或艳羡或探究的目光，就觉得有些透不过气。周子维的热情像夏日的台风，猛烈而直接，席卷了她平静的校园生活。

　　“哇！九十九朵！周少爷大手笔啊！”阿珍夸张地捂嘴，“讲真，毓婷，周子维真的挺不错的人靓仔，家世又好，对你又痴心一片。点解你次次都拒人千里之外啊？真系唔想拍拖么？”

　　李毓婷停下脚步，目光望向远处维港粼粼的波光，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是真的阿珍，我爸妈送我出来读书不容易，我想专心学业而且……”她顿了顿，想起远在苏州的父母，“感情这种事，不是靠轰轰烈烈就能成的，我需要的是…感觉，是理解，是细水长流的心安”她不懂什么是爱情，但她本能地抗拒这种被围观、被裹挟的“追求”周子维的世界太喧嚣，太浮华，让她无所适从。

　　两人正说着话，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校园的宁静。一辆亮黄色的敞篷宝马 Z1 以一个极其张扬的甩尾，精准地停在了离她们几步之遥的路边。车门向上掀起，周子维顶着一头精心打理过的栗色卷发，穿着当季最时髦的 Versace 印花衬衫，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大步流星地朝李毓婷走来。

　　“毓婷！”他无视周围瞬间聚焦的目光和阿珍暧昧的眼神，声音洪亮，“今晚半岛酒店顶楼新开咗间法国餐厅，我订咗位，赏面同我食餐饭？”他手里还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蒂芙尼的蓝色小盒子，作势要打开。

　　李毓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礼貌的笑容有些僵硬。“周同学，多谢你嘅好意。但系我今晚真系约咗人，要去小姨屋企食饭。”她快速地说着，只想尽快脱身，“而且我之前讲得好清楚，我暂时唔考虑拍拖嘅事。请你唔好再破费了，也唔好…搞咁大阵仗”她指了指那辆扎眼的跑车和周围窃窃私语的人群。

　　周子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旧炽热：“约咗人？边个啊？男仔定女仔？毓婷，你唔使咁怕丑嘅，我周子维睇中嘅女仔，边个敢同我争？”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豪门少爷惯有的霸道。

　　李毓婷蹙起秀眉，心底那点因对方热情而产生的些微好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抗拒和被冒犯的不悦。“周同学，我约边个系我嘅私事。你咁样，会令我好困扰”她语气加重了几分，抱着书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从旁边通往校工宿舍的小路传来。似乎是一辆送货的三轮车不小心剐蹭到了停在路边的另一辆运货车，几箱沉重的货物散落在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沾着污渍的灰色工字背心和廉价卡其裤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沉默而迅速地试图将散落的箱子重新摞好。他身形精瘦，动作却异常利落有力，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皮肤是常年在户外劳作的古铜色。几个穿着制服、看起来像是仓库管理员的人正围着他，语气不善地指责着。

　　“喂！啊文！你长没长眼睛啊？呢批生果好矜贵噶！撞烂咗你成个月人工都唔够赔啊”为首一个胖子唾沫横飞。

　　被叫做“啊文”的年轻人抬起头。那是一张年轻却过早被风霜打磨过的脸，五官轮廓很深，鼻梁高挺，眉骨突出，眼神像深潭里的水，沉静得近乎漠然，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和戒备。他没有辩解，只是低低说了声“对唔住”，手下动作更快，试图将一箱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榴莲搬起。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滴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其中一个管理员似乎觉得他态度不够“恭敬”，抬脚就想踹向散落在地的一个木瓜。“做咩咁慢手慢脚！食塞米啊”

　　“等等！”一个清亮的女声突然响起。

　　李毓婷几乎是下意识地喊了出来。她抱着书快步走了过去，挡在了那个管理员和散落的水果之间。“唔好意思，先生。”她看向那个管理员，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持，“货物已经跌咗，再踩就真系冇得救，而且，他都道歉了，也喺度执紧，不如大家和气啲？”她指了指埋头苦干的温柏文。

　　阳光落在她身上，白色的连衣裙仿佛在发光。她微微蹙眉，清澈的眼底带着真诚的关切和对不公的本能抗拒，像一泓清泉骤然注入这充满汗味和戾气的角落。

　　正准备发难的管理员被这突如其来的介入弄得一愣，看清李毓婷的穿着气质，又瞥见她身后不远处皱着眉头的周子维，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嘟囔着：“靓女，唔关你事啊…呢啲打工仔唔识做事”

　　李毓婷没有理会他，反而蹲下身，将几颗滚到脚边的苹果小心地捡起来放回散开的纸箱里。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丝毫没有嫌弃地上的尘土。温柏文搬箱子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清晰地落在近在咫尺的女孩脸上。那张脸干净得不染尘埃，眉眼如画，带着一种他只在橱窗海报或电视里才见过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精致和柔和。她的靠近带来一阵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气，与他周遭的汗味和尘土味格格不入。

　　那双沉静的、带着疏离戒备的深潭般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了她的倒影，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震动和讶异。他从未想过，会有人，尤其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像公主般的女孩，会为他这样一个底层挣扎的人出头。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惊讶，有一闪而过的探究，随即又迅速垂下眼帘，将所有情绪掩藏在浓密的睫毛之下，只是搬箱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更紧，青筋微微凸起。

　　“多谢。”他喉咙里滚出两个极低的字音，沙哑而干涩，几乎被周围的嘈杂淹没。

　　“唔使客气”李毓婷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那笑容干净纯粹，像初绽的玉兰。她站起身，对那几个管理员说：“大家出来做嘢都唔容易，互相体谅下啦。我赶时间，先走了。”她不想再多做纠缠，礼貌地点点头，转身拉上一直看戏的阿珍，快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周子维看着李毓婷离开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个蹲在地上、沉默得像块石头的送货仔温柏文，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烦躁。他悻悻地收起那个蒂芙尼盒子，对着李毓婷的背影喊道：“毓婷！我等你改变主意啊！” 然后才在围观学生的目光中，坐回他那辆扎眼的跑车，轰鸣着驶离。

　　温柏文终于将最后一个箱子稳稳地摞好。他直起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白色身影消失的方向。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深潭般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那个女孩干净的笑容和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他坚硬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极其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他默默地拉起三轮车，背影在喧闹的校园背景里显得格外单薄而孤寂，很快汇入人流，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是在没人注意的巷口阴影里，一点猩红的烟头火光，在他唇边明明灭灭。巷子深处，似乎有另一双更沉、更冷、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短暂地掠过方才发生冲突的地方，最终也无声地隐没在九龙城寨方向那一片密密麻麻、如同怪兽巢穴般的旧楼阴影之中。

　　李毓婷回到略显拥挤但温馨的宿舍，将书本放在书桌上，轻轻吁了口气。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渐次亮起，勾勒出东方之珠璀璨的轮廓。

　　1993年的香港，繁华如梦，充满机遇，也潜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流。她揉了揉眉心，打开台灯，橘黄的灯光驱散了一室暮色。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是小姨秦乐仪打来的。

　　“婷婷啊，周末过嚟饮汤啦，小姨煲咗你最钟意嘅花胶螺头汤。仲有啊，你妈咪琴日打长途电话嚟话好挂住你的” 小姨温柔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带着家的暖意。

　　“好啊，小姨，我一定到。”李毓婷笑着应下，心底因周子维和刚才小插曲带来的些许烦闷被亲情的暖流冲淡。她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对未来充满单纯的憧憬，浑然不知命运的齿轮，已在那个平凡的午后，因为一次小小的“多管闲事”，开始朝着她无法想象的深渊，缓缓转动。

　　那个叫温柏文的沉默送货仔，以及他身后那片深不可测的城寨阴影，还有那双在暗处一闪而过的、更冷冽的眼睛…都将是撕碎她平静生活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