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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邹言(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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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
纪奉二年。天降大雪。
瑞雪映白了天熔城。
丞相高立私吞军晌举族遭灭,现帝心慈手软留高家长女高玉存活于世,却不可不罚。
命为汀洲刽子手,长沾鲜血。
世人皆道好运也,承现帝之善也。
竟无一人怜扶柳女子本青春风华现如今与刀具尸身为伴。
毕竟,其父乃罪人高立。
1.
来汀州有一年了。
她有一年没再和别人认真的说过话。
灭族后,高玉就被发配到这冰寒荒凉的汀州来。
所谓圣上恩赐,其实就是活着忍受这变着花样无穷无尽的折磨。
这是狗皇帝没发泄够,留下她高家长女受着酷刑。
酷不在体,在心。
青葱年华的女子,身上本是带些脂粉香气的,这些都与此刻的高玉无缘。
只有无穷无尽的杀戮包围着她。
具体场景又是如何忍下来的,她模模糊糊没有知觉。
只依稀记得,每到那时,天、地、人皆混沌不知所意,唯有鲜血的赤红滚烫她的皮肤。
滚烫她心中的恨意。
父亲没有私吞军晌。
虽是女流之辈,但作为家中长女,财务政事高玉或多或少会了解一些,若是高家贪了军晌那么大一笔,她高玉不可能不有所察觉。
更别说,父亲是那么好的人。
记忆中,父亲从未对自己或身边人发过大脾气,最多只是严厉指责,最后悉心教导。
做事顾及他人,心中大义。
父亲也最讨厌贪官。
他说,那贪的不是财,是士兵和百姓的命。
贪了军晌,就是让士兵拿着次等的劣质的武器,去打仗啊。
此乃亡命之财。
何况私吞大量军晌的人愚蠢至极,这种一做就会被发现的事究竟是什么样的天才才能做得出来。
事事足智多谋的父亲最后冤死在如此理由之上,实在是好笑至极。
也可恨至极。
是那狗皇帝见父亲德智双备,深得民心也朝中多人亲近于他,起了觊觎之心。
此仇,她高玉,非报不可。
一年来,每当那腥臭染红面庞、脖颈,那不俗的炽热也冉冉升起。
她不会忘记此刻的屈辱与帝王之家给予她的血海深仇。
于是,这便是她一年没再与人认真说过话的缘由。
只是会接收指令或是很简单、非必要不可的日常交流。
她知道,周围处处是狗皇帝的眼线,一个不注意就会被借题发挥。
她的性命不能丢,仇重千斤,压在她身上。
她的性命之上有高家全部的冤死亡魂,她必须活下去,就算只是为了他们。
2.
从刚开始的胆战心惊到此刻的可以说是砍下一颗头颅的得心应手,高玉已经褪下了当初的害怕、青涩。
日渐幽暗的眼神中写满了不甘。
她常常在想,什么时候能如此自若地砍下现帝的头呢?
只希望那一天可以早早到来。
这月,高玉本是计划出逃的,虽说她明面上相对自由,但她能在狗皇帝的监视下搜罗旧部、招兵买马吗?
很显然痴心妄想。
不过,都说了本想,这就说明计划没有成功。
有一个变数。
高玉遇见了一个女人。
汀州的砍头犯或是皇帝特意照顾,格外地多。
在高玉看来,多是现帝刚上位觉着对自己有所威胁的都拖来斩了。
你别说,现帝还是很有能耐的。
至少他会特意制造罪名,子民都以为他是个为民除害的明君。
像高丞相这样深得民心的好官,如今都背上了千古骂名,跟别提别人了。
而子民们呢,在得知高丞相贪军晌后,只会更加愤怒。
毕竟,他们曾经,那么信任高丞相。
那个女人是突然出现的,带来一阵不小的骚动——她仅用路边一颗随处可见的石子就弹开了高玉行刑的砍刀。
高玉刀下与她年纪相仿哀嚎嘶吼喊冤的女子也就因此留了一命。
那一刻,高玉被打断了动作,她有时间看了一眼这女子——就一眼,她浑身颤抖。
她好像看见了过去的自己。
也就是那一瞬间的愣神,让高玉被这个神秘女人掳走了。
3.
好像自己曾被打晕了过去?
反正自己不知觉的来到了另一个地方——一个很破旧的草堂,看起来是个刚铺上草席打理好的旧庙宇。
许是茫然太大,打搅了动静。身后有人说话。
“醒了?”
由于刚醒,高玉一时没反应过来,只下意识顺着这暗雅的女声回头——看见了个清俊淡雅的女子,一个看着冷酷却又柔软的冰山美人。
“你是谁?”
或许是这一年的沉淀让高玉沉稳很多,又或是还记着刚发生的事——面前这个女人武功深不可测,高玉没有做多余的挣扎,倒是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
“苏遥。”
女人好像也没有要继续解释的意思,只是默默的添柴生着火,竟有一片安宁祥和之意。
“...高玉。”
“我知道。高府长女,罪臣之女。”
“他不是!”
本以为面前的女人是个有头脑主见的人,不然也不能如此莽撞地掳走她。
现下看来倒和那些只听片面之词的世人并无二分区别。
冲动了一下后,高玉便又恢复了冷静。一是她线下性命处于别人手中,二是世人本是如此,自己片面多想才招致失望的。
“怎如此性急?”苏遥面上竟有了笑意,看的高玉心跳快了一瞬。
“我既带你来,便是有事找你。你想为你父亲清冤吧?”
“想!当然想!做梦都想!天天想,夜夜想冤都不重要,我只想随时取那个狗皇帝的首级!”
到底是二十出头的姑娘,一旦触及了心中的逆鳞,便冲动,托盘而出。
或者说,终于有人懂她、信她。
如今看来更是来帮她的。
“好,我助你。只是你记住,今日我从你刀下救之姑娘,乃是和你一样蒙冤之人。”苏瑶正义凛然。
“我知晓。但家事尚且无力,何况他人之事。女侠今日助我,我也不必再做砍头杀戮这档子事了。”
苏遥没有再回话,只是给高玉甩了两份干粮,与一些红彤彤颇有些酸涩的野果。
好像带了些自由的味道,也不再那么苦口了。
4.
苏遥带着高玉渡进一个不知名的深山。
用她的话来说,欲亲手杀了狗皇帝,先从武功练起。
苦春寒秋,三冬冷暖。
两厢亭亭身影,相互扶持、换招。
翠竹松下,风轻摇曳,烛火斑斓,隐隐绰绰。
提剑挑青日,一波寒光,屋外有青山。
高玉曾问过苏遥:“为何助我?”
“为心中家国正义。”为国、为民、为真明君改朝换代留青史。
“好。”
便又投身舞剑,直指面首。
只在夜晚偷闲赏月时,高玉才会偶尔显现小女人姿态,她会靠在苏遥肩膀上,苏遥倒是一直坐的笔直。
高玉喜欢盯着苏遥洁白的耳廓,那里有碎发勾勒。
有时候她会想,什么深仇大义,都放下吧。
有苏遥在身边,一切都已经很好了。
转即又立即将这种念头驱赶出脑海,她没有资格这么想,苏遥也会讨厌如此动摇、懦弱的她的。
便又一练到天亮。
转眼,三年即逝。
5.
苏遥准备先带高玉去置办武器,一直到如今高玉用的都是山间桃木剑,没有一把像样的自己的武器。
不知剑意。
出山前,高玉却道:“家父有遗。”
其实高立早料到现帝不会善待自己,虽忠于国 ,但一旦祸及家人,又有哪个男人不会真的动怒呢?
他将密褚之所告诉了自己的大女儿,为了保她一命,也为了有人替他高家传承下去。
说他不希望大女儿替家人报仇是假的,但不想让女儿处于危险之际也是真的。
只是情况危急,他不能干预以后,如何造化,只看玉儿的选择吧。
是父亲对不起你。
所以现帝留高玉成为刽子手,其实只是为了密褚。
高立死前宁死不说密褚所在。
现帝只是在对家丁的严刑拷打中得知片语:高立的大女儿高玉好像对密褚有所知晓,又考虑到高家的人性子都硬,能留着慢慢来探。
谁料半路被苏遥截了胡。
密褚是当年高丞相千里救龙吟一族桂龙暴乱之事,族人为感谢只赠与高立的举族之礼,据传闻乃千年龙羽长生不老药。
后来现帝差人背后索要过这长生不老药,族人说没有,也不愿说当初赠与高立的到底是什么。
现帝便派人背后灭了全族。
好笑的是,事情发生后,现帝还在世人面前痛心疾首,发誓要查出到底是谁如此残忍,杀害我们的友族龙吟。
到现在也没查到就是了。
现下,高玉竟主动提出了这密褚。
“真有这密褚?”
也不怪连苏遥这类人也惊奇,虽然这现帝灭龙吟一族的事几乎无人知晓,但这龙吟赠高立密褚的事,世人人尽皆知,却从未有人见过。
“没有长生不老药。”其实高玉并不是很想提到密褚,在她看来,父母家人的死也大源于这密褚带来的祸端。
“只是龙鳞做的一把剑而已。”
姑且就叫他龙吟剑。
既然缘起龙吟,便也该龙吟来了结。
6.
苏遥本以为这龙吟剑处于青山或是深湖,想取之必先经历磨难。
可谁想高玉就寄存在天熔城一间人来人往的铁铺当中。
本来苏遥还有些疑惑,在看见龙吟剑那一刻她便知晓缘由了——那真是看起来太普通的一把剑了。
谁能想到他不知曾缔造过多少场腥风血雨呢。
“能给我看看吗?”她真的想摸摸看,他到底神奇在哪里 。
高玉抬起了手,苏遥也提起手要接。
冰冷的剑意却延伸到了苏脖颈。
“走。”
“玉儿?”
“滚!”
“…你怎么了?”
“你别装了。你也看到了,这儿没有你想要的东西,根本没有长生不老药。”
你走,你走啊。
我知道你一直在骗我,但我还是舍不得这来之不易的温存…
一开始,苏遥就只是现帝的另一种计谋。
只有陷害你的人最知道你的无辜。所以苏遥如此懂她。
她高玉只是希望能和苏遥相偎深山。可她苏遥,志不在此啊…
他们给她设了一个,惊天大计。殊不知遗漏了,刚见面那涩红果子,只有官家有。
她苏遥,所谓一届江湖流士,又怎会有宫中之物?
泪语晶莹,彼此凝视。
收剑,转身离开。你怎知我没有动摇过呢。
罢了。
她们彼此知晓,再见面时,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