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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 0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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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容这些年间已经往返金水镇不下数十次,她几乎每一次来金水镇都是为了寻找离家出走的小妹樊茵。樊茵每当想要逃离那个家都会来镇上的金水海母庙参拜,金水海母庙长年义务性地接纳各种无家可归的女性留宿,那是一个可以让女孩子们在繁重社会压力之下得以喘息片刻的地点。
樊容还记得去年八月来金水镇接妹妹樊茵时的情景,那天姐妹俩肩并肩站在金水桥头等待日头初升。樊容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妹妹单薄的肩头,妹妹看起来很疲惫似的歪着头依偎在樊容怀里,樊容搂着妹妹的腰示意她看蓝色海面上渐渐升起的那一轮红色朝阳。
“姐姐,谢谢你带我看日出,我没那么想死了。”樊茵将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掖到耳后。
“茵茵,相信我,等到长大一切都会变好。”樊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妹妹。
“姐姐,成为大人的感觉很好吗?成为大人是不是不会那么难过?”樊茵抬起头问面颊被海风吹得泛红的姐姐。
“成为大人的感觉很好。”樊容昧着良心回答。
樊容没有办法如实告诉妹妹,成为大人的感觉远比小时候还要糟糕;樊容没有办法如实告诉妹妹,成为大人的感觉好似背负巨石不断下坠;樊容没有办法如实告诉妹妹,成为大人的她也曾不止一次有过轻生的念头。
高宝塔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凝望眼前无边无垠的蔚蓝海面,那道火焰似的流金燃烧升腾于浩瀚的天海之间,红日升起,云霞漫天,沙滩被罩上一层神圣的金黄,灰尘在空气中优雅地起舞,世界仿佛在昼夜更迭之间被造物主赋予了新生。
“塔塔,你是不是很痛?”樊容听到高宝塔不经意嘶了一声开口问。
“现在开始有一点点痛,不过没关系,我一向很擅长忍痛。”高宝塔满不在乎地回答,仿若承认很痛会给她丢脸。
樊容当然听得出高宝塔是在逞强,她也懒得揭穿,毕竟十几岁是一个孩子自尊心最强的年纪,也是一个孩子最容易较真的年纪,她偏偏摊上了这样一个身处麻烦年纪的继女。
“你很喜欢看日出吗?如果你喜欢看的话,我以后可以时不时陪你来看。”樊容伸手摘下高宝塔头上的卫衣帽子理了理她的头发。
“纪伯伦的《先知》里面有一首诗叫做《论理性与热情》,那首诗里面有一句‘一次日出,一次日落,期间发生的一切,都足以宽恕所有。’我让樊女士带我来看日出就是想试试,我会不会经过一次日出,一次日落就宽恕所有……现在看来,我似乎没有那个能力。”高宝塔言语之间像个迷路的小孩一样沮丧地低下头。
“塔塔,我知道那件事情让你很难过,我也知道你很生我的气,可是,即便你再生气也不该用这种激烈方式表达愤怒。”樊容目光落在高宝塔包裹着一层层白色纱布的左脚。
“我还可以用什么方式呢?”高宝塔仿若是在问樊容,又仿佛是在自问。
“我来教你好不好?我想我能做的不止是辅导你的功课和替你开家长会,我还可以教你学会如何发泄情绪,如何发泄情绪也是人生当中很重要的一课。”樊容不希望看到高宝塔再用这种激烈方式解决情绪问题,她知道这种自我伤害的行为如果不及时制止便会愈演愈烈。
“那些网络上提及的所有方法我都试过,遇事努力镇静下来一连三次深呼吸,购买那种可以拿在手里捏来捏去的解压玩具,钉木板,拧螺丝,叠星星,折千纸鹤,或是分拣一大罐掺杂在一起的红豆绿豆,全部都是自欺欺人,对我来说真的没有什么用……”高宝塔觉得那些方法都很鸡肋,它们根本无法帮助人们在现实层面解决情绪的难题。
“塔塔,我带你去我高中同学经营的发泄研究所玩好不好?你在那里可以一口气尽情砸碎几十个瓷盘,几十只玻璃杯,你还可以挥着锤子砸碎一整个房间的废弃家电,报废汽车,你甚至可以在拳击靶上贴上我的照片尽情击打,尽情发泄。”樊容曾经领小妹樊茵去过一次发泄研究所,后来樊茵得知那次畅快淋漓的发泄竟然花费掉姐姐一周工资,便说什么都再也不肯去。
“我不感兴趣。”高宝塔摇摇头,随后又感叹,“樊女士,你真的很好笑,你先是在我心上割了一刀,然后又假惺惺过来跟我商量如何缝合伤口,如何减轻疼痛,如何消除伤疤,好像伤我的是别人,好像我的痛不是你给的……你这种行为和杀死一个人然后又跪在墓碑前央求她复活有什么区别?”
“那你要我怎么弥补呢?我当初根本不知道你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如果我知道,我一早就叫管理员把你踢出直播间。你又不是不知道,直播间里每次有未成年人过来,我都会劝他们去吃饭,去睡觉,去写作业,我的直播间里从来都不允许任何小孩子停留。”樊容试图利用眼下这个机会向高宝塔解释清楚那件事情。
“樊女士,你怎么又说这种话?你怎么又假装不记得?我承认,我一开始在直播间里确实伪装自己已经成年,可是后来我们越聊越多,我觉得不告诉你实情是一种欺骗,所以有一天晚上我看你心情很好就对你交代了实情。我告诉你,我其实是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小女孩,我告诉你,我之所以留在这个直播间是因为你和我的妈妈长得一模一样。
我以为你会很生我的气,我以为你会再也不理我,可是你不仅没有和我生气,你还允许我以后一直都把你当做我的妈妈。那些聊天记录我到现在还留着,每一张图片,每一条对话我都舍不得删除,你怎么能大言不惭地对我说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孩?我长到这么大从来都没有遇到像你这么能抵赖的大人!”高宝塔气得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耸着肩膀抽泣。
“你的手机拿来给我看看。”樊容倒吸了一口冷气。
“昨天不是给你看过了吗?”高宝塔气鼓鼓地别过头去。
“昨天我没有看仔细,现在我要好好看一遍。”樊容把手伸到高宝塔面前。
“给你!赖皮鬼!”高宝塔掏出手机三两下翻出聊天记录往樊容掌心一摔。
樊容一页又一页地翻看那些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她终于明白高宝塔为何会如此愤怒。樊容的消失,对于年少的高宝塔来说不止是一个主播的隐退,不止是一个普通朋友的退场,而是一次来自母亲的遗弃。樊容万万没料到,她所在的公会工作人员竟然会在明知道塔塔是个小孩子的情况之下,依旧继续这种毫无下限的无耻欺骗。
“现在你还要抵赖吗?”高宝塔声音发颤。
“不抵赖。”樊容把手机交还给高宝塔。
“现在我还是你的过客吗?”高宝塔颇为不服气地追问。
“你不是过客,你是我永远的女儿,你和那些人不一样,我之前说的都是气话。”樊容认命地叹了一口气。
樊容决定自此以后承担起这份身为“母亲”的责任,假使当初她肯多过问工会工作人员几句,恐怕也不会惹出这么多麻烦。如果想要两人之间关系有所缓和,唯有继续扮演从前那种“母女关系”,樊容除此以外别无选择。
“气话?为什么?我惹你生气了吗?”高宝塔一瞬之间放缓了语气。
“我很生气,我先前看见你在路上对你爸爸比中指,我觉得你的行为很不尊重长辈也很没有礼貌,我对你很失望。”樊容绞尽脑汁想出一个勉强可以蒙骗高宝塔的借口。
“那你当初为什么会突然消失呢?”高宝塔仍是半信半疑。
“当初……当初我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摔成了脑震荡没有办法继续直播,那次受伤给我造成了一定程度的失忆,过去的事情……我有很多都已经记不起。”樊容为了安抚高宝塔不得不继续向下编织谎言。
“如果我保证以后不会对任何人比中指,你可以保证再也不会突然消失吗?”高宝塔不顾脚上的伤探过身子凑到樊容驾驶位一旁。
“仅仅这一条还不够。”樊容见高宝塔换上眼前这副讨好模样一瞬放宽了心。
“还有什么?你说。”高宝塔像条衷心小狗似的眼巴巴地看着樊容。
“第一,你以后不可以对任何人比中指。
第二,你以后不可以用任何方式伤害自己的身体。
第三,你以后不可以在家里提“死”之类的忌讳字眼。
第四,你成年之前都不可以再去一次直播间。
第五,别总怼你爸爸,偶尔也说两句贴心的话。
我姑且先定这五条,至于其他条目,我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再说。”樊容言语间故意模仿高宝塔昨天定下那五个不平等条件时的句式。
“我会说到做到。”高宝塔听到樊容故意模仿她一时间羞得无地自容。
“塔塔,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不应该在气头上对你说那些刻薄言语。”樊荣见高宝塔神态在对话之中逐渐柔软下来向她诚恳地道歉。
“别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如果知道高世江车上坐的人是你,我一定不会对他比中指,哦,不对,无论车上坐的是谁,我都不应该那样做,樊女士,我……是不是……是不是很没教养……”高宝塔那双小鹿般湿漉漉的双眸里尽是深深的歉疚与浓重的自我怀疑。
“好孩子,没关系,你所有不明白的事情,我都可以花时间慢慢教你。塔塔,你以后可以继续叫我妈妈,你只要做到答应我的事,我就不会在你的生活之中突然消失,我会一直一直陪你,直到你长大……”樊容腾出一只手擦掉高宝塔眼角的泪水。
樊容知道那只愤怒的小鹿此刻已经成功地被她驯服,她坚信谎言永远是这个世界上解决问题的唯一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