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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Chapter 06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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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对我……撒过什么谎?”樊容盯着梅霖手中烟头上的那一点橙红色光亮。
“我之前对你说,高世江对我的事业发展起了很关键的作用,其实另有其人。”梅霖走到烟灰缸旁熄灭了手中剩下的一截烟头。
“那个人……是女性?”樊容试探着问。
“嗯,是女性……高世江给了我第一个机会,我很快被另外一个女老板赏识,她很喜欢我身上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干劲儿。那个老板也是高世江生意场上的朋友,她姓胡。
世人常说女人和女人之间充满了攀比和嫉妒,可是那是一种偏见,我所见过的真正优秀女性并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时间,大家都会把更多精力投入于自己本身与事业。
胡老板带我见识的世界更加宽广,我的事业简直可以说是一飞冲天,她带我结识了很多同样优秀的女性,那些女性当中有很多都出资捐助了这次的金水海母庙扩建。大抵是因为骨子里同样强势,同样好胜,我们之间时常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那你们之间……”樊容欲言又止。
“胡老板有一次酒醉后曾经向我很直白地表达了爱意,同时承诺经后会把一切财产全部留给我,问题在于我并不想找一个骨子里与我同样强势的人作为伴侣,那种感觉好像一颗冷硬的石头在陪伴同样冷硬的另一棵石头。
胡老板年纪要比我大上十几岁,她对大部分人而言十分富有魅力,我在她身上却一次都没有体会到悸动的感觉,她在我眼里是榜样,是老师,是家长,是我一辈子都敬重的人。”
“后来呢?”
“我当场就斩钉截铁拒绝了她,我知道如果和她在一起我能得到更多,可是我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已经很疲惫,不想在爱情上自欺欺人,我总得在生命中预留一些忠于自己的部分。
你一定以为她会因为被我拒绝而停止事业上对我的提携吧,并没有,她日后待我甚至比从前更好,我得到的机会甚至比从前更多,胡老板觉得我很像她,如果遇到相同的情况,她也会做出和我同样的选择。”
“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我们没有联系,她和高世江一样现在已经去了另外一个世界,我们之间从始至终清清白白,我不知道要为什么出于下意识对你隐瞒。”梅霖言语间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又点燃一根香烟。
“我可以来尝试用塔塔思考问题的方式来剖析一下你的内心吗?”
“当然可以。”梅霖吐出一个烟圈点了点头。
“我想你的下意识隐瞒是因为一部分根深蒂固的社会偏见使然,通常一个女性获得成功会被大众认为是利用美色或者身体达成目的,刻意忽视她们自身才华与平日里付出的努力。
男性得到提携会被认为是一种对他工作能力的认可,以及对他自身才华的一种重视,女性得到提携则大概率会被泼脏水,会被质疑。你本身喜欢女性,所以担心我也会戴上这种有色眼镜看你。”樊容努力猜度梅霖的内心。
“我想这是其中一部分原因。”梅霖言毕把指间的烟送到唇边,她现在已经不在意别人具体怎么看,樊容的看法对她来说却至关重要。
梅霖于现实生活中结识的那些真正优秀女性几乎拥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很惜才,也都很爱才,她们根本不像一些小说与电影、电视剧当中塑造的那样恋爱脑,情绪化,滥用权利,对同类妒意十足,将爱情视为生活中的全部,反而大方、沉稳、冷静、克制,反而愿意为后来者创造更多机会,反而乐于将所有优秀女性结成一张坚实的网。
如果她们像井底之蛙一样愚昧短视,如果她们将时间都花费在无用的雌竞,她们根本不会得到今天的地位,那些事只会浪费她们的时间,分散她们的精力,降低她们的效率。
梅霖在长达十几年的感情事业发展过程中没少被泼脏水,那些人先是造谣她是高世江的情人,后来又造谣她长期陪胡老板睡觉才换来一次又一次的合作机会,只是因为性别为女,她就得必须承担这些额外猜疑,她就得必须面对这些指指点点。
梅霖一开始对这种背后造谣的下三滥行为深感气愤,直到有一次她因为做手术不得不在医院卧床休息了三天,她半夜伤口疼得睡不着便整夜整夜地在电脑上翻看网页新闻。
那短短七十二小时之内梅霖在新闻评论下方见识到了各种牛鬼蛇神,他们评论一名十分杰出的女性外交官人生不完整,只因为她这辈子都是单身,只因为她年近古稀却从未选择生育,他们也同样评论一位舞姿曼妙得如同通灵一般的天才舞蹈家。
那帮人假装看不到那位杰出外交官和那位天才舞蹈家身上的光环,他们竟然把如此优秀的女性当做了一种反常的存在,他们将她们值得载入史册的伟大人生视为一种自私,一种病态,一种缺憾,一种极端的个人主义,一种反自然的人生轨迹,一种违背社会主流期待的不完满。
那一刻梅霖明白她所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人的困境,那些比她优秀百倍千倍的女性同样要被诋毁,同样要被质疑,同样要被泼脏水,那些人总是试图用轻飘飘的一句话将女人们无上精彩的一生彻底否定,或许他们想做的只是否定,他们为了否定无所不用其极地寻找各种花样繁多的罪名。
梅霖自此开始不再纠结于旁人口中的种种质疑,她无力纠正这些根深蒂固的偏见,那些人脑子里的偏颇已经凝结成钢铁,梅霖只好诅咒他们早日离开这个世界,永远不复归来。
梅霖本以为自己已经彻底从这些阴暗猜度当中走出来,然而今天樊容的话却令梅霖意识到,那些偏颇言论带来的伤害依然存在,她一直以来只是假装不在意,只是在刻意哄骗自己。
樊茵收到梅霖发来的信息自床上起身打开房门,高宝塔一见梅霖阿姨进来就双手抱着头狼狈地钻到椅子底下不肯出来,她甚至连拖鞋都没有来得及穿。
“三、二……”梅霖踱步到椅子前开始倒计时。
高宝塔听到倒计时马上从椅子下方爬出来。
“说吧,今天到底怎么回事?”梅霖坐上那张椅子,高宝塔被她拉到身前。
“梅霖阿姨,我和茵茵因为小八吵架是以前的事情,今天我们并没有吵架,我去找你是因为……我今天在海鲜大排档听人说五姨奶奶被她儿子打死,我之前半睡半醒的时候曾经接到过一通五姨奶奶儿子打来的电话,他说想让五姨奶奶重新回高家工作,我当时在电话里回了他一句,‘回来?做梦吧!’。
五姨奶奶的儿子听我这么一说估计得特别生气,他肯定不敢把气撒给我,我猜他把气撒给了五姨奶奶,五姨奶奶就这么被她的儿子活活打死……梅霖阿姨,我是不是又闯下了大祸……
爸爸曾经对我讲过,十五年前,我在妈妈肚子里狂蹬乱踹,害死了妈妈,一切都是我这双可恶的双脚惹的祸。十四年后,我对五姨奶奶的儿子胡乱说话,害死了五姨奶奶,一切都是我这张讨人厌的嘴巴惹的祸。”高宝塔站在梅霖阿姨面前不停抹眼泪。
“你妈妈十五年前的死不是因为你,当时是因为金水镇的医疗水平不行,你妈妈身体情况太差来不及送往县医院或市医院救治,高世江这个王八蛋凭什么把罪名扣到你头上?我真想把他从地底下揪出来打一架,缺德东西!
五姨奶奶的死也不是因为你,动手的是她的儿子,娇惯儿子的是她自己,什么叫做你害死了她?你害死的为什么警察抓她儿子不抓你?塔塔,你现在能对梅阿姨说说,你究竟怕什么吗?”梅霖把高宝塔搂在怀里低声安抚。
“我怕五姨奶奶来接我,我还没活够,我想和茵茵、妈妈还有你在一起多生活几年,我觉得和你们在一起很幸福,我舍不得你们……”高宝塔撇撇嘴又掉下两滴眼泪。
“傻孩子,五姨奶奶哪有那个本事,人死了就烟消云散,什么都没有。”梅霖伸手捋了捋高宝塔后脑勺。
“真的吗?”高宝塔一脸怀疑。
“真的,如果死去的人当真有那个本事,那千千万万因为遗弃至死的女婴早就把她们父母亲人通通接走,这个世界上重男轻女的人也早就已经全部死光,你说对不对?塔塔,你不要相信那些脑子里冒出来的坏想法,等你长大就会发现这种东西根本不可怕,世间最无常的是人性,世间最可怕的是人心。”梅霖耐着性子给怀中的高宝塔讲道理。
梅霖多希望自己小时候感到害怕时可以得到一个大女孩的怀抱,可惜岁月不会回头,那个小小的阿霖也不会得到渴望的温暖拥抱,于是她转身便成为了那个可以给予小女孩温暖怀抱的大女孩,虽然她的温暖隐藏在严厉的表象之下。
“现在还怕吗?”梅霖隔了一会儿问高宝塔。
“不怕了。”高宝塔摇摇头。
“还委屈不?”梅霖紧接着又问。
“一点点。”高宝塔抽抽鼻子回答。
“来吧,梅阿姨抱你一会儿。”梅霖拍拍自己的大腿。
“谢谢梅阿姨。”高宝塔立马像只树袋熊一样双手挂在梅霖脖颈,她好像今晚一直都在等待梅霖阿姨这一句话。
“还疼吗?”梅霖揉了揉高宝塔的耳垂。
“我的小腿被你一鞋拔子抽成了火腿,我的屁股被你一脚踢成了皮球。”高宝塔又开始发挥她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胡说八道!梅阿姨下次会注意……注意收一点力。”梅霖话语间瞥了一眼高宝塔小腿上那道红色痕迹。
梅霖先前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稀地吓唬高宝塔,唯有这次没有收住力气。梅霖其实对今天的失控行为深感后悔,可是她不能在高宝塔面前表现得太明显,否则高宝塔下一次再闯祸就会无法无天不知收敛。
高宝塔在过去那些年里一次又一次闯祸的时候,梅霖并非没有生出过真正动用暴力的念头,她一次又一次地将那种邪恶的念头硬生生地压了下去,梅霖不想成为父母的翻版。
“什么?收一点力?梅梅,你说的是人话吗?”高宝塔像只炸毛猫似的从梅霖腿上退下。
“你给我站好了,好好说话!”梅霖厉声呵斥高宝塔。
“站好就站好!你当我不会站?我站起来直得很!不信你看!”高宝塔双手背后挺直后背。
“我在和你开玩笑,没听出来吗?”梅霖抬手给了高宝塔额头一记暴栗。
“我在你的话里嗅到了一丝危险信号,没听出来是在开玩笑……梅霖阿姨,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高宝塔见危险解除神情渐渐放松。
“什么问题?问吧,你个活体十万个为什么。”梅霖从椅子上起身,准备听完就回去。
“梅霖阿姨,你刚刚那么生气……是不是因为……你和妈妈在啃来啃去,我打断了你们,是不是这样,梅阿姨?”高宝塔一脸认真地向梅霖阿姨请教,那样子仿佛是在向老师请教一道重点习题。
“塔塔,你别乱说。”樊茵在一旁开口阻止已经来不及。
“猜对了,加一分!”梅霖板着脸起来揪住高宝塔衣领咚地又踢了她一脚,随后关上房门头也不回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