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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许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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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沉默着,想起了昨天晚上听到的话:林先生愿意给你一条活路,但医疗资源有限,只能二选一,这是最后的仁慈。
呵,无用的棋子,就只能被丢弃。
就连生存,都成了需要竞争的名额。
“滴……滴……”
诊室很安静,只有裴澈温和的问话声、平板电脑细微的电流声,以及……角落里,另一种压抑的窸窣。
林薇的目光不由得瞥向诊室另一头。
那里也有一张特制的椅子,一个清秀苍白的少年被棉绳紧紧固定在椅子上。
他低着头,略长的黑发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过分尖削的下巴和毫无血色的嘴唇,穿着蓝色条纹的病号服,显然也是住院病人之一,他就这么被绑在椅子上,安静得像个没有生命的瓷偶,与整个诊室格格不入,他的手脚被用棉线绑在了椅子上,整个人像是等待受刑的犯人,就这么坐在电椅上,等待属于自己的审判。
林薇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在这家以昂贵和私密著称的私立精神专科医院里,每个人都有不愿为人知的疮疤。她和弟弟,就是其中之一。
林薇重新看向了电视,电视里,剪彩仪式进入记者提问环节。
起初是常规问题,关于投资、环保、就业等常规问题,记者提着已经事先对过稿子的问题,而电视中的林振寰也给出了十分官方的答复,林薇心不在焉地听着,指甲无意识地刮着塑料扶手上的纹路,直到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透过电视音箱传出来:
“顾怀远总监,作为寰宇集团的人力资源负责人,您如何看待近期网络上关于您家庭的传言?特别是关于您儿子许嘉年涉嫌杀害继母许月柔一案的调查,目前是否有新的进展?这是否会影响您在集团内的职务和公众形象?”
杀害继母?
诊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一秒。
连正在专注引导林奕的裴澈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眼迅速扫了一下电视屏幕。
林薇看向电视,此时,电视的镜头给了顾怀远一个特写——那个永远温文尔雅、滴水不漏的人力总监,脸上的完美微笑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镜片后的眼神冷了一瞬,但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他拿起话筒,声音依然平稳:“抱歉,今天是擎山项目的开工典礼,只回答与项目相关的问题。我的个人家庭事务,不便在此讨论,相信法律会给出公正的结论。”
官方,冰冷,将一切堵了回去。
但问题已经抛出来了,像一颗毒种子,落在所有听见的人心里。
“许嘉年……”
林薇下意识地低声重复了这个名字。
杀死继母许月柔?顾怀远的儿子?姓许不姓顾?
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再次飘向诊室另一角那个被绑着的清秀少年。
就在这一刹那,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少年,缓缓抬起了脸。
黑色的发丝滑开,露出一张异常俊朗却苍白的脸。他的眼睛很大,瞳仁极黑,却空洞得没有焦点,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可就在听到“许嘉年”三个字的瞬间,那潭死水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一丝茫然,一丝挣扎,又或许,只是一丝光线的错觉。
他的目光没有看向电视,也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空洞地抬起了头,然后,又慢慢地、一点点地,转向了林薇的方向。
四目相对。
林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那不是正常人的眼神。太干净,又太浑浊;太脆弱,又好像藏着某种锋利的、即将破碎的东西。
林薇看见他胸前带着一个牌子,上面用方正字体写着三个字:许嘉年。
哦?
事情好像变得有趣了起来……
林薇一挑眉,起身走向了那个被束在椅子上的少年。
她一直走到了他面前,少年也定定地看着她,那双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只是微微抬起头,就像是敏锐的猎犬,在判断对方靠近的意图。
她沉默地看着他,视线从那张清俊的脸庞往下,白皙的脖颈,蓝色条纹的病号服,最后,便是胸前的牌子。
“……你叫,许嘉年?”
少年不答。
“电视上说的那个人,是你吗?”
“……”
“顾怀远,是你的生父?”林薇蹲下身,抬头仰视着坐在椅子上的许嘉年,柔声说道,“你真的杀死了自己的继母吗?”
少年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咬紧了嘴角。
林薇看着少年手腕上被棉绳勒出的浅红痕迹,又看着他眼中那片令人心悸的荒芜,某种同病相怜的刺痛,混合着对屏幕上那光鲜世界深入骨髓的厌恶,让她突然有了个想法。
林薇勾起了嘴角:“我想做一件事情,或许,你能帮我。”
少年闻言,眼眸中露出一丝疑惑。
未等他反应过来,林薇站起身,走到了窗户边,她扫了一眼玻璃窗外的庭院,那洒满阳光的院落,而自己像是永远无法融入阳光的蝼蚁,只能活在阴影之中。
伸出手,她弯起手指,敲击起了玻璃。
“咚……”
“咚……”
“咚咚……”
刚开始还是平稳的敲击,而这敲击的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快!这声音,就像昨天晚上在房间里她发出的敲击声一般!
听到这敲击声,林薇身后的林奕突然发出了不安的躁动声,他不再看着医生手中的平板,而是开始用力摇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响,手指更加用力地抠挖扶手。
“林奕,放松,看着我。”医生裴澈立刻将注意力拉回,声音放得更缓,“没事的,我们在这里很安全。”
可林奕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肩膀开始发抖。
他抬起头看向了姐姐的方向,林薇回过头,对上了林奕的视线,就在这一瞬间,林奕敏感地捕捉到了姐姐波动的情绪,他变得更加不安,身体扭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整个人更加烦躁不安,甚至咬着牙根,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林薇知道,弟弟快要失控了。
林奕就像一面精准的镜子,能将她的情绪同步共振,甚至放大。
不过,这还不够!
她需要混乱!
只有混乱,才能打破眼前的僵局,才能让某些东西……有机会挣脱!
林薇低下头,她猛地将右手拇指的指甲,狠狠掐进左手手背!
这不是做样子。
是真正用了狠劲,指甲瞬间陷进皮肉,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血珠立刻渗了出来!
剧烈的刺痛让她闷哼一声,身体颤抖。
“姐……!”林奕一直用余光关注着姐姐,这个动作和随之而来的血腥气,像一道烧红的烙铁,烫穿了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理智防线。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快得惊人,一把挥开裴澈试图安抚的手,喉间的低吼变成了狂暴的咆哮,目光死死锁定林薇手背上那抹刺眼的红,仿佛那是什么致命的攻击信号。
“血……伤害姐姐……!”含糊的字句从他齿缝间迸出,他的世界瞬间被暴怒的红色淹没。
他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但那股要毁灭什么来保护姐姐的冲动,支配了他全部身心。
他转身,如同一头被激怒的年轻困兽,狠狠一拳砸在身边的金属器械架上!
“哐当——!”
器械架倾倒,托盘、器械、瓶罐哗啦啦散落一地,发出刺耳无比的噪音。
诊室内瞬间大乱!
“林奕!冷静!”裴澈脸色一变,迅速起身,但并未贸然上前强行制止,而是试图用声音和肢体语言建立安全边界,同时按下了一个隐蔽的呼叫铃。
门口的护士闻声冲了进来,也被眼前的混乱惊住。
许嘉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混乱惊动了,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睛里映出林薇迅速接近的身影,有一丝极淡的疑惑。
就是现在!
林薇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狂暴的林奕和倾倒的器械吸引,低下头飞快地解开了林奕手上、脚腕上的棉绳。她的心跳如擂鼓,耳边是弟弟的咆哮、器械落地的轰鸣、护士的惊呼和裴澈努力维持秩序的声音。
绳子应手而开。
许嘉年手腕一松,束缚消失。
他怔怔地看着自己获得自由的手腕,又抬头看向林薇。
林薇来不及多说,只急促地低声道:“门在那边,趁乱,快走!”
“你为什么……”
林薇诡异一笑,未等许嘉年说完,林薇便瞬间换了个表情,转身扑向正在狂暴状态的林奕,从后面死死抱住他的腰,声音带着哭腔和真切的心疼:“小奕!小奕停下!姐姐没事!你看,姐姐没事!”
她的拥抱和声音,像一道微弱的锚,试图拉回失控的弟弟。
而就在这一片混乱中,那个清瘦苍白的少年,许嘉年,缓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的手腕,目光扫过混乱的诊室,扫过背对着他、拼命抱住弟弟的林薇,扫过电视屏幕上顾怀远那张恢复平静的脸。
他的眼神依旧空洞,却似乎有什么极其幽暗的东西,在深处缓缓流转了一下,然后,他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走向敞开的诊室门口,侧身,融入了外面走廊的光影之中,消失不见。
电视里,寰宇集团的开工典礼似乎已接近尾声,一派繁华升平。阳光透过诊室的窗户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地板上狼藉的器械,和那一小滩从林薇手背滴落的、刺目的鲜红。
室内是尚未平息的风暴。
室外是悄然远去的影子。
而那横跨两个世界的、由屏幕传递的隐秘诘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