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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春风吹又生 ...

  •   “你想活吗?”

      我忙不迭点头,生怕下一秒失去了机会,嘴里喊着:“想!我…我要活。”

      抚生阁的人要我集齐七滴饱含真情眼泪,而最后一滴需要来自我的血亲。

      可是她不知道,从我六岁起,就没有亲人了。

      可我只是勉强凑了七滴眼泪,跟她说,我没有血亲的时候,她却收走了眼泪,笑着告诉我。

      “恭喜。七滴真情泪集齐,你可以复活了。”

      1.

      我死了,死在了我的家里,阴暗的角落。

      我的灵魂飘在空中,脸上流露着茫然,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死了。

      抚生阁的人就是这时候来的,她说,

      “你想活吗?”

      她像孤傲的神女,路过人间,不小心看到了我,于是决定大发慈悲救我一命。

      我那时还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死,明明是和平常一样的程序,我怎么会死呢。于是我激动的大喊着,像地狱爬上来的恶鬼。

      “想!我想活!”

      “给你一个半月,拿到七滴真情泪,其中一滴真情泪要来自你的血亲。用这些来换新生。到期限的日子,你交不出来,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

      浮生阁能把我的灵魂留在人间几十天。于是我忘记了一切,大江南北寻找着七滴真情泪。

      我停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心想,等爸爸妈妈回来,我就能拿到第一滴眼泪了。

      别伤心,我马上就要回来了。

      “小丫头片子,装死到现在,还不快过来做晚饭!你要饿死老子?”

      生锈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醉醺醺的声音隔着狭小的客厅传到房间,来人一身不合体的正装,衣着考究。看似整洁的房子里有蟑螂爬过,男人在玄关处换完鞋子还没有等到往常那个懦弱的声音,更是气愤。

      他随手扯下领带甩在一边,公文包被毫不在意扔在鞋上,赤脚往房间里走去。

      “败家娘们!还不去做饭?你想饿死老子吗?”

      我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没有改变,直勾勾的盯着男人。

      我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死了。

      新旧交替到溃烂的伤痕,像黄土大地的千沟万壑。不一样的是,我身上的伤藏在衣服下面,旁人看不见。

      父亲在外是体面的上班族,温文尔雅,举止言谈的无可挑剔。

      可藏在这样皮囊下的灵魂,却是恶鬼。

      “怎么回事,到现在还没饭?”

      女人尖细的声音自房门口传进来,越来越近,直到房间的全貌展露在她面前,悻悻收声。

      “啊!这可怎么办!”

      短促的叫声被男人捂着咽进了肚子。直到她点头,男人才堪堪松开了手,一脸阴沉。

      她直不起发软的腿,两行浊泪顺着蜡黄的脸流到颈间,顺着纹皱染开。整个人哆哆嗦嗦的,引来了男人的不满。

      “慌什么!”

      疾声厉喝却中气不足。

      我想,我要得到第一滴泪了。

      我伸手点在女人这滴泪水上,

      这滴泪水里是惧怕、悔恨甚至是恨意。

      原来鳄鱼的眼泪也会有真心。

      “为什么这个贱货命这么轻!就这么死了,警察不会找上来吧。”

      浮生阁的人没有告诉我,收集眼泪都瞬间能听见人的真心话。

      2.

      我飘了出去,站在大街上的瞬间内心一阵哗然。

      原来一个没有肉身的灵魂也能感受到阳光吗。

      那我要去哪里找眼泪呢?

      炎炎的夏日即使是没有实体也会感觉炎热,仿佛炽阳灼烧着我的灵魂。

      道路中间传来冷气。我偏过头,看着许久未曾踏足的商场,心里低劣的想着,太好了,这下去吹冷气不会被骂了。

      于是我飘了进去,大摇大摆。

      商场里有许多人来纳凉,说说笑笑的。

      只有一处被围的水泄不通,我想,那里一定有好玩的事。我仗着自己的优势,飘在上空。

      另我失望的是,并没有什么有意思的活动或是表演的节目。

      那里有的,不过是冰柜旁局促站着的几个人,工人。面色黝黑,佝偻着腰。

      “大叔,请你就刚才的行为向我同学道歉。否则,我就报警。”

      中间的工人一脸愧疚,看了眼被围在中间呈保护状的女孩,却没有道歉。

      周围的人义愤填膺,纷纷表示,如果报警,他们会充当证人。

      直到一声不满的嘲笑声传来,“喂,别靠近冰箱啊,弄脏了食物怎么办啊!”

      有时候人就是没有理智的,一声不满能进来第二声。那些人甚至不太清楚,被讨厌的,他抱怨的,究竟是些什么。

      那一声和周围人的神色就像一根针,扎穿了男人的脊背,扎伤了他的心。

      “对不起。”

      刚刚还不愿意道歉的人丢下一句话,双手合十,边道歉边点头往后退去。

      我试图从这空隙中看清他的神情。

      “等等!”

      缩在人群中的女孩扒开挡在前面的人,跑过去抱紧了中年男人。

      “对不起,爸。”

      她泪流满面,摇着头哭,脸色从惊疑到坚定。

      方才仗义执言的同学脸色涨红,像鸡血一样。

      一群半大的小子和姑娘磕磕巴巴,疯狂鞠躬:“对不起叔叔!真的很对不起,我们以为你是坏人。”

      “没事没事,你们这么勇敢,是好小伙子!”

      工人从最开始的手足无措到脸色涨红,又连忙摆手,夸赞着少年。

      女孩转过身,挡在工人前面,朝着人群里传来嘲讽声的地方喊话。

      “他是我爸,一个普通工人,但他很爱干净,一点也不脏。”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一阵哗然,又寂静无声。

      半晌,又有人开口:“是你爸你刚才怎么不说话,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女孩被这一句震的发聋,戳进了心窝子,说不出话。工人上前一步把女人挡在身后,带着些急躁:“是俺没出息,但俺女儿也没做坏事,恁又凭啥骂俺娃!”

      “不是的,爸!如果没有你,我连学都没得上。”

      “我知道工地很累,知道你瞒着我吃白水泡馒头,骗我说工地包饭。连病都舍不得上医院看,什么都硬扛。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但是,但是,”

      她哽咽着,看着那坚毅的面容泣不成声。

      “可是,我也舍不得你啊。”

      工人一手搭在女孩身上,轻轻的拍着给她顺气。另一只手,偷偷抹掉了眼角的晶莹。

      我这一趟,得到了两滴泪。

      年轻者,击破十几岁孩子不明不白的羞耻心;

      “爸,我爱你。”

      年长者,落下日复一日搬着厚重水泥不肯流下的泪水……

      “闺女,别哭了咯。”

      3.

      “唉,老王叔,您拿着,好吃就明天再来。”

      我飘在路边,被一阵拉扯的声音吸引住。其实,是那个大爷手里的饼子太香了,我不想走。

      我想留在这里再闻一会,一会会,就很幸福了。

      “小邵啊,你做生意不容易。叔不白拿你的。”

      老王说着就把钱往老板口袋里塞,但年纪大了,一边塞一边抖。很快,钱就被小邵的一双手裹着,又塞回老王的布口袋里。

      “叔,好吃您明天再来呗,我还能跑了不成。”

      再三推辞下,老王为难答应了,宝贝似的捧着饼走了。

      老板真笨,那个老王一看就没钱。老板是不会跑,但那个老王万一不回来了呢。

      我飘在饼摊前闻了又闻,舍不得走。

      没一会,摊子前就没人了,老板也不摊饼,接了个电话。

      “喂。”

      “你快来医院吧,小筱又进手术室了!”

      “什么!我马上就来。”

      老板把店门口的卷帘一拉,急匆匆跑出门。

      我没有跟着老板,而是留在摊子前。不光闻香,顺便帮小邵看着摊子。她走的太急,闸门都没有关紧。

      柱子一夜都没有回来,但天微微亮的时候,一个影子从街边蹒跚着走过来。

      “咳咳,小邵,咳咳。今天这门咋没关严实啊,咳咳。”

      老人弯着腰往里面看去,确定了没人,一屁股坐下。老王抱着胳膊,手里紧紧捏着五块钱,盯着过路的人。

      小邵是天蒙蒙亮才赶回来的,我知道,这个点生意肯定不错。

      “小邵啊,你回来了啊。”

      “老王叔,您搁这…”

      小邵一顿,注意到后面半开的门。

      “我来找你,门没关严实,我给你看着。”

      小邵赶紧把老王拉进暖和的店面,夏天的夜里也会有寒气,她不知道老人吹了多久。

      “谢谢叔,您饿了不?昨天的饼子还行不?我收拾收拾再给您摊一个。”

      老王叔摆手制止了喋喋不休的小邵,“丫头,咳咳咳,叔不要了。”

      “昨天你给的饼子真好吃啊,真香,叔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子了。但叔不能白吃你的,今天是特意来给钱的。”

      小邵忙活的手一瞬不停,脸上却绽出些许笑意,比刚才真心实意的多。

      “就一个饼,没事的叔。”

      “叔要不行了。”

      小邵猛的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

      “啥?叔,可别跟我开玩笑了。你知道的,小筱住院了,说这些不吉利。”

      小筱,是昨天的那个名字。

      “我怎么会跟你开这玩笑呢。我还没老糊涂,只是做人,清清白白来,得堂堂正正走。”

      “…好。”

      老王喜笑颜开,把叠的公整的五块钱放在桌子上,像来时一样往回走。

      或许不一样,这次的脊背,更加挺直。

      小邵木然把钱塞在口袋里,准备着今天的食材。

      她昨天去了医院,小筱的病情又加重了,3颗药800块,一瓶就是12000。这样的药,小筱一周就要一瓶。

      丈夫已经在下班的时候去跑外卖了,可赚的钱只够女儿吃药。昨天医院通知,小筱的病,得手术。

      可是,手术费还差十几万。

      傍晚的时候,小邵带着热乎的饼出门了,我想她应该是去医院,于是跟了上去。果然,路上我听见她喃喃自语,昨天女儿说好久没有吃到她做的饭了,有点想……

      我看见她轻车熟路去了一间病房,却一开门就脸色大变,饼也摔在地上。

      “护士!护士!请问36号床的人呢?”

      “36床?她后天手术,刚抽血去了。”

      手…手术?

      我看见小邵呆愣在原地,一会笑,一会又不安起来。

      能做手术了,她在不安些什么呢?

      直到女儿回来,她匆匆拽过旁边的丈夫,发着抖,吐字艰难。

      “钱哪来的啊?”

      一个字,逼退三个人。

      男人握住小邵的手,激动的落下泪来:“是政府,是老王叔。”

      4.

      “你说什么!?”

      “老王叔年轻的时候是老红军,是他去找的政府,给我们捐了10万。”

      多少!10万?

      我又想起那个佝偻的背影,抱着饼洋溢的幸福……

      原来那样艰难的人舍得掏出这么多钱啊。

      “回头等小筱好了,我们一起去谢谢人家,要是他愿意,咱们就接来照顾。”

      我觉得他们没机会了,因为老王,看起来和我当初一样。

      行将就木。

      小邵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却最终化作一滴泪,滴到我手心。

      “原来真的善有善报。”

      我决定留下来陪着小邵,看看手术结果。

      手术当然非常成功,小筱再住几个月就能回家了。小邵和她的丈夫都非常高兴,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政府的人,希望能通知到老王叔。

      “王团长走了,昨晚的事。”

      小邵丈夫不敢相信,直到对面喊了好几声才缓过神来。

      他初中就辍学,在厂子里遇到小邵。小邵和他一样,是个孤儿,没有家人,却对谁都好。

      他其实觉得小邵这样不好,因为有很多坏人。可是后来,他想着,没关系。小邵开心就好了,自己不也是这样被温暖的吗。

      后来他问小邵,能不能保护她。

      小邵同意啦,后来他们有个了女儿,还开上店了,日子真的很幸福。

      再后来,老天嫌他太幸福了,小筱就生病了。

      他去跑外卖,夜里才回家,小邵给他留了饼。

      他不嫌累,只嫌自己赚不到钱。

      小筱不是绝症,有的救,都怪他没钱。

      直到昨天,医院突然通知他说可以做手术了。

      不是钱不够吗?

      他这么想,也这么问了。

      是老王叔帮的忙。

      老王叔,他一家都熟的,那个老流浪汉。

      他和妻子商量,等这次事情结束,就把老王叔接回家照顾。如同再生父母一样的恩人,叫一声爸不过分吧。

      不知道老王叔愿不愿意。

      应该愿意的吧,毕竟他很喜欢小筱。

      5.

      医院的消毒水味很难闻,所以知道小筱手术成功的时候,我就想离开了。

      但临走前却被病房前的少年绊住了脚步。

      这个时间,凌晨一点,很晚了。

      医院的白炽灯照在病房里,走廊上的安全通道闪着绿色的光。

      嘀嗒、嘀嗒……

      少年坐在走廊上,头靠在墙壁上,眯着眼。旁边杵着一个架子,看起来像是在吊水。

      医院的白炽灯落在少年的脸上,晦暗不明,让人看不出情绪。但随着偶尔几声心胀监护器的嘀嗒声响起,走廊间空无一人,那灯光又化作野兽,撕扯着少年。

      他靠在墙上,而那个根管子,插在他的心口。

      什么样的病需要这样呢。

      我靠在他身边,一瞬间控制不住想,一定很疼吧。

      后半夜,露水打湿了窗台,那个管子终于被取了出来。少年一步一顿,扶着墙往回走。

      “阿礼,药挂完了吗?”

      病房里,他一坐下,手机就弹出一条消息。

      他不自觉笑了一下,伸手打字。

      “嗯。”

      咦,明明笑的这么高兴,却只说一个字呢。

      “真是的,好冷淡。”

      阿礼无奈一笑,“没有。”

      “好吧,原谅你啦,我先睡啦,晚安啦。”

      “好,晚安。”

      阿礼摁灭了手机,最后的光亮落在少年的脸上,映出了微红的眼眶。

      阿礼,要哭了吗?

      他叹了口气,没两秒,又轻轻吸了进去。

      难道他也相信叹气会把好运叹走?

      我惊喜交加,觉得找到了知己。

      阿礼醒的很早,几乎两眼一睁就是吐,吐的昏天黑地,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我赶忙伸手去接,却发现这并不是真情泪。

      是难受而流出生理性的泪水。

      他的手机又亮了,我飘过去一看,是昨天的人。

      “早上好,阿礼同学。”

      但阿礼现在顾不上,他早上缓过来之后,勉强吃下了点东西,现在又开始呕。

      过了好长一会,阿礼才强撑着看手机,打字的手敲敲停停。

      “早上好。”

      仅仅是三个字,他敲的费劲。

      阿礼捏着手机,看着对面没了消息才放下,整个人往床上一摊,随手搭在脸上,看不清神情。

      6.

      缓了很久,阿礼从床头拿出个本子,端端正正坐着,一笔一画写着。

      2023年5月6日

      天气多云转晴

      早上好啊。

      昨晚化疗了,今早多多又给我发信息了。生病这么久,除了她也没几个人找我。

      还有几天她就要高考了,本来我该和她一起上考场的。从前多多总是讨厌我压了她一头,这下她大放异彩,不用担心了。

      明明前几天我还在参加竞赛啊,明明才拿下奖,明明才参加的运动会的……

      怎么就住了这么久的医院了呢。

      恍如隔世。

      不过我的运气也算好的了,再过一段时间,等我治好了,回去大杀四方。

      写到这,阿礼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太阳,强撑着笑了。

      我以为阿礼很快就会好,会回去大杀四方,看见他叱咤风云。

      可是,没有。

      阿礼坐在床上,整个人爆发出一股死意,眼眶通红。

      “爸,我不想治了。真的真的太疼了,太难受了。”

      “不行,一定得治。咱们会好的。”

      阿礼像暴怒的兽,横冲直撞,冷冷问:“那手术呢?截肢呢?”

      对面的男人沉默不语,没追问阿礼怎么知道的,也没有回答他。一个人呆坐在那,只丢下一句:“必须治。”

      我忽然很气愤,他们把阿礼一个人丢在医院,因为这里寸土寸金。他们执着要留下阿礼的性命,因为阿礼是他们唯一的儿子。

      那阿礼呢?他怎么办。

      抛开一切以别人为中心的选择缘由,真正的阿礼,想选什么呢。

      很快我就知道了。

      阿礼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我飘在空中无力的想逗他开心。裹成一团的被子一抖一抖,如同少年满是伤痕的心,依旧为鲜活的生命跳动着。

      我抚摸上他的脸颊,心疼地替阿礼擦去泪珠。

      “没事的。我能熬过去的。等我好了,再也不进医院了。”

      阿礼讨厌医院。

      原来真正死里逃生的人是不会怀念那段时光的。

      7.

      我渐渐害怕看见阿礼,于是在一天个入常的白天,混在人群里逃了。

      夜里的医院似乎处处都催魂夺命,叫人凭空生出恐惧,不敢停留。

      途径一处,少年朝气,蓬勃迸发的生命力不断吸引着我靠近。那种感觉就像是掉入寒潭的人徒手触碰篝火,滚烫而又灼伤了人。

      曾经,我也该是他们的一员,阿礼也是。一个走在校园、坐在课堂的学生。

      我飘进去,贪恋不属于我的,不曾经历的一切。操场、跑道、教学楼、黑板…直到威斯敏斯特钟声响起。

      刷刷的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不断交错,直到一个声音引起我的注意。

      “张载意!你神经病吧?自己考不上想害我也考不上?”

      吵闹声在一片“刷刷”声中显的尖锐刺耳,放眼看去,几乎都是被吓得一哆嗦。想起那个姑娘偶然跟阿礼提起过的高考的压力,我不禁后怕,原来这么蹉跎人的啊。

      “不好意思。”

      大家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片刻又埋头读书,教室里除了女生起伏的气息声,没有第二个人说话的声音了。

      简直恐怖。

      对于这样的发难,张载意倒是不以为然,高考来临,这群人压力大能理解。所以他愿意先包容一下月考考砸的同桌,毕竟人家也没说错什么。

      早在很久之前,班主任就很平淡的说,“张载意,你考不上。”

      平常人听了都该发奋图强,争一口气好好考个成绩,再把成绩单拍老班面前,让他好好看看。

      他也一样,心高气傲,就算在泥潭里待久了,也还是向往青鸟飞鱼的碧水蓝天。

      可他还没做出成绩,还拿不出东西反驳。

      我飘在班里晃了一圈,看也看了,也该走了。走到门口却又被一个女孩迷住了,看傻眼不肯往外走。

      倒不是说什么多美,恰恰相反,她不起眼,丢在人海中也不会被注意。但刚刚的闹剧里她没有抬头,整个班里只有她一个是黄头发,面黄肌瘦的样子,所以又格外显眼。

      几个小时好像很快,还是待在这里连我都有了种紧迫感呢。总之,等到人家喊完老师再见,班级里就少了好多人。不一会,就只剩下这个姐姐和另一个女孩了。

      我飘过去一看,还是个熟人呢,那个早上发火的。

      不一会,她也一脸疲惫准备离开了,依旧是那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呀,苏野,你来那个了。”

      原来她叫苏野。

      苏野抬头,脸上带着惊讶:“还真没注意,忘记带卫生巾了,不过谢谢你啊。”

      发火的女生又从门口往回走,在桌肚里掏着什么。

      “没事,但你裤子是没法穿出去了。先垫着会好点。喏,纸也给你。”

      她把东西放在苏野桌上,又急匆匆出去,教室里就剩下苏野一人。

      “唉。”

      苏野忽然叹气,继而嘲弄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她在笑什么呢?

      苏野不慌不忙起身,徐徐往走廊尽头走去,手里还拿着本书。

      但她身上的淡然似乎又不是分秒必争的急迫。果不其然,她进了厕所,蹲在那背书。

      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

      她并不在上厕所,也没用刚才别人给她的卫生巾。时间过去很久,久到我飘着的魂都麻了。

      外面渐渐有谈笑的声音,苏野掂量着时间,捏着手中那个小方块犹豫了很久。最后,她抽出几张纸,垫在了内裤上,抿唇一笑。

      苏野出门洗手,还是那样不紧不慢。

      下午的课上达天文,下至地理,苏野眼睛里爆发出精光。整个人都和中午截然不同。

      “爷爷,我回来了。”

      夜色下,苏野走进一条漆黑的巷子,富有节奏的走着,然后拐进去,出声道。

      “回来啦,今天累不累啊?”

      屋子里走出的来人步履蹒跚,却又面带喜色。

      “乖乖,你看我今天买了什么。”

      我向他看去,弯着腰的老人宝贝似的捧着个大碗,碗上还盖着个盖。他招呼苏野赶快坐下,一边把碗放在桌上。

      “好香啊。”

      苏野下意识咽了咽口水,放下包帮着端碗。

      等那个神秘的盖子打开,我才发觉飘在面上的调料如此眼熟。

      是泡面。

      “我知道你学习辛苦了,特意买的,快趁热吃啊。”

      苏野默默转头拿了两副碗筷,笑脸盈盈。

      “你自己吃,我不饿。”

      “那我也不吃了。”

      没有过多的话语,苏野一下拿捏了老人。老人顿住,任由苏野分着面,脸上的幸福更加浓郁。

      老人拿起手边的筷子,在面里挑着,仔仔细细,生怕漏了一个,然后送进苏野碗里。

      “来,多吃点肉补补。”

      老人笑着,苏野笑着,笑着笑着,我落下了泪。

      8.

      我想,在这里一定能收获眼泪。

      我没想错,后来我得到了两滴泪。

      曾经我以为,那两滴泪,象征着的是幸福。

      毕竟当时,都是该幸福的时刻。

      六月的柳枝飞扬,苏野走出考场,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那天很多人都哭了,但苏野没有,她只是笑,不停的笑,发自内心笑。

      苏野第二天就找了个工作,早上八点就去上班了,兴致勃勃。

      工作第一天,苏野带回了店里没有卖完的面包,是老板娘给她的。

      老人笑着摸苏野的头,不停感叹苏野出息了,又笑着把面包往苏野嘴里塞。

      面包的香甜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开,我伸手接住了一滴泪。

      “俺滴娃勒,日子越过越好了啊,俺还得看着大闺女上大学勒。”

      朴素的声音响起,老人声音带着浓厚的向往。

      老人机的声音一响,我就知道是苏野的电话。

      “喂,阿野啊,你爷在人民医院,你赶紧来一趟吧。”

      苏野去了,跑着去,屁滚尿流去。

      就算是这样,也没赶过时间。

      她来时,白布盖在老头身上,看不清那张熟悉的脸。

      “怎么回事?”

      “苏老头捡瓶子的时候没注意,被人家给撞了。可是是他先闯了红灯。”

      言下之意,明显不过。

      最后,撞老头的人过意不去,留下了五万块钱。

      那是他唯一能拿出来的钱了。

      他的女儿被人霸凌了,大家都和稀泥,他不接受,倾家荡产也要打官司,为女儿正名。

      苏野没收。

      “张叔,这些钱你留着吧。这么多年,你帮衬着我家,还给我们住的地方。除了这些,我以后还会慢慢还您的恩。”

      “这可不行,你拿着钱,好过日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不了。钱,我会挣的。”

      或许是觉得这钱太过沉重,老实的男人没再推辞。只盘算着,以后怎么帮她。

      “那这样,以后你上叔家吃饭。”

      “我找的事,包饭。叔,这些年谢谢你,房子等我上大学后,您就收回去吧。”

      后来苏野和他说了很多,多到麻木。

      我原以为那天苏野会哭,会伤心,又或者是崩溃。

      但直到苏野拿出所有的积蓄,直到老人火化,苏野都没哭。

      甚至平静的不得了。

      我不禁怀疑,这个老人,这个爷爷,真的是苏野很重要的人吗。

      苏野总是那样,一副什么都看淡的样子。别人觉得丢脸的事她无所谓,日子过的苦,她也什么都不说。

      现在,唯一的亲人离开了,她还是那副样子。

      不冷不热,平淡至极。

      苏野就像是什么都不在乎,甚至好像连自己的命也无所谓。好像活着不错,死了也可以的无赖。

      我该走了,再不走或许就没时间了。但我仍想留一留,看看苏野,看看她在乎什么。

      于是在六月的某一天,久的我要留不住的时候,苏野查到了她的高考成绩。

      因为她没有手机,店里的老板娘主动带来了电脑,所有人的脸都怼在屏幕前。

      684分!

      老板娘的嗓子穿透店门,传到了街头巷尾,店里惊叫连连。

      “小野,你考了684分啊!真厉害啊!”

      老板娘笑着扭头一掌拍在苏野肩膀上,激动的脸通红。

      “这样,今天给你放假,工资找拿,快回家庆祝庆祝!”

      苏野没拒绝,笑着点头,慢慢去往店外走。

      其实这时候的她有点不对劲。

      平时就是平淡,而这时候,倒像是恍惚的很。

      不是考的很好吗?

      苏野走在路上,情绪低落,直到一个拐角进入了熟悉的巷口,她靠墙缓慢蹲下。

      抽噎声在我耳边响起,我忽然惊觉,苏野其实很在意成绩,不然为什么拼命学习呢。

      不然为什么埋头苦干,于星月同归,于红日同起。

      那一个个不眠的夜晚、不休的中午、不语的课间…都在提醒着我,她有在乎的东西。

      那她的泪,是喜极而泣吗?

      我想知道,于是我触摸她和她的泪。

      “爷爷,看见了吗?我答应的,考上好大学。我还答应了,考上好大学,以后找个好工作,给你养老。咱俩过好日子…”

      苏野真的不在乎吗?

      其实她在乎的,什么都在乎。

      但就是太在乎了,才什么都不说,因为她,不想失去唯一拥有的。

      我见过苏野中午从不吃饭,又或者是在喝一碗免费的汤。在校外的小店买黑色垃圾袋装的散装卫生巾,更多时候是卫生巾的公用卫生纸。弯着腰遮掩,必要时背着书包,借带子挡着些什么…

      她说:“老板,还有货吗?”

      她说:“没事的。”

      真的没事吗?

      那冬天呢,会不会冻的发抖,嘴唇青紫?那太久没吃饭呢,会不会饿的胃疼?那这十几年呢,会不会太苦什么也说不来?

      那没了爷爷的苏野,以后要怎么办呢?

      难道以后她真的要像她的名字一样,像一根野草,无依无靠,一身寂寥。

      不尽然。

      她在泥泞中挣扎,在苦难里开花。正如那个野字,她不信命,不愿意低头。她所拥有的,是自己得到的,紧紧握在手中。

      或许这才是野,使枯树生枝桠,迸发的磅礴生命力,生生不息。

      野草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9.

      阿野其实和我很像,我们为了活着,都竭尽全力。

      最后的时间,我离开了阿野,去寻找那最后一滴泪。

      我幸运的很,又或者是别的,总之,我在一个可怜人身上,寻到了最后一滴泪。

      一个普通不过的饭店,两个普通不过的男人。

      他的妈妈病了,脑血栓,而他跑外卖甩断了腿,晚上找了个兼职,甚至白天都没有一份工作。

      他糖尿病的爸爸在医院照顾着他妈妈,而他连一顿饭钱都拿不出来了。

      他说他累了,不想治了,想回家。

      说了很多,他的眼眶通红,泪水却在吃到食物的一瞬间夺眶而出。他把脸埋的深深的,看不清神色。

      “唉。”

      直到最后,他把桌子上的东西吃到的干干净净。朝对面大哥鞠了一躬,一瘸一拐走了。

      累到极致的人,说不出什么长篇大论,他们止不住叹气,叹世事无常,叹生活多艰。

      10.

      三月之期到的时候,我正好收集了七滴泪。

      可惜,没有真情泪。

      但我,并不拘泥于是否能复活了。

      “七滴真情泪已齐,恭喜你,可以复活了。”

      “可里面没有我血亲的啊。”

      “不,有的。”

      浮生阁主一句话把我轰的六神无主,我的血亲?

      是小邵?还是阿礼?又或者是阿野的爷爷?

      ……

      我流着泪,不敢想我竟如此幸运,却又不敢想,他们并不幸福。

      我在孤儿院长大,没有父母,只有院长奶奶。说是孤儿院,其实也只有我们几个孩子,可院长奶奶还是老了,老到要走了。

      可是奶奶放不下我们,为我们找了归宿。

      于是我六岁那年,带着奶奶留的洋娃娃走进现在的家。爸爸妈妈收起奶奶的财产,和我一样,分走了奶奶的一切。

      “求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哀求着,身体软的提不起力气。

      浮生阁主忽然眯了眯眼,戏谑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告诉我!”

      阁主摊手,无奈道:“好吧,告诉你。”

      她一字一顿:“你的血亲,就是收留你的那对夫妇。”

      “什…什么?”

      这太狗血了,也太搞笑了不是吗?

      我期待了那么多人,甚至忘记了,还有一滴泪,是那个妈妈的。

      “他们是我的父母?”

      我扭头看向阁主,仍然不能接受消化刚刚的信息。

      “如假包换。”

      “当年,他们生了女儿,不过养不起,就偷偷丢在医院了。”

      “那为什么还要领养我?”

      我咆哮着,双眼猩红。

      “院长给了好处,再加上,你母亲心有愧疚。”

      真的有愧疚吗?

      妈妈,如果你真的愧疚,那为什么还要纵容父亲伤害我?

      而那个伤害我的人,我最恨的人,是我心心念念的人。

      “好了,我会让你复活,给你一具新的身体。给我一个名字,我替你安排。”

      我闭眼,抹去眼泪。

      “就叫更生吧。”

      11.番外。

      我如愿上了高中,甚至是大学。

      读高中的时候,我遇到了阿礼,他的病治好了。他不在喜欢数学了,偶尔低落,但仍阳光。

      他说:“我已经很幸运了。”

      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有上班的时候,我随手买了个煎饼,直到熟悉的声音响起在耳畔,我才注意到这里的不寻常。

      “小邵?”

      “呀,你认识我啊?”

      我笑着回应:“是啊,以前就觉得你家煎饼香。”

      那天真的很不一样,我连着碰到好几个熟人。

      “给大家介绍一下总经理,从总部来的,苏野。”

      苏野踩着高跟鞋,精致的妆容,挺直的腰与那年的面黄肌瘦判若两人。

      后来我跟苏野成为了好朋友,大概是我们身上都有一股拼劲吧。

      苏野结婚的时候,我们喝的酩酊大醉。

      你猜新郎是谁?

      居然是张载意啊!

      苏野喝醉了,一股脑一股脑说着。

      “你不知道,他这人可犟了。高中的时候,我们班主任看不上他。他一声不吭,一直等录取通知书下来的时候,当大家面跟班主任说这个211很一般。”

      “我当年说的是,易如反掌啊!”

      张载意笑着纠正,一手还护着阿野怕她摔倒。

      我曾以为她会抛弃那段已经一无所有的痛苦岁月,就像那年她让好心大叔收回房子。

      可她欣然接受,和解面对了。

      也对,这才是苏野。

      苏野每年都会去看爷爷,什么都不说,静坐一会。

      就像她不曾忘记,而我选择遗忘。

      那么祝我

      恩仇尽放,前路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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