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麻木的木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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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归还是下扬州了。”焉泽坐在舷窗旁，对系统说道。
“是的。比正确的时间线提早了两个月，桃花汛刚过，杨广就等不及了。”
“会对崩坏值产生影响吗？”
系统回答：“自从上次0218雁门救驾后，该世界的崩坏值呈大幅下降趋势，现在已经只剩21.36了。”
“那会不会有什么变故？”
“大概率不会。”
焉泽往舷窗外望去，喃喃道：“我猜也不会。”
他们正处在杨广龙舟第三层的某一个房间中。1
尽管王朝正面临着一轮又一轮的叛乱，一茬又一茬的起义，还有穷竭的国库，饥饿的灾民，但至少从这个房间来看，龙舟的内部与世隔绝，自成一片宁静和富丽的天地：
由于杨广经常来，这里的每一件物品都彰显出细致与考究，小到装饰品，是茱萸纹金银平脱镜，大到坐具，是紫檀嵌螺钿金银箔贴花罗汉床；中心一张高脚圆桌，摆着两个银杏纹金刻花长杯。
而焉泽寄身的木偶穿着金绣花鸟纹蜜色半袖衫，被摆在罗汉床一边，侧对着雕花的舷窗。
透过窗户，苍穹澄澈如玉，偶有飞鸟振翅而过，身姿飘然，掠起了岸边依依的柳枝。龙舟缓缓地在运河上行驶，水波不兴，反射出和煦暖阳，澄明玉宇，垂绦杨柳，舳舻相接，以及，岸上的纤夫。
纤夫们衣衫褴褛，被粗重的纤绳死死地压着，每迈一步都万分艰难，犹如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在泥沼中挣扎。他们裸露的脊背被太阳炙烤成铜色，豆大的汗珠顺着布满细纹粗糙面庞滚落，重重地砸向大地。
可他们停不下来。
一个纤夫脚步踉跄，稍一迟缓，旁边立着的监工便怒目圆睁，狠狠一鞭抽去。那鞭子如毒蛇般落在纤夫瘦弱的背上，瞬间皮开肉绽。那纤夫痛苦地张着嘴，瘫倒在地上，再爬不起来了。
而监工却毫不留情，大声咒骂着，手里的鞭子不断挥下，直到那纤夫抽搐到彻底不动了，他才狰狞着脸让人把尸体拖走。
于是龙舟挪动着，在碧空下，在香风中，在鞭声里，在纤夫的牵拉下，挪动着。
“我想走。”焉泽对系统说。
她近来的十几天都是在这种割裂中度过的，从刚开始的悲愤，激怒，到现在空洞，麻木。如果木偶有泪的话，现在已经淌成河了。
系统无言，再多慰藉的话，十几天也已经说尽了。
“我真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麻木到这种地步。”焉泽说。
系统知道她在说杨广，于是选择岔开话题：“要我去看看杨广吗？”
“不必了，”焉泽冷道：“靡靡之音和酒气里白花花的肉，现在我对猪肉有点恶心了。”
没话了，他们这么坐了一会，门被猛得一撞，杨广冲了进来。
随之而来浓烈的酒臭，厚重的脂粉香，以及其他难以名状的气味，挤走了原本还算清新的空气。
更恐怖的是，跌跌撞撞的杨广一进来就一把扫倒了柜上的一排瓷器，在稀里哗啦的破碎声中又冲了出去从外面拖进来一个满头珠钗的女子，在女子哭求声中拽着她的头发将她的脸砸进了碎片中——
焉泽惊呆了，她看着杨广喘着粗气红着眼睛朝她走来，一把抱起木偶，放在桌子上让它对着那女人坐着，俯下身，声音轻极了：“爱妃不是说想看柳相公跳舞吗？嗯？来吧。不来吗？现在怎么不想了啊？是不喜欢柳相公吗？爱妃？爱妃？快抬头啊。怎么还低着头呐？”
女人终于挣扎着坐了起来，糊了满脸的鲜血将她的发丝混着细瓷片凌乱地黏成一团，却没盖住她眼睛里的惊恐和绝望。
杨广伸出手，用指甲轻轻刮去一柱沿着她脖子往下流的血，扯起一个甚至显得很温柔的笑，道：“爱妃满意了吗？”
女人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只愣愣地看着杨广。
杨广敛起笑容，拂袖背身朝罗汉床走去，等他转过身来，又成了那个庄严不动声色的帝王，仿佛刚才那个疯子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于是坐下的帝王懒道：“把萱茵夫人1献给河伯吧。”
门外的两个侍卫应声走出，撑起吓傻了伤口还在流血的萱茵夫人，离开了。
过了一会，又有几个侍女走进来清走了瓷片，擦去了血痕。
很快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一样了。
舷窗半开，吹进来五月江南带着花香的风，仿佛驱走了阴霾。
木偶又回到了罗汉床上，膝上躺着披散头发阖目像是睡去的杨广。
焉泽问系统：“我能杀了他吗？”
“不能，据数据推算，若杨广现在死亡，时间线发生巨大变动的可能性将上升84.26%。”
焉泽又问：“那我能打他吗？”
“现在不能，因为他在看你。”
焉泽一惊，赶忙垂眸看去，见杨广果然睁开了眼睛，正直勾勾地看着她，准确来说，是直勾勾地盯着木偶的脸。
她还没来得及恶心，就看见杨广缓缓伸手，触到木偶彩绘的脸，细细描摹那木刻的一片喜气的轮廓。
他的指腹极冰，触摸间仿若毒蛇滑过，从额头爬到脸颊，从脸颊爬到鼻尖，最后点在了唇珠，不动了。
片刻，才听见他吐出一句：“柳抃。”
声音很轻，似在叹息。
又说道：“果然是你吧。我就知道你不会离开孤的。”
“只有你，只有你……”
那蛇一般的手指终于离开了木偶，落在了杨广唇上。
焉泽半天没说出话来，不知道是该恶心还是该怎么样。她艰难地对系统说：“他是醉了还疯了？”
“估计杨广以为柳抃的灵魂附在木偶里了，那样就完全可以解释为什么杨广会对你的救驾毫不惊奇。”系统一本正经地回答。
“那好像真的能圆回来……不对！柳抃不还没死吗？我怎么记得他比杨广早一年去世的啊？”2
“按常理来说应该是这什么样的。但因为这个世界杨广的性取向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偏折，所以引发了一些额外的争斗，于是柳抃就在争斗中不小心被毒死了。而且据说那杯毒酒原来还是为杨广准备的。”系统委婉地说。
完全能想象是什么狗血争斗。焉泽面色扭曲地想。
“所以就像你们人类的小说常描述的那样，柳抃成为了他的白月光、朱砂痣、心头肉，让他刻骨铭心，永远难忘……”系统故作深情。
“拜托师傅别念了啊——等等！别告诉我他之所以毒打那个姐姐是因为她疑似冒犯了这具木偶吧？”
“bingo，”系统模拟出一个响指，“没想到0218还是有脑子的嘛～”
焉泽抓狂：“阳光哥能否别这样凹深情人设？”
在他们讨论间，杨广忽然猛得撑起身子，嘟囔着越过木偶朝舷窗外探去。
半晌，才拧着眉缩回来，翻身下床，快步走了出去。
焉泽本来还觉得他要良心发现了，但马上意识到自己实在太天真。
因为化成蜘蛛敏捷地悬到杨广发丝上的系统忠实地给他传来了现场报道：
杨广：“……鞭子别抽那么响，扰了孤清梦。”
另一个不知道是官员还是其他什么人：“是，陛下。那还要找监工吗？”
杨广：“怎么不找？现在龙船的速度已然够慢。”
另一人：“这……是昨晚被一伙刁民拦住了……他们说……”
杨广：“说什么？”
另一人：“……说陛下如果一定要到江都，那么天下就不归大隋所有了……”3
杨广：“他们现在在哪里？”
另一人：“我们已经派人和他们协调了，应该很快……”
杨广：“真是反了！反贼留着他们干什么？都杀了都杀了！你们这群废物！干嘛不早和孤报告？是想让我把你们也杀了吗？”
（传来很重的磕头声）另一人：“臣等罪该万死！罪该万死！臣等马上去处理——”
杨广：“滚——”
（那人大概是屁滚尿流地跑了，余下杨广在原地喘着粗气。）
过了会，杨广回来了。
他推开门，一言不发，径直走到舷窗前。
看了一会，他嘴边竟泛起了一丝笑，不知如何形容，喃喃道：“巍焕无非结民怨，辉煌都是血模糊……你们懂什么……”4
又自语道：“一群刁民……一群叛徒……你们都负了孤……只有……只有……”
没说完，于是猛得合上了窗，走到外面大吼：“酒来，酒来——”
在笙歌燕舞中，龙舟前进着，前进着……
1.关于隋炀帝所乘龙舟的这种记载主要出自《大业杂记》。书中描述“其龙舟高四十五尺，阔四十五尺，长两百尺。四重，上一重，有正殿、内殿、东西朝堂；中二重，有一百六十房，皆饰以丹粉，装以金碧朱翠，雕镂奇丽，缀以流芳、羽葆、朱丝、网络”。 但也有研究者认为该记载存在夸张成分，屑作者这里为了好写，于是就挪用了(^_^.)
2.萱茵夫人：虚构人物
3.柳抃之死：大业十二年（616年），从幸扬州，遇疾而死，时年六十九，获赠大将军，谥号为康。
4.民众劝杨广莫前行被杀：记载于《资治通鉴》。原文为：“帝至梁郡，郡人邀车驾上书曰：‘陛下若遂幸江都，天下非陛下之有！’帝又斩之。”这里把梁郡（今河南商丘）置换成一个更南的地方。
5.“巍焕无非结民怨，辉煌都是血模糊”：出自史家总体对杨广评价，暂找不到出处。这里用作杨广自怜。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麻木的木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