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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Chapter 06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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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琪,你到青城怎么不早点给我打个电话,我可以提前开车去车站接你,你挺着这么大肚子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多危险。”樊容搀扶樊琪缓缓落座在底楼那排长长的沙发。
“你也有自己的工作,我不想总是麻烦你。”樊琪一边抚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一边重重叹了一口气。
“姐,擦擦脸。”樊茵用温水投了一条湿毛巾递给二姐。
“你要不要喝水?”高宝塔举起一瓶矿泉水问樊琪。
“喝。”樊琪胡乱抹了一把脸接过高宝塔递过来的矿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擦了擦嘴又问道,“塔塔,二姨饿了,家里现在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吃?”
“饭已经做好了,梅阿姨回公司处理事情等下才会过来,你也可以先吃,我领你去餐厅吧。”高宝塔不知为何觉得樊琪那张脸有些熟悉,她好像之前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见面的具体地点。
“姐,你怎么不动筷子?”樊琪饭吃到一半才留意到姐姐一直都在餐桌对面注视着她,那种眼神好像是在盯着一个离家出走之后被找回来的孩子。
樊琪看到姐姐泛红的眼眶突然觉得口中的食物难以下咽,她其实心里清清楚楚,姐姐并不是不关心两个妹妹,毕竟姐姐在那个家里没有任何话语权,她能为两个妹妹做得实在太有限。
姐姐在家里也不过是一个日复一日牺牲自我换取安稳生活的提线木偶罢了,她太心软,太孝顺,太好摆弄,姐姐永远也做不出一咬牙跑到一个陌生城市独自生活这种叛逆事情。
“我现在还不饿。”樊容想等梅霖过来再一起吃晚餐,她现在没有什么胃口。
“姐,你就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我?”樊琪放下手中的汤匙问姐姐。
“我在等你和我说。”樊容闻言下意识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她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塔塔,我们先回房间。”樊茵牵起高宝塔的手从椅子上起身。
“为什么回房间?阿琪二姨做错了什么事情吗?妈妈要批评她吗?妈妈,你不可以让孕妇情绪激动。”高宝塔双腿缠在椅子上不肯起身。
“塔塔,听话,你和茵茵先出去玩一会儿,妈妈和妹妹单独聊聊天。”樊容不想让家里的两个孩子听到接下来的内容。
“你们俩不用走,坐下来一起听吧,你们正好也可以跟着上一课。”樊琪言语间将身体向椅背上靠了靠,“反正就是那么一回事儿,也没什么可新奇,我在舞团里和一个舞技精湛的前辈两情相悦,他大我七岁,我们两个人自然而然就住到了一起,孩子是一个巡演庆功宴结束过后的酒后意外。
我想生下这个孩子就主动提出和他结婚,他和我一样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我愿意和他一起过苦日子,我认为爱能抵过万难。我计划好了接下来的一切他却对我说,他不同意。
他认为自己是为艺术而生,一个纯粹的艺术家不应当承受家庭的负累,他不想被家长里短磨灭灵气,他不想看到一个孩子每天在家里跑来跑去,他不想和我一起养家,他不想给孩子赚奶粉钱,赚学费,那是俗人才会做得事情,于是他正式对我提出了分手。
我从舞团退出独自一个人搬到地下室里生活,肚子越来越大,积蓄越来越少,每次去医院检查都要花钱。我眼看着就要吃不上饭就打电话问他借钱,他直接把我的电话号码和通讯账号拉黑。我实在没办法就想着回一趟青城把孩子生下来,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自己的故园。”
“阿琪二姨,你就留在这里安心生孩子吧,高家很大,不差一张床给你住,也不缺一口饭给你吃,但是我可不可以提出一个任性要求……”高宝塔不想让樊容为难,她知道妈妈一定很想把自己的妹妹留在家里照顾。
“塔塔,你有什么要求?”樊容目光落在高宝塔面颊。
“孩子生下来之后,你在高家最宠爱的那个人还得是我,孩子只能排在我后面!我永远在你心中都是第一名,梅霖阿姨在你心里的排名也不能超过我!”高宝塔一再向樊容强调。
“塔塔,二姨不会住太久,等二姨一把孩子生下来就返回回陆城,二姨已经提前在陆城找好了一份工作。”樊琪一边琢磨梅霖究竟是什么人物,一边把接下来的打算讲给塔塔,她只要能把孩子顺利生下来自有办法活下去。
“你为什么不在青城找工作呢?”高宝塔不解地问。
“我想离父母远一点,塔塔,你可能不理解,有些父母是港湾,有些父母是瘟疫,你得远离瘟疫才能健康平安地活下去,这是求生本能。”樊琪不知道娇生惯养的高宝塔能不能听明白她这番话。
“我的茵茵以后也要离瘟疫远一点。”高宝塔当然明白樊琪想要表达的意思,恐怕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女儿会心甘情愿留在“外公外婆”这种父母身边。
樊琪吃过晚饭之后便回到位于底层的一间客房休息,陆城地下室里那张吱吱呀呀的小铁床让原本就腰酸背痛的她身体分外难受,每夜都睡不踏实,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舒服。
樊琪是在怀孕之后通过亲身体验才得知,原来一个女人怀胎十月要面临许多挑战,她小时候在电视剧里能看到的只有孕妇怀孕之后的口味改变与恶心呕吐,可是现实生活中她要面临的不仅是恶心呕吐和口味改变,同时还要面临水肿、气短、尿频、失眠、假性宫缩,耻骨疼痛以及情绪起伏,而这些来自孕妇的生理反应无论文学作品还是电视剧、电影从来都不予以描述。
樊琪本想趁着这股难得的放松劲儿一觉睡到天明,可是她不知怎么又梦到了小时候发生的那件事情,她小学三年级下学期期末考了全班第一,那天她进门之后兴奋地拍了几下弟弟小钊的篮球,父亲说她不能碰弟弟的东西,一气之下打掉了她一颗门牙。
姐妹三个在假期里一口气帮人写了好多份暑假作业,她们又是捡纸箱,又是拾酒瓶,又是卖废铁,好久才凑够钱给她镶上一颗那种价格最便宜的烤瓷牙。姐姐工作第三个月便把她领到一家牙科诊所换掉了那颗已经根部发黑的廉价烤瓷牙,樊琪时隔多年终于可以无忧无虑地对旁人展露出笑容,不仅如此,她和小妹每个月还可以拿到一笔零花钱。
樊琪慢吞吞地从床上起身站在窗边看楼下的风景,彼时一辆黑色的车缓缓驶进高家宅院,那辆车上下来一个身高大概一米七二的女人。那个女人行走起来像是山间一阵凛冽的风,她的身上看不到一丝温柔,一丝软弱,一丝游戏。
樊琪脑海里顿时根据那个女人行走的模样衍生出一系列舞蹈动作,女性在舞蹈中能够呈现的绝对不止是婉约、柔美、优雅、凄楚,女性也可以呈现出爆发力、力量感与排山倒海的气势,可是现实生活中却有很多人认为那样的舞蹈太过硬气,太过缺乏女性气质,他们认为那是一种令人感到不适的越界。
樊琪几个月之前因为肚子渐渐变大不方便打理长发,地下室的公用洗澡间太滑,她总是担心摔倒,如果在水池里洗头她又弯不下腰樊琪思来想去决定去附近的一家理发店将长发剪短,她在这之前一直都是留着比肩长发。
“姑娘,你想好了吗?”那家理发店的老板举着剪刀问樊琪。
“想好了。”樊琪点头,她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时候突然想起了一部老电影《剪刀手爱德华》。
“对象同意了吗?”理发店老板紧接着又问。
“对象几个月前刚死。”樊琪叹了一口气回答。
“唉呀,好好一个漂亮女孩,头发剪得那么短,像个假小子,一点女人味都没有,不好看!”那间理发店的一位老爷爷盯着地上那些被剪断的头发感慨。
“好看有什么用?好看给你看呀!你把人家小姑娘当成马路上的盆景,还是元宵节的花灯?你个老不死的东西,谁他爷爷的剪个头发还得管你好不好看!”老爷爷身边的老奶奶听到那番话气得骂骂咧咧。
所谓话糙理不糙,大抵如此,那位老奶奶说得并没有错,樊琪认为她和天底下所有的女人都没有任何义务为这个世界提供观赏性,亦不需要成为这个世界的装饰品,不需要取悦于他人的审美,不需要迎合他人的凝视,她只想舒舒服服地做自己。
“云姨,家里洗衣机在哪儿,我刚把换下来的衣服洗一洗。”樊琪抱着换下来的脏衣服问高家保姆。
“交给我就好。”云姨把脏衣服从樊琪手中接了过去。
“阿琪,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老板,梅霖。”樊容见妹妹从房间里走出来便想介绍她们两个人认识,爱人与家人早早晚晚要相识。
“你好,我是梅霖。更正一下,我不是阿容的普通朋友,我是阿容的女朋友。”那个行走起来像山间一阵风的女人大大方方地向樊琪公开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你好,我是阿容家里的二妹樊琪,梅霖,很高兴认识你。”樊琪轻轻回握了一下梅霖的手。
樊琪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那个行走起来像山间一阵风的女人竟然和自家姐姐是这样一种关系,比起和高世江在一起,樊琪更喜欢姐姐和眼前的这个梅霖在一起,因为只有女孩子与女孩子在一起才可以读懂彼此灵魂中的那份独特与细腻。
樊琪在心里默默祝福这段尚且无法被世间所有人都接受的恋爱关系,不,樊琪突然转换了想法,同性之爱几千年以来一直存在,何需争得旁人允许?是谁给了他们否定的资格?是谁给了他们阻碍的权利?同性之爱与他们有什么关系?那帮自以为是的家伙又算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