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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亡命天涯 江湖追杀令 ...


  •   深夜的风像浸了冰水的刀子,贴着皮肤刮过去。

      大雨将至,孙雄缩在公用电话亭狭窄的空间里,手指抖得厉害,几乎捏不住那枚被汗水浸得滑腻的硬币。

      投币口“当啷”一声轻响,在死寂的街头格外刺耳。

      他慌乱地回头,路灯昏黄的光晕外,只有被拉长的、扭曲的建筑阴影,沉默地趴在地上。

      听筒里传来空洞的拨号音,一声,两声,敲打着他快要绷断的神经。

      家里……只要听到家人的声音,只要知道她们暂时安全……他这些天来的东躲西藏,就不算辛苦。

      “咔哒。”

      身后极近的地方,金属摩擦的脆响划破了拨号音的单调。

      不是风声!

      孙雄浑身的血似乎瞬间冻住,又猛地炸开,浑身汗毛倒立,他极其缓慢地、一格一格地扭过头。

      电话亭外,一个高大的身影斜倚着生了锈的灯柱,猩红的火苗在他嘴边一窜,照亮半张瘦削的脸,和脸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疤。

      火光倏地熄灭,只余香烟头一点暗红,在昏昧里明明灭灭。

      他认出了他。

      陈默,青砚堂最能打的红棍之一。

      他正对着他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雄哥,”陈默的声音带着烟熏过后的沙哑,慢悠悠的,像钝刀子割肉,“这么晚,给嫂子报平安呐?”

      孙雄喉咙发干,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听筒里的忙音变成了急促的“嘟嘟”声,像是在嘲笑。

      陈默深深吸了口烟,吐出灰白的烟雾,隔着一层脏污的有机玻璃,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孙雄脸上。

      “别费劲了。林先生发了话,”他顿了顿,似乎很享受孙雄眼中骤然扩大的恐惧,“你的命,值十万。现在,满城都是找你的人,惊不惊喜?”

      十万……江湖追杀令!

      最后一丝侥幸被碾得粉碎。

      求生的本能先于思考爆发,孙雄猛地撞开电话亭单薄的折叠门,力道之大,让那扇门“哐当”一声反弹在金属框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赤红着眼睛,看也不看,朝着旁边堆满腐臭垃圾的塑料桶狠狠一脚踹去!

      “咣——哗啦!”

      垃圾桶翻倒,烂菜叶、发黑的果皮、沾着不明污渍的纸袋和空罐滚了一地,黏腻的汁液飞溅。

      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和恶臭稍稍阻了陈默半步,孙雄甚至没看清陈默有没有动,他只是凭着对这片街区的残存记忆,朝着最近的一条黢黑小巷亡命冲去。

      从前,他是林振寰的律师,亲眼看过林振寰指使青砚堂解决了许多生意上的绊脚石,没想到现在,自己也变成了这些鬣狗的目标。

      风声在耳边尖啸,肺叶火烧火燎,心脏擂鼓一样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炸开。

      身后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像附骨之疽,如影随形——陈默似乎并不急着抓住他,更像是在驱赶。

      刚冲出巷口,转入另一条稍宽些的背街,斜刺里忽然闪出两个蹲在路边抽烟的混混,听见动静,抬头看向了孙雄,恰好与身后的陈默形成了前后围攻之势。

      赶狗入穷巷,看来这是要赶尽杀绝!

      “拦住他!”陈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从后方巷子口传来。

      那两人看到孙雄时,眼中冒出看到移动钞票般的光,扔了烟头就扑上来。

      孙雄侧身躲开第一个人的扑抱,肩膀却被另一个人挥来的棍子擦中,火辣辣地疼,他闷哼一声,就着前冲的势头,胡乱抓起旁边摊贩遗弃的、半截腐朽的木凳腿,不管不顾地抡圆了砸过去。

      “砰!”木屑飞溅,逼开一点空间,他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确认,继续没命地向前狂奔。

      “拦住他!”
      “在那边!”
      “别让他跑了!十万!”
      ……

      呼喊声从前方岔路传来,从旁边半开的窗户里传来,甚至从屋顶上隐约传来。

      声音交织成网,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罩在中央。

      这条街,下条街,整个城区的阴影里,仿佛都藏着青砚堂的眼睛,藏着对十万赏金的贪婪,他成了瓮中之鳖,在无数视线的围猎下左冲右突,每一次拐弯都可能撞上新的堵截,每一次喘息都可能被黑暗里伸出的手抓住。

      孙雄没命地逃亡,耳边都是风声,从天而落的雨点砸在他脸上,冰冷的感觉刺激着他的理智,他知道现在还不是自己停下来的时候!

      快点!
      再快点!
      跑得越快,才越能活下去!

      “哧呼……哧呼……”

      不知道跑了多久,意识都有些模糊,孙雄只凭着一股不肯倒下的气硬撑着,喉咙腥甜,腿像灌了铅,身后的呼喊和脚步声时远时近,却始终不曾彻底消失,他们像一群耐心的猎犬,不紧不慢地驱赶着受伤的猎物,看着他仓惶,看着他力竭。

      终于,眼前密集的灯火和楼影开始稀疏,坚硬的水泥路变成了坑洼的土路,空气里呛人的烟尘和垃圾味,逐渐被植物枝叶腐烂和泥土的腥气取代,一堵长满苔藓、坍塌了半边的旧墙出现在视野尽头,墙后,是无边浓稠的、属于山野的黑暗。

      最后几步,孙雄几乎是手脚并用爬过去的,荆棘撕破了裤腿和手臂,留下热辣辣的刺痛。

      他翻过残墙,一头扎进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里。

      冰凉的、带着落叶腐败气息的空气涌入肺腔,他瘫软在一棵巨树虬结的根茎旁,胸腔剧烈起伏,像破旧的风箱,耳朵里嗡嗡作响,过了好一阵,才能听到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和山林间细微的窸窣声——虫鸣,夜鸟扑翅,树叶摩挲。

      没有脚步声。
      没有呼喊。
      没有手电光柱划破黑暗。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山风穿过林梢,发出低沉的呜咽。

      孙雄颤抖着,一点点支起身子,扒着冰冷潮湿的树干,小心翼翼地向来路望去。

      坍塌的旧墙孤零零地立在月光下,墙那边,是沉睡的城市轮廓,几点稀疏的灯火,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没有追兵翻墙而入,甚至没有人影在墙那头张望。

      他们……没追进来?
      十万悬赏……没人要了?

      孙雄茫然地靠在树干上,冰冷的树皮硌着脊背,最初的劫后余生感迅速褪去,一种更深、更冰冷的寒意,顺着湿透的衣衫,贴着皮肤,慢慢爬上来,钻进骨头缝里。

      他们不是追不上。
      他们是不追了。
      林振寰……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一具能换来十万赏金的尸体。
      他要他消失。

      孙雄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血迹和草屑、仍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的双手,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斑驳地落在他身上,将他切割得支离破碎。

      “他奶奶的,林振寰,早晚有一天,你要栽在老子手里!”

      孙雄啐了一口,喉咙口一片甜腥。

      他的思绪渐渐飘远,眼前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林薇。

      如果没有遇到她,自己如今恐怕依然会过着如鱼得水、逍遥自在的日子,毕竟曾经的他可是个备受瞩目的金牌大律师啊!不仅在陵川市内声名赫赫,更是位列当地法律界三甲之列的顶尖人物,就连寰宇集团也聘请他担任法律顾问。

      想当年,他凭借着过人的智慧和卓越的口才,打赢了一场场看似不可能胜诉的官司,成为无数人眼中艳羡不已的对象。然而,这一切美好的时光都因为那个叫林薇的女孩而彻底改变了......

      想到这里,一股无名之火顿时涌上心头,让他咬牙切齿、怒不可遏!

      正所谓“恶自心中起,恨从胆边生”,此时此刻,他恨不得把林薇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平息他内心深处汹涌澎湃的愤恨之情!

      寂静的山林深处,一声夜枭的尖啸突兀响起,悠长而凄厉,远远荡开。

      他猛地一颤,抬起头,瞳孔在黑暗中缩紧。

      四面八方,只有树木沉默的、巨大的黑影,层层叠叠,无边无际,将他围困在中央,远比街头更加庞大、更加原始的恐惧,在这一刻,终于将他彻底吞没。

      原来,十万悬赏,买的是一场戏。

      而他,是唯一被迫观看自己一步步疯掉的观众。

      ……

      晚餐时分,林振寰准时到家。

      这位五十多岁的企业家依然保持着三十岁时的精力和威严,只是鬓角已染上白霜。

      他脱下外套递给白景川,目光在妻子和儿子之间扫过。

      ——今天的晚餐,是林绍一家三口的晚餐,至于林薇和林奕,在没有通知时,他们一般都在自己的房间吃饭。

      林振寰从来都没有把林薇和林奕看作是这家里的一份子,也就刚开始第一个晚上,五个人在一起吃过饭,在那之后,他再也没有主动看望过这对姐弟,也没有和他们吃过饭,似乎和这对私生子吃饭,会脏了自己的身份。

      “嗯?气氛似乎不太对。”他拉开餐桌主位的椅子坐下。

      温情为他盛汤,动作优雅自然:“绍儿还在为擎山项目的事不高兴,他觉得我推荐林薇是不信任他的能力。”

      林振寰看向儿子:“是这样吗?”

      林绍放下刀叉,脸上带着克制的情绪:“父亲,我……”

      “林绍,林薇是你的妹妹,她需要学习机会。”林振寰切着牛排,语气平淡,“况且,你母亲推荐她,也是想让她尽快熟悉集团业务。你不会这么小气吧?”

      “我——”林绍正要反驳,温情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振寰,绍儿不是小气,只是有些措手不及。”温情接过话头,声音温和,“不过既然已经决定了,绍儿会调整心态的,对吗?”

      林绍抿紧嘴唇,半晌才说:“当然,我会做好分内的工作。”

      林振寰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满意:“我已经安排了,林薇明天开始会到公司来,她会在顾怀远手下熟悉擎山项目的业务,擎山项目很重要,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内部矛盾影响进展。”

      晚餐在略显沉默的气氛中继续。

      林振寰谈起最近的股市波动和集团的其他项目,林绍偶尔回应,但明显心不在焉。

      温情则扮演着完美的倾听者和调和者,不时为两人添菜倒酒。

      饭后,林振寰去了书房处理工作。

      林绍正要离开,温情叫住了他。

      “别忘了,你现在应该去找你的朋友喝一杯,抱怨一下母亲。”她轻声提醒,眼中闪过一抹精明的光,“适当的不满需要适当的出口,这样才能把这场戏给演活了。”

      林绍领会地点头,拿起外套离开了家。

      温情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儿子的汽车驶出大门,融入夜色和雨幕中,窗玻璃上反射出她的倒影——一个穿着得体、举止优雅的中年女人,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夫人,您的茶。”陈妈悄无声息地出现,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安神茶。

      “谢谢你,陈妈。”温情接过茶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陈妈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只知道,在这个家工作三十年,您从未做过真正伤害林先生的事,您的一切决定,都是为了少爷,对那两个孩子,我想,您已经给了足够的礼貌和尊重。”

      温情轻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礼貌和尊重是给活人的,不是给棋子的。”

      她啜了一口茶,望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模糊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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