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何夕 ...
-
陵川市的清晨总是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所笼罩着,仿佛天空被蒙上了一块巨大而厚重的灰色抹布一般,让人感到压抑和沉闷。
微弱的阳光艰难地穿过层层叠叠的云层,有气无力地洒向大地,只勉强照亮了那方小小的窗台。
**陵川新闻大楼,编辑部**
坐在桌前的何夕,全神贯注地盯着正在嗡嗡作响的电脑屏幕,突然间,她像触电般猛地抬起头来。由于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她的脖颈发出了一阵清脆而又轻微的“咔”声,她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自己已经有些发酸发痛的颈部肌肉,然后将目光重新落回到面前敞开的 word 文档上。
此时,屏幕里闪烁不停的光标正停留在一片绿油油的背景之上,宛如一只迷失方向的小虫子,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而在它身后,则静静地躺着一份尚未完成的采访稿件——关于对寰宇集团老总专访的文章。尽管昨晚彻夜未眠、拼命赶稿,但经过整整一夜的苦苦思索与煎熬之后,何夕依然未能成功写出一篇像样且完整的采访报道出来。
无奈之下,她端起放在手边早已凉透的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小口。
刹那间,一股浓郁而苦涩的味道瞬间充斥满了她的整个口腔,那种独特的滋味令她不禁皱起眉头,然而,正是这种苦不堪言的感觉,却好像给她原本昏沉的大脑注入了一丝清新剂,使得她的神智稍稍变得清晰起来。
此时屏幕的右下角跳出了一个广告框,似乎是某个直播平台的快讯广告,上面的标题吸引了何夕的注意力——寰宇集团私生女曝光!
这则新闻引起了何夕的注意!
她忙点开了弹窗,屏幕跳转到了某个直播平台之中,此时,该直播间的弹幕和评论区仍在疯狂刷新,各种截图、分析、小道消息和恶毒猜测洪水般涌流。
在直播间中,一个女孩子正对着镜头说话,那张苍白但异常平静的脸,在模糊的直播截图里显得格外刺眼。
“你们不是想知道吗?那我就让你们知道个清楚明白!”
她的笑容在镜头前透着几分寒意,眼角眉梢的算计让人不寒而栗,这完全不像是一个高二的学生会有的表情。
何夕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这一瞬间,她的脑海中浮现的是矿山、剪彩、以及剪彩仪式上林振寰志得意满的笑脸,而自己那个不合时宜的时候却提问了关于许嘉年的事情,在这个问题被抛出后,明显可以看到在场所有人的脸色皆是一变,随后,剪彩仪式也草草结束。
在那之后,寰宇集团沉寂了两天重新联系到了自己,声称会给自己一次独家采访的机会,希望在媒体人面前能解释清楚关于许嘉年的事情,也正因如此,主编才让她通宵赶稿子,务必要在采访之前拿出一篇合格的采访稿来。
她原本只是对许嘉年、顾怀远的事情感到好奇,她十分好奇作为寰宇集团的“四虎”之一,儿子杀死了续弦的妻子,作为顾怀远该如何自处,可是这方面的物料信息十分有限,她连着加班了好几天都没有挖到关于许嘉年的有效信息。
没想到,好巧不巧,今天让她看到了林薇的直播!
这可是寰宇集团新的猛料啊!
一向洁身自好的林振寰,居然背地里有一对私生子?
这可比许嘉年的新闻有看点多了!
职业本能像通了电的钩子,猛地拽紧了何夕的心脏!这不是普通的校园霸凌或八卦,这是炸药桶的引信,嘶嘶燃烧着,直指寰宇集团和林振寰本人,而引信的另一端,连着那个叫林薇的女孩,和她背后那些血淋淋的隐私。
学校!
她必须立刻去学校!
拿到第一手采访资料!
何夕抓起桌角有些掉皮的旧相机包和录音笔,胡乱塞进一个帆布大挎包,套上件不起眼的深灰色外套,冲出了陵川新闻的编辑部!
当她来到新闻大楼楼下时,楼下车水马龙,一时之间拦不到出租车,这时候软件打车怕是也耽误时间,新闻最讲究的就是时效性,如果错过了这最宝贵的几分钟,那第一手资料很可能被别人拿走!
这么想着,何夕转身朝着新闻大楼的后巷而去。
陵川一中就在新闻大楼的东南侧,她从小在陵川市长大,哥哥何朝更是东城区的片警,她对陵川市大街小巷了如指掌,深知只要穿过了这几条小巷子,就能直达陵川一中的侧门!
巷子狭窄曲折,地上污水横流。
清冷的风卷着垃圾和潮湿的尘土味,何夕走得很快,平底鞋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而孤零零的脆响,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见到林薇该怎么开口,如何避开学校可能的阻拦,第一篇报道的切入点……
巷子拐过一个堆满杂物的弯,前方路灯坏了一盏,光线骤然暗淡。
正值此时,三个人影,像从墙壁阴影里渗出来似的,堵在了巷子中间!
何夕愣了一下,脑袋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脚步已经停下来了。
这三个人,就这么突兀地站在巷子中间。
为首的是个寸头男人,穿着紧身黑T恤,手臂肌肉虬结,眼神像冰冷的铁钉,直直钉在何夕脸上。他旁边两个年轻人,流里流气,一个玩弄着手里的一截短棍,另一个嘴角叼着烟,火星在昏暗中明灭。
何夕的脚步猛地刹住。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认识这张脸——陈默,温砺手下最得力的“清道夫”之一,青砚堂最负盛名的打手,专门替温砺处理“不听话的嘴巴”和“碍眼的人”。
在矿山项目剪彩“提问”之后,她曾“偶然”见过他两次,在报社楼下,在她常去的咖啡馆外。那两次,他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用那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看着她,从那两次见面起,她就感觉自己是不是被跟踪了,这几天一直心慌不安,索性以“加班”为理由,在编辑部打地铺,想等风头过去,或许是自己多心。
没想到这次,他直接堵到了家门口。
“何记者,”陈默开口,声音粗粝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这么一大清早,急急忙忙去哪儿啊?”
何夕攥紧了挎包带子,指节发白,喉咙发干,但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有事?我赶时间。”
“赶时间去看热闹?”玩短棍的混混嗤笑一声,短棍在手心敲了敲,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有些热闹,看了要付出代价的。”
“温先生让我带句话……”陈默向前走了半步,巷子本就窄,这一步几乎将何夕逼到墙根,“管好自己的眼睛和笔,不该问的问题,就不要问了,没礼貌。”
话音未落,旁边叼烟的混混突然将烟头猛地弹向何夕的脸!
何夕下意识偏头躲闪,烟头擦着她的耳朵飞过,烫起一丝灼痛,就在这分神的瞬间,玩短棍的混混已经抡起棍子,狠狠砸向她挎着相机包的左肩!
“唔!”沉重的闷响和骨头几乎碎裂的剧痛同时传来。
何夕痛呼一声,身体踉跄着撞向潮湿污秽的墙壁,挎包脱手,相机包摔在地上,发出不详的碎裂声。
“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另一个混混一脚踹在她腿弯。
何夕跪倒在地,泥水溅了一身,剧痛和恐惧攫住了她,但求生的本能和一股憋屈已久的怒火轰然冲顶,她不是没经历过危险,曾经多次冲在一线报道危险的新闻题材,但这样赤裸裸的、在离自己住处咫尺之遥的暴力围殴,却还是第一次,恐惧、惊慌失措让她血冲脑门。
紧接着,拳头、脚、短棍,雨点般落下。
何夕本能地蜷缩起来,用背部和手臂承受大部分打击,护住头脸,肮脏的地面硌着骨头,腥臭的泥水呛进口鼻。
陈默就站在几步外,冷漠地看着,像在欣赏一场乏味的表演。
“不识好歹。”陈默冷笑了一声,似乎在讽刺何夕的无知。
何夕咬紧牙关,她感觉浑身疼痛,似乎身上的每一块肌肉、每一个关节都要碎裂了。
不能死在这里。
绝对不能!
林薇还在学校,那条引信还在烧,温砺、林振寰……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必须有人去揭开!
一股狠劲从剧痛中迸发出来。
当那个玩短棍的混混再次弯腰用棍子捅向她腹部时,何夕猛地伸手,不是格挡,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抓住了混混握棍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同时,她屈起的膝盖用尽全力向上一顶!
“啊——!”混混猝不及防,手腕剧痛,下身更是遭到重击,惨叫一声松开短棍,捂着裆部跪倒在地。
这突如其来的反抗让另外两人愣了一下,何夕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顾不上浑身剧痛和散落的东西,朝着巷子另一端,没命地狂奔!
“操!抓住她!”陈默低吼。
身后脚步声和叫骂声紧追不舍。
何夕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她哧呼哧呼地喘着气,感觉肺叶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肩膀、后背、腿上的伤处火烧火燎。
她不敢回头,只凭着对地形的模糊记忆,在迷宫般的小巷里左冲右突。摔碎的相机,散落的录音笔,还有那个可能装着重要线索的帆布包……全都顾不上了。
“沙沙……”
“沙沙……”
……
不知跑了多久,喧嚣的街市声渐渐被抛在身后,何夕眼前豁然开朗,却又是一片荒凉——废弃的旧码头区,锈蚀的铁架、断裂的水泥桩沉默地矗立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再往前,就是浑浊宽阔的江水,和沿江修建的、杂草丛生的防洪河堤。
身后追赶的声音似乎被复杂的巷道甩开了一些,但并未消失,何夕筋疲力尽,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跌跌撞撞爬上水泥河堤,江风猛烈起来,带着水腥气,
她浑身是伤,双腿打颤,肺部也要炸开了,实在是跑不动了,就在双目眩晕的时候,突然,一双手将她拉入了河堤的阴影中,就在她要挣扎的时候,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
“嘘,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