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长路漫浩浩 行则将至 ...
居然下雨了。
正值黄昏,但雾蒙蒙的云层替代了夕阳,潮湿的雨味无疑加重了空气的凝重。
案几上的竹简乱七八槽地摊开,毛笔尖淌下的墨水晕出一个不大不小却明显的黑点。
雨声没遮住里间少女均匀的呼吸声。
霍去病想提笔写点什么,但听见她的呼吸,又烦躁地把笔放下。
吵死了。
自从早上把汝玉从马场捞回来,她就这么半死不活地躺着。李敢和邢山快被吓死了。
霍去病也快被吓死了。
于是他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把她拖回冠军侯府再请了有名的民间大夫来诊治。不过汝玉的命还挺大的,除了手臂上的严重擦伤,骨头居然没有断。
床榻在里间,霍去病也看不见她,但望着门外的雨水滴落,他莫名其妙地联想到汝玉。
雨水虽微小,却可汇聚成流。
“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他莫名地又想到这句话,心中的迷雾就更深一层。
怎么会有人向死而生犹如她一样,而非将士。
而汝玉最先恢复的还是她的听觉。
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有如珠玉走盘,清脆鸣耳。
手臂上凉凉的触感差点让她跳起来:她这是回到那天被打的场景了吗?!但是身体条件不允许。
所以她只是睁开了眼睛。
床帏是极好的丝绸,明亮又温暖。
汝玉抬起手,结果手上仿佛被压断一样重重地落回去,痛得她鸭叫出声。
一个身影忽然间就闻声而至,看见她颤抖的手立马就明白了她刚刚在做什么,一时间脸色难看。
霍去病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不想要你的手了是吗?”
全都想起了!全都想起来了。
汝玉想到自己骑的那匹马突然烈性大发,把她狠狠地摔了下来,上半身先着的地,难怪手臂痛得她想死。
所以是霍去病把她带回来的?汝玉还以为是大哥把她带走。
所以面对霍去病的冷嘲热讽,汝玉选择当缩头乌龟。
“你的手没断。”霍去病挪开眼神,抱着手臂站在床榻边。
汝玉却忍不住走神了。
因为她偏头闻到了除了头发之外的一些味道。
陌生的味道。
淡淡的香味,有很淡的檀木香,还有一种……
嗯,似乎是霍去病身上的味道,沉厚而安心的香。
霍去病看见她没有回应就不爽地低头,结果看见汝玉侧着头还一边抽着鼻子。
?她在……闻什么!?
霍去病脸都绿了,怒不可遏地看着她,刚想破口大骂,却突然间卡了壳。
汝玉恍然大悟,这是霍去病的寝居!
妈呀,她走什么大运,居然没被丢在草屋。
一转头就看见主人黑着一张脸看她,耳根薄红。
“我看你是好得差不多了。”霍去病阴沉沉地开口,“那你就起来干活吧。”
?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好了?
但她没敢说。勇气总是若有若无。
汝玉想起身,发现没有手支撑,刚昂了个头就倒下去,瞬间那股陌生又好闻的味道又包裹住她。这下可好了,她的脸也莫名其妙地红了起来。
可恶!
作为一名合格毕业的优秀高中生,她把双腿支了起来,硬生生靠腰腹力量坐了起来。
如此怪异的姿势,让霍去病脸色一僵。
汝玉平静地说:“多谢冠军侯,我不敢在这里多留,这就回公主府。”
重点是这个点,再不回去就要被罚了!
但是手好痛啊。保持这个伤病回去工作,真的不会落下残疾吗?万恶的剥削的社会!
“你已经是冠军侯府的人了。”
霍去病的一句话让汝玉石化在地,茫然抬头看他。那她要干嘛?!她岂不是要为霍去病做牛做马?!
“我一向不养残废。”霍去病强调一句。
那你眼前的是什么?汝玉勾起唇边的弧度,差点笑出声来。
“那我以后做什么?”汝玉表面很配合,瞪大眼说。
“……”霍去病语塞,他又突然干壳了。“你会干什么?”
“送衣服啊。”
“好,那你就洗衣服!”
汝玉反驳了他:“我是说送衣服。”
霍去病回复她:“我知道啊,我说洗衣服就是洗衣服。怎么你碰不了水?”
汝玉因此哑口无言。她以为霍去病只是乱听乱回,但他压根就不打算让她重操旧业。
“你的衣服不多吧。”她觉得自己像条死鱼发问。
“谢谢你的提醒。”霍去病同样冷酷无情,“从此以后我每天换三套衣服。”
汝玉气极反笑,她以前居然没发现这人这么有冷幽默的天赋。
“我知道你很荣幸。”霍去病自动理解她的笑容是正面积极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熟悉路线。”
我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反封建!
霍去病说:“现在还不快给我起来?
得嘞。汝玉像章鱼哥一样垂着手臂起来。
侯府比公主府小一些,但应有尽有。假山奇石,琅亭玉榭,散发着古典奢华的气息。
汝玉只花了几个钟头的功夫就记住了大概,也许这是她的天赋吧。
黑夜中的府邸安静的有些可怖。和公主府的不同,冠军侯府的侍从很少,也许这和霍去病常待在军营有关。
汝玉忽然反应过来,那大晚上的她要睡在哪里?她一醒来就是在霍去病的房间里,而且他也没交待!
循着记忆她返回至他房间的门口,但只是一片漆黑的景象,霍去病并不在。
她的运气没那么好,今天的他显然睡在军营里。
至于进去睡觉?呵呵,她还没这个胆子。
也许是因为下午下了雨的缘故,夜晚的气温有点低。汝玉打了个哆嗦,索性在门槛处坐了下来。
柔软的发丝拂过她的面颊,古代人们早睡,使得她也养成了这样的情况,就这样睡过去。
一夜无梦。
但她是被踢醒的。
“邢汝玉!”
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渐渐在她脑海中放大。随后汝玉感觉有一股不轻也不重的力道在唤醒她。
睁开眼又是一张已经算得上是熟悉的脸。
“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听得汝玉心里窝火。
“那我去哪里?你还不如把我打一顿丢出大门!”
说不定又被大哥捡回去呢。
霍去病听到这话愣住了。而汝玉已经无心去顾及他的反应,她的计划是去找水洗漱一把。
但青年还杵在这里,她又走不了。
“你就不会进去休息吗?”良久,他的话才讷讷而来。
汝玉脸都绿了。开什么玩笑啊?
且不说其他问题,她怎么可能做到毫无芥蒂地去躺在一张男人的床上?
但更多是惊奇:他失心疯了吗?
最终回复霍去病的是汝玉嗫嚅的声音:“……我的手……麻了。”
这下轮到霍去病黑脸了。
“你是不是蠢?”
还是在霍去病的房间里,他没好气地从书架上翻出不少的瓶瓶罐罐,全部摆在案几上。
汝玉侧坐在他身边,无言地看了他一眼。
她的手臂无力地摊在案几上。汝玉刚准备弱弱地开口询问,没想到霍去病直接拂开她的衣袖。
墨绿色的衣袖下一截皓腕,宛如玉壶中倾泻而下的牛奶一样莹白。
霍去病突然把药放下:“自己涂。”
汝玉在心里冷笑,古代人确实很看重男女大防啊。
她艰难地挪动手臂却连带着碰倒了药罐。
这么大个侯府没有侍从使唤吗?
她突然好想好想,好想回家啊。
雨声渐起,打湿了门口的石阶,茂盛的树叶变暗,风都变得清晰无比。
是风动。
手上的擦伤伤口很长,几乎都脱了皮,药泥是黑色的,汝玉刚敷上药差点痛晕过去。
“这药很管用,军队中行军将至西域,沙尘严重,凡是察伤都用这个药。”霍去病的声音响起得很及时,汝玉这才注意他的眼神移到了别处。
嗯,这个角度很帅。浓眉大眼的骨相帅。
身为卫子夫的外甥,长相这关就不可能差。汝玉稍稍延伸了一下思绪。
没有听到她的回答,却在余光中看见她的皱眉,似有忍耐之意,霍去病便想到这药的烈处。
他安静了下来。
两人都没有讲话,四周唯一的声音就是雨声。
汝玉拖拖拉拉地上完药,除去刚开始的难以忍受的痛感,此后其他后遗症都很轻。
门外的画面都笼上一层雨雾,朦朦胧胧,看得不太真切,汝玉这才发觉原来雨下了这么大。
刚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是一场尘洗一切的雨,也是一次难以忘怀的疼痛。
汝玉忽然被一阵困意席卷,也许是因为昨晚根本就没睡好。
她突然好想好想,好想回家啊。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她想起古代农时的夏季,便又怅然若失。
“你怎么会读《诗》?”霍去病的声音传来。
汝玉并不想过多纠缠于这个话题,以免漏馅。
“小时候偶然捡到隔壁小孩的诗书,闲时翻阅罢几下罢了。”她也很敷衍。
没想到霍去病又阴恻一笑:“原来小时候就作风不正的啊。”
似乎意有所借,那块玉佩在他的腰间轻晃。
汝玉气得想打死他:“偶然捡到!”
他的傲慢,她的偏见,她忽然想到。
但霍去病却起身,走向另一侧的书架间翻找一阵,抱着一卷竹简走过来。
他很认真地说:“这里有所有《诗》,你不必再去寻找。”
汝玉想他是不是把她的语言描述理解为她的悲惨童年了。
但是话题的最后却不了了之,因为两个人都不愿意讲话。
汝玉的病好得很快,也许是因为她的体格已经好了很多。
她确实暂居在冠军侯府有一段时间,但出乎意料的是霍去病居然让她休养生息。
他的说法是,他可不会让笨手笨脚的人去糟蹋他的衣服。对于这个嘴臭话难听的人,汝玉已经免疫了。
她便在约定好的时间前往侯府的浣衣院。那是一个日光温和的暮时,将要遁入黑夜的天边泛着奇彩的紫红,就像破碎的琉璃瓦,飞溅中闪着碎银。
汝玉难免为此觉得忧郁,如今已经是快秋天的时节——再过一月就是秋分了,她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漫长又快速。
凉风卷席着她走去未知的世界。
推开那古朴的门,映入眼帘的是深衣妇人惊讶的脸。汝玉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不然怎么会看见姮妇在这里呢?
这里可不是公主府啊!
汝玉怀疑这场景一定是一个阴谋,否则姮妇怎么一直在她身边呢?可惜细碎的皱纹没有抚平的痕迹,那老妇人甚至对她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
“你的伤病好些了吗?”
出乎意料的是,姮妇只是温和地开口。她愈是这样,汝玉就愈发害怕。
“你……怎么会知道我受了伤?”汝玉站在门口,微风呢喃着从她发间溜走,只留下灵魂由内而外的深深的战栗。
人总是在不知道害怕什么而害怕——本质是迷茫。
汝玉心中闪过异样的色彩。
“他的人认出了我,因为冠军侯交待过。”姮妇的话终于再一次让汝玉迷糊,但她已经不再计较,因为己经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计较的意义。
只是心中余留淡淡的思念,那么白妘呢?这个世界她称得上是交好的朋友,近来又怎么样呢?
她未看见姮妇眼中叹息的光芒,但听见了姮妇的那句话:“你有本事,胜于宛儿。”
汝玉的脸都黑了:“我不是。”
她不打算从根本上辨解,因为现代人和古代人的思维根本就不相同。
但是姮妇又重新说:“你不会成为宛儿。”
我当然不会!因为我和自己的上司压根就没那回事。汝玉冷冷地在心里回驳。她不再看这个年长而沧桑的妇人,在她口中汝玉得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越过她走进浣衣院,面对汝玉的来意,管事的侍女只是不耐地皱起眉毛:“邢汝玉?浣衣院没有你的名字。”
汝玉差点原地石化,顶着待女不解又不耐烦的神色才慢慢说:“不应该啊。”
“你应该去杂院看看。”侍女最后留下一句话,言外之意似乎是要赶人了。
路过姮妇的时候,汝玉狠狠地看了她一眼,因为姮妇的脸上有一丝幸灾乐祸的笑容。
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夜幕已经降临。汝玉到达杂院时,那杂院的领事姑姑把她骂了个狗血淋头。
“早过了点。你早时干什么去了!”领事姑姑看上去是泼辣,和秋静姑姑不同,她责骂起来毫不手软。
“扣半月例钱,再有下次你就不用拿半个子的例钱了!”汝玉听闻可是天打雷劈,恨不得立刻死在这儿了。
她一个月的工资统共才那么几枚铜板,她现在真成了要饭的了!
沿着原路返回,汝玉失魂落魄。月光之下的石路分外明显,冰凉的回声都变得刺耳欲穿。
但她并没有感觉到多少的愤怒,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路还很漫长,很漫长。
毕竟休息了那么久,如果一帆风顺那才是见怪。
不远处有一处小而精巧的湖泊,或者说是水池。水面清澈,月光就像龙一样缠上这水面,抽身飞离九天时遗留下苍白的银鳞。
泛着波泽的水上修着一座小巧的亭子,同样的小巧。
汝玉振心走上前去,她今日穿了一件银白色的曲裾,洗得更加发白的袖边在此刻晃眼得有些失真。
身在他的领地,更加难免想到他了。
初封冠军侯,崭露头角,霍去病这时也才十八岁吧?汉武帝曾在他大胜定襄之战归来后赐予他一座华美的府邸,但霍去病回以“匈奴未灭,无以家为”,那想来如今这座侯府便是吧?
她觉得自己在做梦。
狂风忽而四起,吹散她梳得潦草的发髻,那根本就松垮的红色发带如烟雾一样吹向远方。
汝玉的发丝顺时四处飞舞,有头发拂在她面前以使她不能看见前方的景色。正欲上前捡起发带,却的人抢先一步替她拾起。
是霍去病。他手里不安地握着发带,只向前走了几步便与汝玉虚空隔着,手里局促地向前伸,风便替他将发带的末端吹向汝玉。
汝玉接过,把头发都捋到一侧,她的头发太长了,因为狂风几乎要把她的头发都吹到霍去病的身边。
两个人都没讲话,汝玉是因为不知道讲什么才好。而另一个人似乎是有异心,只呆呆地望着水面——她没看他,实际上他也没看水面。
霍去病远远就望见了这个身影,但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每次见面都充满绝望,似乎有新的力量从她的身体中生长出来了。
银色的身影在水面的映衬下就像波浪,风勾勒出她的模样,霍去病只替她接起那根遗失的发带,手心却从未如此怪异的滚烫过。月光下她消瘦的脸莹白无暇,就像一块沾不上任何灰尘的白玉,眉毛是雕琢出的唯一痕迹。她的眼神好透明,所有人只要往她面前一站,就卸下所有伪装——因为她在这一刻似乎有一种奇异的魅力,让所有人心甘情愿献上真心。
而汝玉呢?她没有太多精力,甚至不想质问霍去病为什么把她的职位调到杂院却一声不吭。也许她连质问人的资格也没有.毕竟谁会在这里,在这个时代为她付出一颗真心?那怕只是一丁点心疼——因为这是最基础。
“你这半月干什么了?”
青年的声音变得冷淡,汝玉乏味地望向他平淡而冷漠的脸。
“什么也没干。”她的声音像扁平的石头。
霍去病收敛了自己的心神:“你以后去来院领牌记名,就负责打扫我院子里的卫生吧。”
汝玉心想今天才去杂院挂上名,今晚的任务就下达了。那霍去病到底是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职位变更?
月色糜烂胜过往日,霍去病说:“空闲时间多读《诗》和《楚辞》吧,过时我便考量你。你会识字,这就很强了。”
虽然不知道他什么居心,但汝玉很乐意听这句话。
还有什么是比在古代学古文更有趣而适配的呢?
室宇里的烛火坠下一滴火红的泪,便凝固在那盘子里。
架子上放着一张弓,在黑夜中难以窥见真容,但主人哪怕只闭着眼,抚摸上它时也能描摹出它的模样。
霍去病难免想到七月的那场打猎。
摇曳的热浪没能击退年轻人活络而尚武的精神。银鞍配白马,踏飒如流星。快马烈剑,他们便扬鞭驱至长安郊外的围场。
刘婵大抵是这群人里唯一的君,她为汉武帝的长女,自幼习得骑射,虽随年岁渐长,日益久居深宫,但世家子弟仍对她不敢怠慢。
刘婵身着复杂的骑装,也只笑道让他们恣意围猎,随后慢慢地驱马行至霍去病身旁。
霍去病手牵着马的缰绳,沉沉地和身边的副将讲活。他的副将名唤赵破奴,深色的皮肤下一时居然看不出他的神色,语气倒是十分恭敬。
“公主殿下。”
眼见刘婵驱马而至,赵破奴便退后俯首。
少女的脸上红晕未消:“还请表哥一马当先,为本宫开道吧。”
霍去病对她稍作行礼就被少女阻止,她的眼神忽而像飘散的云,一眨眼又溜不见了,只在脸上留下弥红的深痕。
霍去病别无他法,只好扬马长去。刘婵随即紧紧跟在他的身后。围场里的猎物数量也还好,空中荡响着刘婵的声音:“今日若我猎得飞禽,表哥答应我一个条件可还好?”
青年没有多想便回应了她一句好。
青山不尽,日光穿梭在大大小小的树木,只有片刻存留了在他们身上,飞驰的身影一前一后,光影便只短暂停滞在那消转之际。
忽然,刘婵拉起弓抽箭,用力瞄准那半空之中一闪而过的黑影——却没想到身前的青年比她更快一步。情急之下,刘婵忍不住大叫一声,似有痛呼之意。
霍去病停滞了一秒,而刘婵的箭不偏不倚正中那道黑影。
霍去病神色莫测,一言不发,而是看着华衣少女忍不住的欢欣的叫唤,飞驰地上前捞起猎物。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一只水光油滑的鸟类,奄奄一息地躺在少女纤弱的手中。
这是一只鸳鸯。
至于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混着刘婵酡红的面颊,一切都不言而喻。
霍去病也没接,刘婵便小心地放置在她的马匹的头上,言道:“表哥,君子不可言而无信。”
少女热烈地飞奔一切向往之物,勇气战胜了一切羞怯。
“我……我已及笄一年有余。”即便转换称呼,她的语气也有些紧张。
但身为明媚骄扬,受尽宠爱的卫长公主,她仍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我欲嫁你,你意如何?”
但霍去病只是挑起了眉毛,回复的也干脆利落:“臣自知无德无福,万不敢以草芥之躯承佑殿下金枝玉叶。”
刘婵对他表达心意,称呼由本宫转向自身,霍去病却一改前往,退称为臣。
意味也明了。
刘婵柔美的声音遁入空气之中,但望着心上人坚毅却冷淡的脸庞便也清楚地知道绝无更改他意志的可能,美丽的脸便渐渐僵硬下来。
她笑的很仓促。
刘婵就快要说不出话来,但她垂下头来时马匹稍微动了一下,于是她彻底冷了脸,一只手狠狠扫去了马头上的那只已经死透了的鸳鸯。
沾着血迹的鸟就落在地面上,发出砰然的声音。刘婵又重新挂上了笑容,因为远处施施然驶来一匹高大的马,马上坐了一个熟悉的人,是曹襄。
霍去病沉声道:“臣恭送公主殿下。”——因为刘婵转身便走了。走向远处的平阳侯。
彼时的天还是忧郁的,哪怕日头正盛。叶子明晃晃地垂了下来,虽然翠绿但叶尖向下,似乎在呢喃的等待着什么人似的——
穿堂风拂过庭院里的树叶,宫殿砖瓦冰冷地僵化。
镶着白玉的圆形铜镜映出了少女柔美的侧脸,乌木似的发尾还淌着初干的水珠,掉在身后叠齐的丝绸衣袍里无声无息。
同时的黑夜,人的心境却各不相同。
刘婵凄郁地抚过案几上的黑色结绳的圆形玉佩,身旁的另一个女子忍不住皱眉看她。
那女子看上去比刘婵要稚气些,眉眼初初长开,五官倒和刘婵有几分相似,但单凤眼的眼廓又为她添上几分轻傲的神色。古典而端贞的气韵在她身上更甚刘婵。
她也并非他人,正是刘婵的亲妹妹,卫二公主刘媺(měi)①。
刘媺看姐姐如此伤神,欲言又止,倒是刘婵先怆怆地开口:“不日我便出嫁,可惜最后终究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距离七月的打猎已经过去一月有余,刘婵努力说服自己放下对霍去病的恋慕。但从小到大数年的心动岂是一朝一夕就能放下的?
还在孩童时期,年幼的刘婵就与霍去病相熟。随着年龄的增长,少年时期的霍去病武艺精湛,容貌甚人,到现在的青年时代,更是建功立业,意气风发。这让正处于少女时期的刘婵难以抗拒他的致命吸引,自然而然地产生了难以割舍的情感。
刘媺忧郁地看着姐姐,觉得她可能是疯了。
而刘婵最终只是含泪推开了玉佩,喃喃道:“可我却衷心希望他能幸福,哪怕给他幸福的人不是本宫。”
这枚玉佩是仿制霍去病的贴身玉佩做成的,是出于她那时自私又大胆的小心思,现在一切已成定局,也正式宣告她的私心破产了。
夜色渐深时,刘媺也告别了自己的姐姐,而漆黑的宫里也彻底隐匿了最后的一丝声响。
一夜无风,天下太平。
当秋天来临的时候,汝玉再次收到了大哥寄来的物件。
是一封信笔寥寥的家书,以及两件新添的冬衣。长安的秋天已经有北风呼啸的痕迹,算着日子下来,很快就会下雪了。
“昔闻你已被冠军侯收入府中使役,近秋天寒,尚可安好?军中一切如旧,战事备急,不日或将开战,训练繁重非常。马场冠军侯得以相救,小妹切记报答。一切如旧,一切如旧!勿念。”
汝玉烦燥地把书简合上,郁闷地看着自己的竹简上字迹丑陋的痕迹。
她得空时间便修习诗赋,有事没事就去了解身边的一切事物——因为她突然在日夏一日的等待中觉悟,她不能只等待。
所以她拼命地去学习,去尽力记住这个朝代的一切事情,如果有朝一日回到现代,这会是她的一笔财富,别忘了她还是个历史专业的学生呢。就算不放长远目光去看,至少在论文的这方面她的见解会更多吧。
只有亲历,才刻骨铭心。
但首要难题在于西汉时期还没有纸张的使用,而竹简对于平民来说又过于昂贵——尤其是汝玉这种用量大的。更不用提在竹简上写字对汝玉来说就是一种酷刑。
把扫帚撇在一边,汝玉独自在院落中坐下,挑了一块最干净的地方。
霍去病的院子很干净,不远处还栽植了一排奇花异草,偶尔还能嗅到它们的芳香。虽然汝玉对花草不甚了解,但还是分辨出最明艳美丽的是几株玉棠。
她用力思考着,从不肯让自己麻木在体力活里而丧失了最基本的技能。
或许她可以试着造纸出来供自己使用?
同时她也在暗自期待着几日后的假期。因为这意味着她又可以出去了。
但在这里乏味地扫地,真的很累啊。冠军侯府本来人就少,如今她更是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霍去病基本就没回来过,除了每日整理内居的嬷嬷,她就再见不到一个活人。
所以她分外想念白妘——一个可以说话聊天的伙伴。有时候她宁愿累一点回去公主府,至少她还可以有人陪伴,毕竟天天除了看书就是整理记录,她快孤寡疯了。
刚过响午,汝玉才用完平淡的饭食,便计划下午好好放松。其实她每天都在放松,因为杂院的姑姑检查起来倒还松施,这个院子压根就没人,所以不费力就能打扫干净。
有时汝玉都无聊地调侃自己就像一个思妇一样盼着远行的丈夫及时归家,并无聊地写在了自己的日记里。
日记是一长卷的小竹筒,她很多都是简写,每天就放在枕头下面。
不过她是真的希望霍去病能回来几次,哪怕是斗嘴也可以多点欢乐。
她抽出一排新的竹筒,简单蘸墨写下:“霍归,多乐,心悦。”
本来只是几句很普通的话,但这排新的竹简却没有和旧竹简拉紧套绳,便在汝玉浑然不觉之时遗失了。
当然汝玉没有发现。
十二月来临的时候,长安已经下了好几场雪。汝玉每天都像在冰窟里,冬衣几乎全套了个遍,但彻骨的冷却让她更加痛苦,她就像被遗忘的一只土拔鼠,每日只是缩在小院子里扫雪。
那几株玉棠早被冻死了。
直到她费力地把烂掉冻住的土壤清理干净,霍去病也没回来过一次。
汝玉在这一个月入冬以来大大小小地病了好几次,她本就是南方人,对北方的冬天只有期待没有亲历,而第一次在北方过冬还是在这个物资缺乏的年代。
让她难过又感动的是,姮妇照顾了她好久,熬药还是扫雪,都帮她尽心尽力。
直到今日,她又病倒了,好在这一次只是很轻的小小感冒,所以汝玉只是在门外的台阶搓手,身边依旧放着扫帚,地面上是刚扫净的雪。
今日的时间过得倒是很快,直到院门出现一个久别未见的人,汝玉才晃住了神,神色中不令含着惊讶。
那人扇动薄薄两片唇,语气僵硬的就像这十二月的最冷的坚冰:“这般看着我做什么?——这是我的地盘,怎成像客人了?”
他还未卸去玄黑的铠甲,扎起的头发耸在胸后垂下。这种类似高马尾的发型是他还未及冠的象征。
是霍去病。
隔了整整三个月,他终于回了一次侯府。汝玉都快要忘记他长什么样了,哦,英气浓烈的剑眉,弧度漂亮的鼻子和藏星意气的明亮的眸子,但下巴似乎多了点淡青的痕迹,整个人潦草了许多。
汝玉坐在台阶上,仰头看他,道:“我把你的院子打扫得很干净。”
霍去病轻哼了一声,还未言语,天空忽然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片。侧面如同银针的雪花飘落在两人之间,一时汝玉竟要看不见霍去病的脸,但那人却抬脚,踩着松软的白雪朝她走来。
“下雪了,不知道往室户里走吗?蠢死了。”
他的语气一概那样嫌弃,汝玉却笑出了声,她都快好久没有听到年轻的活力的声音了。有时在独处的寂寥之中她真怕她就要在这儿一个人天荒地老下去,但好在现在有人打破了这种恐惧、这种雾蒙蒙的小烦恼。
汝玉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却没看见霍去病脸上一闪而过的神色怪异,还有不知道是否是被冻红的耳根。
返回室内,霍去病随手解下了最外面的斗篷,冰冷坚硬的铠甲碰撞时似乎还散发着恐怖的寒气。这样风尘仆仆的模样可真不多见。
但只过了一会就有陌生的侍女鱼贯而入,眉眼低垂而神色茶敬地在室内围炉生水。炭烤着瓦罐,火光在门外大雪的掩映下一下下地跳动着,扭动了空间,火星子冷冷地跃然。
布置完一切的侍女们又悄无声息地走出去,全程敛着眉眼,似乎当汝玉是空气。而汝玉也浑身不自在,因为霍去病抬手示意她坐在他身边。
直到水汽在室内烧开,咕噜噜地发出白雾。
汝玉简单地沏开水,室内的温度慢慢升高,霍去病过了良久才发话:“你生病了?”
她这才发现她的手红得就像块红薯,还带着点紫色,大概是快冻僵了,可怜她毫无知觉。
“小病。”汝玉咳了一声,她也不习惯霍去病的突然关心。
但实际上她发现霍去病比刚开始认识时好了太多,比如,其实他虽然说话气人,但似乎不希望她真的死。
“三月未见,该考考你的功课了。”霍去病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似的。
汝玉屏住了呼吸。
“《楚辞》都背了些什么?”他的眼神仓促地落在她身上,有探究和好奇,但又收回得及时,仍是一幅高冷的姿态。
“嗯……”汝玉却突然卡了壳,只含糊了一句:“……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②”
霍去病差点被水呛住,脸都带上了一层薄薄的通红和气悔:“靡绮之音……你就背这几句?”
汝玉忽然记起这是讲述山鬼的美好爱情的,看见霍去病措不及防的铁青脸色,只觉得好笑。
“说者无心,听者可有意。”汝玉心猜这放在平时只不过是普通的诗辞,但霍去病这反应,莫不是气急败坏、心里有鬼吧?
但他真呆住了一秒,又狠狠瞪了汝玉一眼,眼神又复杂。想到捡到的那枚竹简,他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只想掐死她。
汝玉突然起了捉弄他的心思,只听她哼道:“…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③……”
霍去病好像哑巴了,只黑着脸看她不说话。汝玉突然起了害怕的心绪,立刻转换了调子:“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④”
语气带有夸赞之意、似乎是死前挣扎。
霍去病一瞬之间像泄了气的皮球,眉眼之中居然露出了少见的疲色。
汝玉甚少见过他这幅劳累的模样,愣住了:“你怎么了这是?我刚才胡乱背的,怎真把你气到了吗?”
霍去病没讲话,门外呼啸的北风就像关外凶残的匈奴人马。汝玉忽然间以为霍去病习惯了这种恐怖的风雪,但遥远的关外的场景只会更加可怖。
他只有十八岁。
用现代人敏感又有点怜爱的目光去审视这个青年,汝玉的内心忽然充满了奇异的柔软。
但饮冰难凉热血。
“是不是……边疆要开战了?”她想起数月前大哥那封寥寥的家书和久不归家的年轻的冠军侯,音量低了下去。
“是。
他承认得很彻底,虽然眉宇之间的疲色难以遮掩,但他眼中气势强大的斗志却像火焰一样拼命燃烧。
汝玉在心中盘算了一下,今年五月霍去病初露头角,冬半年也就是现在居然又开始备战军事,那收复河西……
她依然开口:“今年是什么时候?”
霍去病怔了一瞬,而汝玉脑中已经电火石光一般喃喃说出口:“就是后年!”
公元前123年,霍去病三出河西,从此河西走廊正式纳入汉王朝的版图之中。
可也在那仅仅四年之后,霍去病就……
想到这时,汝玉也怔住了,看向霍去病。
但是他又没看她,于是汝玉只收回了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一旦知道别人的命运,连自己的心都会悲哀起来。
透明的心尚且会为他流泪,那爱他的人呢?
她又怎么知道她对他的心是否从终如一的透明呢?
霍去病的神色在氤氲的水汽中看得不太真切。
雪在长安利落地下,将近年底,天底下传遍了公主将要出嫁的消息。
卫长公主柔顺淑美,谨良贤穆,她的驸马是平阳公主的儿子平阳侯曹襄,仪表堂堂,温润如玉。当今皇上十分疼爱他的这位长女,出嫁时奖赐了许多丰富的嫁妆。
素色的街道瞬间变得十分喜庆。
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汝玉正在冠军侯府里扑哧扑哧地移种梅花。冬天里能存活的花草不多,但院子实在太过朴素,所以霍去病的母亲特地来过侯府,命人栽种一株绿梅。
这也是汝玉第一次见过霍去病的母亲,卫少儿。
诚心而论,这是个看得出岁月痕迹但仍旧美丽耀眼的贵妇人。她气质略显忧郁,细腻的五官工整而协调在那张有点瘦削的小脸上,竟然有点不符合年龄的纯真。
而面对卫长公主出嫁的消息,汝玉在脑海中只能凑出一张快要遗忘的脸来。那日宴席上觥筹交错,烛光煌然之下少女浅红的面颊——那个心慕霍去病的名叫刘婵的少女。
她毕竟是准历史专业的学生,在曾经学习汉武事迹中也没少因为好奇心去了解他的家事。卫长公主的到来打破了刘彻不能生育的谣言,更何况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又聪慧美丽,自然是视作掌上明珠,倍加疼爱的。
卫长公主的一生中有两次婚姻,头婚就是平阳侯曹襄。
很显然,既然卫长公主喜欢霍去病,那肯定是对曹襄这个堂兄无感。而他们的婚姻也不可能是因为曹襄喜欢卫长公主。
因为想到曹襄……汝玉就会想起那个可怜的姑娘,那个叫作宛儿的小侍女。
但是也没人规定结婚一定是为了爱情,毕竟像公主与曹襄这样的身份,爱情有时要么是废品,要么难以得到。
绿梅花了汝玉整整半天的功夫,但如今看到它在风雪中傲然挺立,即便累得她快要瘫倒,也心满意足。
霍去病又“失踪”了。
不过她不在乎,因为期盼只是偶尔的事,很多时候因为有充足的生活,汝玉会把一些人统统抛在胸后。
姮妇在院门站立,眼神明亮地看着汝玉。汝玉有时觉得作为一个老人家还有这样透彻的眼神很奇怪,但总比浑浊更具有生命。
面对她,汝玉忽然有了兴趣。只听她问道:“姮妇,你知道平阳侯要迎娶公主殿下了吧?”
“你可否告知我,平阳侯与宛儿的过往?”
姮妇起初露出迷茫的神色,大概是没想到她会主动搭话、但是听到后面,她就愣住了,眼中出现了汝玉所熟悉的、一个老人才常有的惆怅。
汝玉想姮妇是看着宛儿长大的,必然对她的一生了解又惋叹。
“一个傻姑娘不听劝告的故事罢了。”姮妇轻声道。似乎不知道怎么去说起这个无疾而终的凄惨过往。
汝玉其实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尤其是她从没见过宛儿。
“她最后去哪了?”
“被打死了。”
姮妇的话很轻,有种羽毛飘落的感觉。汝玉的瞳孔猛然收缩了一下。
“她本要发配为妓,但终究没撑过去……不知这究竟是不幸还是万幸。”姮妇慢慢说着,雪天之下更加冰冷。
但是姮妇仍旧就着漫漫浩浩的雪花散开。
汝玉似乎能从其中断断续续的描述里见到一个看似乎常但却心酸可怜的故事。
对于曹襄来说,春天是最美好的时节。
彼时尚且二十二岁的曹襄,还喜欢在母亲平阳公主府中逗留,这里不仅是他成长的地方,更是他未来无论在何处的心归之处。
这里有太多会让他流连忘返的东西了。郁郁葱葱的珍贵树木,艳丽奇异的花草,顺着石阶小径通往的深处,有一条引流而过的清净的小溪。水声清脆而丁然,当阳光弥漫在这里时,水面就会闪着晶光,白色的光点不停跳跃。
曹襄记得年幼时平阳公主会带着他来到这里玩耍。他的父亲曹寿死得早,继父汝阴侯夏侯颇虽表面上并无问题,但曹襄知道这位继父并不喜欢他。但是没关系,母亲的爱足够让他快乐无虞地长大。
和其他锦衣玉食的公子一样,曹襄也衷心地喜欢着所有一切精美珍贵的东西。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是他得不到的,除了年少时一次打猎时一眼就相中的白鹿——
他的血液里流着不俗的祖辈的风采。母族来自平定天下的汉王室,父族也是征战四方的开国功臣曹婴。曹襄在武艺和打猎上和其温和忧郁的外表不同,他是强健有力的。
但对白鹿的一时怜惜,并不能挽救它岌岌可危的生命,曹襄素来喜爱鹿这样灵气活泼的动物。但这只白鹿本就患有重病,即便有曹襄的手下留情,它也只存活了不到一个月就一命鸣呼了。
平阳公主要给他找一只更年轻更漂亮的白鹿来驯养,但曹囊拒绝了。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说,他第一次明白自己不能决定一切事情,哪怕他有无尽的财富或权势。
曹襄亲手葬了这头白鹿——他的良善使他金灿灿的华丽的衣角更加夺目生辉,但母亲却不许他为一个畜生而脏污了自己的手。所以他最后只是象征地抚摸了一个简小的墓碑,里面也没有白鹿的尸体,因为他的母亲认为将生灵放归自然,这是一种顺应天意的行为。
实际上曹襄更觉得,像是母亲发现她的儿子对牲畜总抱有软弱的心,这对于上位者来说是太恐怖的致命弱点。所以在他及冠之前,他几乎不再拥有自主决策的权力。
在未来多年后,曹襄不会发现他其实追其一生都在寻找年少时缺失的那头白鹿。
二十二岁的他,正记得他在漫步穿过一片翠绿的树林,绕过奇形怪状的假山奇石,正缓缓迈入这条赋予他人生全新意义的一条小溪。
淬了绿叶的日光便自然而然地泛着苍色的青,在徐徐地穿过前方的小路后,再慢慢地落在少女白腻而笑吟吟的脸上。她穿着荷青色的曲裾,层层叠叠的裙角是错落有致的山,而她便是一株盛放在山头的绿萝。
可是她的眼睛透亮而敏捷,就像……一头活泼的白鹿一样。曹襄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快好快,她真的好美。
他觉得自己真完了,就想得到她,但是他每天来公主府,却永远见不到她人,自然也不知道她叫什么。
第二次相见时,少女朝他微微一笑,因为他的衣角沾上了一大片水迹,是走路太急时差点绊倒在小溪边的。
他们再次相遇仍在这条小溪边。
曹襄容易脸红。也许这便是她笑个不停的原因吧。他有点生气,便恼声道:“你是什么人?”
“小的名唤宛儿,有多叨劳公子,还请公子宽恕我。”她答道,眼里有一千万颗星宿在闪烁。
曹襄爱上她就像过去二十余年的人生里爱上一切精美的物品一样的过程。只不过他更爱宛儿用那种热烈而充满爱意的眼神看他,因为这是一切没有生命的物品所不能比拟的。
他们相爱的过程也相当顺利。从小到大中,夸赞曹襄的人开头第一句一定是赞美他“美其仪”,在宛儿这似乎也得到了印证。她总是用奇异而留恋的眼神在他脸上流连,总是轻轻抚摸他的脸然后咯咯笑着缩倒在他的怀里。躺在他的臂弯里也总是睁大眼睛望着他。他们如胶似漆,常常就这样对视着,眼若秋水连波,不知疲倦。
但宛儿在对视之后一定会吻他,她吻起来简直不像一个平常的女孩,她忘乎所以,常常让他溃不成军,到头来最羞耻的反而是他自己。
曹襄觉得一切都是那么水到渠成啊,他爱宛儿,而宛儿刚好也全心全意地爱他。于是当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他躺在宛儿的腿上,眯着眼睛躲避着时不时被树枝筛过而弥落下的阳光,任由宛儿轻轻抚摸他的发冠,他的额头,曹襄便懒洋洋地说:“我将你收入府中,你做我的爱妾,我们日日相好,如何?”
谁知宛儿忽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气恼地将他一整个人推开。曹襄措不及防,险些掉在地上。
宛儿和从前那些阿谀奉承他的人完全不同,她从来不对他俯首称臣,在曹襄看来这些小性子他都可以包容,那是他爱她的象征。但他终究是个傲慢的贵族,这一刻他气疯了。
曹襄居高临下地捏起她的脸,他第一次在宛儿的脸上看见惊恐和后悔,居然是对着他的——多让人心痛啊。
“本侯让你做妾,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他看见宛儿的眼里有了屈辱的泪水,她突然清明的眼神让他感到害怕无比。
“我决不会。”宛儿回答他,“我宁可孤身死去,也不会让自己做妾!”
她身上有一种不属于这里的气质,即便是位于下风,也仍然毫不动摇她的决心。
曹襄在那一刻忽然松开了手。他只是拂袖离去:“我何曾缺你一个?”
他没看见,身后的宛儿泪如泉涌。
那天晚上他快气疯了,可是睁眼闭眼全是她恐惧的泪眼的模样。
曹襄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他们在这几年的相爱时光里其实早有肌肤之亲,他们明明已经拥有彼此,但为什么她不愿竟和他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于是曹襄和宛儿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开始冷战了。从前的曹襄从来不知道公主府里这么能藏人。他到处找人,见鬼的是无论他怎么找,宛儿就和水汽一样无影无踪。
最后曹襄都不知道怎么办了,而恰巧平阳侯府又多事情让他处理,然后最后一次听见她的消息却是死讯。
他的母亲,平阳公主,即使对他倾尽宠爱,但在教育方面她一贯是一个强硬的存在。因为她发现了宛儿与他的事情,便没有任何犹豫赐了她一顿惨忍至极的板子。
宛儿没有撑过他二十六岁的这个春天。
曹襄的一生都在喜爱着春天,年幼时的亲子相乐是在春天,二十二岁遇见宛儿是在春天,二十六岁宛儿死去的还是春天。
其实他根本不爱她,因为明明知道她本性纯真刚烈,知道她绝不会屈服一切想要让她屈服的力量。
他没有任何对她的保护,于是在她死后的一切回忆都是在面对自己的羞耻。他羞耻于明明他没有给她任何东西,却蛮横要求她所有的真心。
梦里曹襄隐约会梦到一头白鹿在远方消失。
他永远都不会猎到它。
长安的雪把光秃秃的树枝衬得更加肃寒。姮妇的话终于消匿在若隐若现的风声中。
汝玉心中闪过悲凉又怪异的神色。总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看不见的暗流在涌动,究竟是命运的嘲弄,还是人心的不可控?
她觉得,似乎有人在悲哀地注视着她。
注:①媺,同“美”,善。
②③语出《楚辞 山鬼》
④语出《楚辞 国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第三章 长路漫浩浩
下一章
上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