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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疯犬,醒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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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这座城市最不吝啬的东西。
四十多岁的刑警周墨静静地坐在车内,侧身伸手探入储物盒内摸索着什么东西。不一会儿功夫,他便摸到一包香烟,并从中取出其中一根,随着打火机“啪”地一声轻响,火苗瞬间将烟草点燃。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浓郁的烟雾顺着喉咙滑进肺部,带来一阵短暂的舒畅感——尼古丁似乎起到了一定作用,暂时压制住了身体的疲倦,但也只是稍纵即逝罢了。
周墨轻轻按下按钮,启动了雨刮器。
透过模糊不清的车窗,他的目光渐渐聚焦到远方那条狭长幽暗的胡同巷子里去……
这座城市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前迈进、蓬勃发展,与之相比,位于陵川市东部城区的这块地方显得格外陈旧落后。
——那些错综复杂的胡同宛如一条条巨大的蟒蛇,紧紧地盘踞在这个夜晚的雨幕之下,这里到处都是破旧不堪的老房子,雨幕中的灯光略微照亮了墙上写着的“拆迁”,褪色的红色油漆,在此时看起来带着几分惊悚,几分黯然。
整个东城区就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正艰难地在这场夜雨之中苦苦挣扎、喘息。
周墨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然后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汽车仪表盘上的显示屏——此刻时间已悄然指向凌晨一点整。
他刚刚才离开警局,整整四十八个小时未曾合眼休息过片刻,长时间高强度的蹲点守候以及紧张激烈的审讯工作,使得他双眼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看上去十分憔悴。
他下意识地伸手扯开那件略显泛黄的白色衬衫衣领,同时解开上面的两粒纽扣,微微露出锁骨处那块小小的凹陷地带。
“这鬼天气。”他低声咒骂,将汽车熄了火。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引起了周墨的警觉,定睛一看,原来是胡同口停着一辆黑色奔驰 S600。
这是一辆看着眼生的车。
“嗯?” 周墨不禁皱起眉头,凭借多年的职业经验和敏锐洞察力,他下意识地多瞄了一眼车牌——竟然是数字连号! A888!
要知道,这样的车牌号可不是一般老百姓能够轻易弄到的,更奇怪的是,透过朦胧雨幕,可以隐约看到车头上有个模糊不清的人影正鬼鬼祟祟地忙碌着,但具体在干什么却看不真切。
一种莫名的疑惑涌上心头,周墨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身为一名刑警,他深知保持冷静、不打草惊蛇才是上策。
他悄悄放低身体,蜷缩在方向盘后方,借助车内幽暗环境巧妙地隐藏好自己身形,眼睛则死死盯着前方那辆奔驰车以及那个神秘人物一举一动。
只见那个人先是在车头附近东摸摸西摸摸,然后猛地伸手抓住车门把手用力一拉,紧接着迅速弯腰钻进驾驶室内捣鼓起来,没过多久,那人再次从车上钻出,关好车门后如狡兔般敏捷地闪身进入 96 号旁边一扇狭小侧门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人穿着雨衣,身形虽然熟悉,但却不能肯定。
周墨沉默了半晌,透过雨幕,他看见96号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门缝中影影绰绰,似乎有两个人在里面。
就在此时,一声女人的叫骂从96号门后传来——
“请……请你自重!!否则我就报警了!!”
……
话分两头。
96号房里,气氛比窗外的雨更冷。
“请……请你自重!!否则我就报警了!!”苏玲站在客厅中央,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
她身形清瘦挺拔,看着是四十余岁的年纪,乌发高挽成利落发髻,碎发贴在鬓角,眉眼清浅柔和,眼尾缀着几缕细纹,不添沧桑反倒染了岁月沉淀的温润,瞳仁像浸过凉泉,亮得沉静却不张扬,眉峰微敛,藏着几分不迫的从容。
她面前站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那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边眼镜后的眼睛狭长精明。
孙雄,林振寰的私人律师,也是林家在这座城市的手和眼。
她硬生生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原先男人放在她腰间的手便悬空着,显得格外突兀。
“孙律师,请你自重!”苏玲羞愤不已。
“夫人,我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孙雄收回了手,一声轻笑,声音平静得可怕,“林先生愿意给你一条活路,但医疗资源有限,只能二选一,这是最后的仁慈。”
苏玲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在来之前,我早已经摸清了你的底牌,夫人,你的两个孩子——林薇、林奕今年都十五岁了,姐姐林薇先天性心脏缺损,医生说她活不过二十岁,除非接受心脏移植手术……”
孙雄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红木茶几上。
“而双胞胎弟弟林奕虽然是林家儿子,但出生便是超雄基因,经过专业机构鉴定伴有智力发育迟缓和狂躁倾向,需要长期专业心理干预和行为矫正。”
苏玲低下头,没有说话,眼角余光落在自己右手的断指上,那无名指和小指被生生斩断的痛,似乎再一次涌上心头。
孙律师顿了顿,抬眼看向苏玲:“林家愿意承担其中一人的全部医疗费用,包括后续康复,但只能是一个。”
“为什么?”苏玲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们……他们都是林振寰的孩子,他明明……”
“明明什么?”孙雄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夫人,你应该清楚自己的位置,说白了,你只是外室,而这两个孩子,不过是林先生有合法的妻子和子女,而你和你的孩子……是错误。”
这个词像一把冰锥,刺进苏玲的心脏。
十五年前,她是林振寰的秘书,年轻、漂亮、天真。
他承诺会离婚娶她,她信了,珠胎暗结,生下了双生子。
直到林振寰的妻子——温情,发现一切,苏玲和两个孩子被匆匆安置在这座四合院里,每个月收到一笔生活费,可自从两个孩子查出先天不足后,林振寰来的次数越来越少,甚至给的钱也越来越少,一直到最近几年,都是孙律师出面。
而这个男人每一次到来,都免不了揩油吃豆腐,苏玲敢怒不敢言,也只能将所有委屈默默吞下。
“小薇需要手术,她等不了了。”苏玲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小奕也需要治疗,医生说他如果得不到及时干预,可能会……”
“可能会伤害他人,甚至危害社会。”孙雄接过话头,语气冷漠得像在讨论天气,“苏女士,这就是现实。林薇如果接受手术,成功率高,康复后可以正常生活。林奕少爷即使接受治疗,也无法完全‘正常’……从投资回报的角度看,选择是显而易见的。”
苏玲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身边的椅背,指节发白。
孙雄看了一眼苏玲右手的断指,冷笑了一声:“夫人,别忘了,温夫人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主,你没有任何和他们谈判的筹码,能选择一个孩子治疗,都已经是林家大发慈悲了。”
右侧小房间那破旧的木门后里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一下,两下,像是有人在用头撞墙。
听到这声音,苏玲的心脏揪紧了,那是林奕,她的小儿子——因为狂躁发作,她不得不把他锁在房间里,地上铺了软垫,墙上贴了缓冲材料,但儿子每一次狂躁症发作,撞在墙上的声音,都像是沉重的拳头打在木板一般。
“小奕……”她喃喃道。
孙雄也听到了撞击声,眉头微皱,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
“夫人,我建议你尽快做决定,林先生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月底前没有答复,这份仁慈也会收回。”
他从西装内袋抽出一支钢笔,放在文件旁:“签字吧,选择其中一个,另一个就听天由命。”
苏玲的目光在钢笔和文件之间游移,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孩子的脸。
林薇苍白瘦弱,总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看书,手指会因为轻微活动就泛起青紫色。
林奕……她的林奕,有着和林振寰极其相似的眉眼,却永远无法像正常孩子那样叫她一声“妈妈”,他的世界是混乱的、暴力的、孤绝的。
“我……我需要时间。”她低声说。
“你没有时间了。”孙雄向前一步,过于靠近的距离让苏玲本能地后退,“今晚就签字,我可以帮你争取最好的医疗资源。否则,你知道后果。”
他的手搭上苏玲的肩膀,不是安慰,而是压迫。
“苏先生对你还有旧情,但这情分剩得不多了。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暧昧,而那手,也慢慢往下,顺着肩膀、胸前、腰线,更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