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继女》顾染

5、Chapter 005

　　“塔塔，好样儿的，真够意思！不愧是我的女儿，老子为你骄傲！”高世江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女儿后背，那样子仿佛高宝塔不是他女儿，而是一名给足了大哥面子的给力跟班小弟。

　　高宝塔被高世江那双大手拍得身体在樊容怀里一颤，她趁势又贪恋地把头向樊容怀里埋了埋。高世江虽然命不久矣，身体却还有些蛮力，大抵是因为他从小就做过无数体力活的关系。

　　高世江刺啦一声划开夹在腋下的手包拉链，甩给高宝塔一摞人民币作为奖励，高世江直到现在还没有学会使用智能手机，即便是零碎的日常消费也坚持使用现金支付，店家每逢表达不满总要惹出他一番唾沫横飞的大道理。

　　高世江固执地认为每次买点零碎东西都要输入密码支付感觉像是在玩电子游戏，钱这种东西要实打实地拿在手里花出去才会感受到那种畅快淋漓，现在人根本没有机会体会到翘着二郎腿歪在椅子上数钱的巨大快乐。如此看来，高世江不止喜欢旧物件，还沉迷于旧时代，他对眼下这个日新月异的新时代抱有一种本能的抗拒，那或许是一种人类逐步走向衰老的表现。

　　“樊容，我去给陈工回个电话，你们娘儿俩先坐这里聊聊。”高世江言毕甩着膀子一步三晃地先行上楼，樊容分明记得高世江今天在来时的路上还体贴地强调，她只比高宝塔大十岁，高宝塔叫她妈妈不怎么合适，结果呢，他现在竟然大言不惭地称呼樊容和高宝塔为“娘俩儿”。

　　“塔塔，现在我们要不要各自松开手……容彼此喘一口气呢？”樊容压低声音提醒此刻双手将她紧紧环抱的高宝塔。高宝塔拥抱樊容比樊容拥抱她还要更严密，更用力，更贪恋，更珍惜，那头愤怒的小鹿仿佛将樊容当做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消失的幻梦。

　　“对不起。”高宝塔如梦初醒般地缓缓松开她的双臂，虽然她像只小螃蟹一样把樊容禁锢得无法动弹，樊容却并不讨厌那个拥抱，可是……对于她们这对第一次见面的继母与继女，两人拥抱时间如此之久显然有些怪异，毕竟两人是初次见面，又不是久别重逢。

　　“没关系。”樊容试图在高宝塔清澈的眼眸之中寻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她想利用这个机会对高宝塔多一些了解，如果樊容想要在这个家里住得称心如意，她就必须得和高世江的宝贝女儿好好相处。樊容认为眼下这个充满温情的拥抱，或许意味着高宝塔对身为继母的她第一印象还不错。

　　“妈妈。”高宝塔又那样亲昵地叫樊容，樊容很奇怪为什么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讲出如此冒昧，如此唐突的称呼，如果换作是樊容，一定会对这种事感到很不好意思。

　　“嗯？”樊容咬着牙回答，二十四岁的继母，十四岁的继女，妈妈这种称呼简直太过羞耻。

　　“妈妈，我好像在直播平台上见过你。”高宝塔一开口即是晴天霹雳。

　　“你……”樊容听到高宝塔的话顿时愣在那里，樊容今天来这里之前，曾经反复预习过许多电视剧与小说里继母与继女针锋相对的桥段，却唯独没有预料到此刻令人极度难堪的寂静。

　　“妈妈，你放心，我会在爸爸面前替你保密。”高宝塔马上给樊容喂了一颗宽心丸，可是樊容怎么可能真心相信她？

　　假使将高宝塔换作樊容，樊容绝对不可能这样宽容地对待即将成为高家女主人的年轻继母，她一定会不遗余力地破坏爸爸与继母之间的这段危险关系，她一定会想尽办法将这个试图取代亲生母亲的女人赶出家门，她可以对路边的乞丐给予施舍，却绝对不会对继母展现出一丝善良。谁知道继母来到家里会不会再给爸爸生一个孩子？谁知道有了继母之后爸爸会不会在某一天变成继父？

　　“谢谢。”樊容在高宝塔面前强装冷静，高宝塔一句接一句不停地叫樊容妈妈，樊容不知道是不是也该对高宝塔表现得更加亲昵，是不是该叫她乖孩子或是宝贝，从而拉进两者之间的距离……不，不可以，那样太心虚，那样太刻意，樊容及时叫停自己怪异的想法，高宝塔看起来脑子很聪明，她不可能那样轻易被旁人哄骗。

　　“对了，妈妈，我还给你打过赏，我是你直播间里的榜七。”高宝塔简直语不惊人死不休。

　　“你说什么？”樊容唇齿之间漫溢出一股血腥气，她的心开始咚咚咚没有规则地狂跳，它仿若被一对自天而降的鼓槌卖力敲打，那张单薄鼓面马上就要被雨点一般密集的节奏敲出千百个丑陋破洞，那一瞬樊容觉得自己仿佛马上就要双眼一黑昏倒在地。

　　“妈妈，你还记得吗？我的用户名叫做Beta，宝塔，塔塔、Tata和Beta之间是不是听起来很相像？妈妈，你当时还主动发私信要走了我的社交账号，是你主动哦！不是我！我直到现在都很感激你主动向我递出了橄榄枝，那天晚上别提我有多开心！我在那之前每一天每一夜都过得很沮丧。

　　那以后你就经常每天晚上陪我谈心，我遇到烦心事也会对你倾诉，你总是特别温柔，特别耐心地开导我，你从来都不会嫌我幼稚，嫌我啰嗦。我有一次心情低落十分想不开，你担心我出事就用文字陪我聊了一整夜。如果没有你，我根本无法顺利走出那段休学一年的人生低谷。

　　我们之间关系越来越好，每次你有任务的时候也会豪不见外地叫上我，我很高兴你能把我当做自己人对待，我特别愿意帮你完成各种线上任务。毕竟我除了钱财之外没有任何能回馈给你的东西。

　　你偶尔会对我提及你的工作，但是却很少对我讲述你的家庭，你的生活，你的心事，你从来都不给我机会反过来安慰你，开导你，我在你面前一直都是个单方面的情绪索取者……”高宝塔讲起这些话时语气与眼神都分外真诚，真诚到好像不是正在对樊容施加威胁，而是表达感激。

　　“啊，是这样吗？”樊容故意对高宝塔那些话不置可否，她绝对不可以心虚，绝对不可以慌乱，绝对不可以被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子轻易打败，她必须得在继女面前拿出身为大人的沉稳。

　　“妈妈，你还记得吗？我有一天晚上心情很好给你刷了特别特别多礼物，你在社交账号上回馈给我足足十几张艺术照。我怕你发现我是一个小女孩就随便在网上下载了几张网红相片，你当时还夸我年轻俊气有才华，你说我和直播间里其他的那些人不一样……

　　后来有一天，你突然就在网络上消失，那天之后你再也没有回复过我任何一条消息，谁也不知道你究竟去了哪里？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竟然还有机会在现实生活中遇到你，妈妈，我真的很想念你……”

　　高宝塔继续不管樊容死活地没轻没重往下聊，樊容悄悄把手探进口袋，握住了那瓶常备的速效救心丸，那一刻樊容陡然意识到生命的无常与脆弱，她真怕自己今天因为受惊过度先行一步走在高世江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