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回苍（上） 元洲举国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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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已不是初夏，斛桑城奇异地厚云遮日，没有一点风。
灿烂的明黄积鼓在灰白的云层上，仿若积食的肚子，沉甸甸，怎么也坠不破，热气在上面一点点蓄满，烘透密布的云，在大地散落流淌，与空气严丝合缝，难舍难分。
它们争先恐后地挤进房屋的每一片瓦砾，紧贴人们的每一寸肌肤，勾起心底深处不可言说的焦躁，将它浮于表面，又要人压下。
好在如此多日的闷热因着云遮，渐渐稍散，甚有细微的风流动。热意依旧隐约，但本就沉沉的斛桑城反倒莫名多起针扎般的阴冷。
城中路人行色匆匆，就连街巷内最为热闹的地方，都似有一层阴影笼罩，交谈声也愈低。
这是元后遇刺薨逝的第六日。
元主大恸，日夜于妻棺前枯坐，衣带渐宽，偶喃喃自语，若与妻语。
城中杜鹃亦夜夜啼血，其声凄恻，久久未绝。
元洲举国俱缟素。
元后下葬第二日，大批不同以往的命令从峄琼宫迅速下达至全洲。
短短五日，整个元洲上下大肆追捕玄蝉蜕，摧毁数十个隐秘点，但凡与玄蝉蜕有关，均可格杀勿论。
淡淡血腥弥漫在这片土地。
恰逢此时，钧洲遣使求见，峄琼宫的主人又不知查出什么，竟当殿斩杀来使。
自此，两洲交恶。
元洲本就因三大洲忽然的变化，曜尊突地宣告贼人试图“乱天下”，还未停歇的惶惶人心，越加风声鹤唳。
乌既白穿过长廊，倚上关闭的房门，久久没有动弹。
近日元主发了疯地报复玄蝉蜕……
他仰头，就算知道苍舒禾是假死，但在这样的气氛下，乌既白也不免心情欠佳。
他缓缓地深呼吸，试图把心中郁气排解，涌出来的却是眼眶中的淡淡湿润。
“你在做什么？”
嗓音凭空响起，乌既白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惊讶抬头，只见心里刚刚想着的人突然就出现在眼前。
她一袭青色劲装，墨发由银冠高高束起，整个人眉眼间平添几分凌厉。
“主……主君？”他不可思议地问，“您什么时候来的？”
苍舒禾抱胸，道：“好一会儿了，就在你长吁短叹的时候。”
话罢又盯着他不说话。
眼睫的潮湿隐隐带来凉意，乌既白不自在地眨眨眼，又不好在她面前用手抹一抹，倒显得欲盖弥彰，只得硬着头皮问：“您不是要回苍洲了吗？”
今日就是她要启程回去的日子。
虽然弥枝和权惊舟并未与她一同，毕竟“乌月蕖”故去还没几天就跟没事人一样离开，怎么看都奇怪。
现今这两人，一个要暂时留在元洲，一个正在元洲别的地方到处抓拿玄蝉蜕。
思及此，乌既白又疑惑起来，莫不是还有什么要紧事没办？
他面上不禁正色：“主君，可还有什么吩咐？”
能让她在要离开当日亲自过来的事……
乌既白不免屏息凝神。
就见苍舒禾微微歪头，发丝在后背一晃一晃，笑道：“既白，回苍吧。”
完全意料之外的话语落入耳中，他睁大双眼，胸腔里的心慢了半拍。
*
尽管元洲最近往来关口稽查甚严，但苍舒禾的回苍洲之行很是顺利。
让乌既白准备回去后，她带着勿月，不，如今该叫褚思，二人稍微绕了点弯路，前往现在已在苍洲舆图内的朱金。
公良希听说她要来，急急忙忙问她是想去何处，终于得到心心念念会去首府的消息，欢天喜地地一大早就跑去城门口迎接她。
但苍舒禾并未在那里久留，不过一日，便动身前往山婆岭。
折柳村早已回到空荡荡的大坑，那里植被恢复得比以往都要快，绿意茵茵之上的一座座坟墓，尽力地写下每个人的名字，被强制打开的裂缝仍留在这片土地。
多年后，他们重新归家，这或许是多少值得宽慰的事。
苍舒禾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在回到昆琅之前，她还需要见一个人。
天气正正好，午后的余温落入轩窗，书阁雅间反倒淡淡清凉。
负山绕过屏风，布下用以隔绝声音的阵法，径直坐在苍舒禾对面。
“元洲那边可是鸡飞狗跳。”她拉过木椅，一屁股坐下，身上的伤还没好全，顿时捂住胸口，疼得龇牙咧嘴。
从兜里摸出丹药，一把投进嘴里，嚼了嚼。
“乌月蕖的死”比她想象中的影响还要大，或者说，她没想到会给元洲之主带来这么大的刺激，甚至在查出“水采溪”所属乃钧洲后，向来以理智和冷静示人的奚淮昭，竟会直接将钧洲来使斩杀。
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不是一个好主意。
而造成这一切的人，正在悠哉游哉地沏茶，看起来对元洲发生的事毫不关心。
负山眼珠子一转，掩去里面的试探，开口：“奚淮昭真是疯了，与玄蝉蜕有关的人多了去，也有很多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为玄蝉蜕提供过消息，难不成他要把所有人都杀了？”
苍舒禾放下茶壶，满意地看着茶杯上的滚滚白烟，双手捧起，轻轻吹了吹，垂眸慢慢道：“你担心什么？被奚淮昭抓住？如今成为元洲头号通缉犯，玄蝉蜕那边该更信你才对。”
负山随意地拿起桌上的糕点咽下去，冲淡舌腔里浓烈的药味。
乌月蕖说的没错，不仅是成为通缉犯，当时特地被奚淮昭重伤，放弃近一半灵力，都是为了让玄蝉蜕能相信她。
在拾伍身死，勿月叛变，对手是元洲之主的情况下还能全身而退，这和明晃晃写着“我有问题，快来查我”有什么区别？
付出的代价要让玄蝉蜕信到认为没必要让梦微道人去窥探过去，辨认事情真伪。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她这段时日正好能以受重伤为由头，远离元洲和玄蝉蜕下达的命令。
负山转头，斜看窗外飞过的麻雀。
“维持玄蝉蜕所用阵法的重要人物，代号舂霜客，你见过，上次斛桑城外，就站在我身边。”她说，“舂霜客自悟道──璇织，和上一任勿月是同一批，她在某些方面称得上单纯，唯独对阵法有非同一般的执着，外形似孩童，听说是不惜用己身尝试阵法造成的不可逆伤害。”
倒映外头那片灿烂明黄下往来行人的目光移向苍舒禾。
她端坐一方，抿了抿茶，垂下的眼看不清神色。
负山没能看出什么，只好继续简单粗暴地给她介绍玄蝉蜕的同僚们：“栖竹真正的消息来源……不，该是全玄蝉蜕，都出自这个代号为衔因的人。”
女人忽地停下讲话，似乎是在思索该如何继续说下去，少许重新开口：“据我所知，历代衔因不止一个梦微道人，但这一任‘衔因’，只有一个。”
只有一个人，其意简单明了。
苍舒禾放下茶杯，指腹还残留杯壁的滚烫。
──此人断然非行梦微道，所行道统或许与梦微道大同小异，但能支撑整个玄蝉蜕的消息来源，其道统一定有它的特殊性。
果不其然，下一刻，负山说：“他所行之道──洞爻，与梦微道相似，却与梦微道不同。”
雅间骤然陷入寂静。
苍舒禾掀起眼，对面话说一半的人正抱胸拧着眉头。
察觉她的视线，负山摊摊手：“没办法，我也不知道衔因是如何做到的，毕竟是玄蝉蜕的核心人物，我也没见过。”
“如果一定要说……”负山眼睛一斜，脸上若有所思，“衔因曾经有一次主动和首领指定要一个外出的任务，和逾山打过照面，不过……”
她摸了摸下巴：“逾山好像不知道那个人就是衔因，算了，这不重要，我想，你可以试试从这个外出任务入手。”
逾山……
苍舒禾眼瞳微动，搭上扶手，手背稍稍托了托侧脸。
瞬息之间，在逾山脑袋内搜刮过的记忆里，精准无误地找到一个最有可能的人。
少年模样的人身形纤弱，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仿佛还能看见颈间浮动的青筋，一条白纱遮住长长眼睫下若隐若现的纤柔。
苍舒禾应了一声，听不出是在敷衍，还是真的接受了负山的建议。
负山也不在意，完成交易是她的事，要怎么查，怎么对付玄蝉蜕，怎么利用这些消息，是乌月蕖的事。
她从腰间拿出木盒，将里面丹药含进嘴里，苦味在喉间慢慢回甘后，又一口气喝下已经凉下来的茶，这才轻轻合上盖子收回去。
“玄蝉蜕的首领代号，还有一些别的事，当时在姑渚说过，就不重复了。”负山说道，“我知道的基本就这些，如果你想要更多首领的消息，可以试试抓住长槐和栖竹。”
总归是帮她报了杀亲之仇，负山在完成交易这件事上颇具诚意。
她也不担心会暴露消息是她泄露的，玄蝉蜕任何人都不知道她知晓多少。
毕竟玄蝉蜕的命令是一层层下来的，负山的直属上层也不是首领，但由于所擅长术法的特殊，她有时会受到首领的直接指派。
苍舒禾道：“好。”
算是接受今日她的说辞，交易便作结束。
负山见她还没有任何动作，心中忽地生出顽劣：“你就这么相信我说的话？”
这种看不到真正实处的交易，完全就要瞧对方的诚心。
苍舒禾掀起眼帘，无所谓地开口：“只要你承担得起撒谎的代价。”
一句话，将负山堵得哑口无言，她呵呵呵地笑道：“那我可得好好祈祷，我知道的都是真的。”
她起身正欲离开，忽地想起什么，望向苍舒禾，果然见到她似笑非笑的眼睛。
红衣女子神色一僵，她怎么就忘了这茬。
交易结束，也就是说，她们现在除了敌对，就没有任何关系。
别说受伤，就是在还没受伤的时候，她也不觉得自己能在这种情况下，逃得过一个能把当今执清道道首都给耍得团团转的人。
鬼知道眼前这人还有多少手段？
她站直身体，又吞下一口丹药，颇为老实巴交地问：“我现在说出勿月叛变后，玄蝉蜕对他的处置，能换个三息的时间吗？”
一下子就把苍舒禾给听笑了，她道：“不需要，无非就是杀令。”
负山没有掩饰眼中的观察，心底将如何可能成功逃匿的方案一个个想了个遍。
苍舒禾眉眼温和，微微笑道：“放心，我会放你走，也不会在你踏出书阁的时候动手。”
还未等负山做出反应，就见那笑意隐隐恶劣：“下一次见面，如果不想死，便好好想一个，能让我放过你的理由。”
今天准时更新嘿嘿嘿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回苍（上）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