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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又见港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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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闹钟惊醒。程漫从床头摸过手机摁灭。仅容转身的狭小空间,老旧的墙面,阳光正透过铁窗栅栏细细筛落在满地的行李表面,轰鸣的空调声——
她突然才有了实感。这里是香港。
两年了。她终究回来了。
开灯,走五步路就可以走到洗漱台前。她拆封新买的牙刷牙膏,习惯性打开宏观新闻的博客。顶着满嘴泡沫,她突然久久地盯着镜子里的面孔。发呆。
两年了。两年前的夏天,每个早上,也是一样的气温,一样的声音,一样的气味。有时候空间和时间冲淡的一切,在一些微妙的设置下顷刻重启,排山倒海——连同所有记忆。
两年前的那个夏天,她在这里做summer intern。
公寓里还没有买食物。她早就想好了这里点外卖太贵,昨晚凌晨落地就从711里买好一个三明治。拆了包装,她盘腿坐在床上边吃边打开whatsapp和ig。从美国回来后她回内地待了两个月,因此也可以说在这些人中蒸发了两个月。她一条条回着消息,耐心地给好友的巴厘岛度假照片点赞。她两年前在这里做summer时的同事们一听闻她接了J家trader的offer,就嚷嚷着要给她攒局庆祝。就定在今晚。她回了不见不散,又想起今天还要先去把印花税打了。
她准备退出ig,手指还是不受控地划拉到某一个头像上——没有新帖子。最后一条帖子还停留在两年前,内容是那个坚尼地城的海边。
她走出门去搭港铁。熟悉的香港的夏天的阳光,哗啦啦从高高的蓝天上倾泻而下,普照大地。绿树成荫,中西区的街道古旧。北京的美国的阳光不这么毒,可打伞的年轻女孩子很多的。这里反而不见什么人打伞。
她也就走进阳光里,突然觉得自己心底的最后一丝恐惧也要蒸发殆尽。
她想到初中时读过亦舒写这座城市,里面对于香港阳光的描写是她对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这种阳光,令白色看起来特别白,黑色看起来特别黑,阳光总是愉快、洁净的。…你许久没回香港了吧,在那里,火辣的太阳晒足大半年,浑身腻嗒嗒的灰与汗,湿度低得难以呼吸。”
办完印花税,她到铜锣湾的宜家去买了些家具。走出宜家,突然想到看小红书上许多人推荐city’s super的一款希腊酸奶。于是走到时代广场的city’s super去。一公斤一百一十五港币。她伸出手犹豫了三秒,突然想到自己的年薪和这一年硕士的学费。也就坦然地取下两罐,心里估计一个星期的早餐足够。
走回公寓。她如今住的仍然是唐楼,两百呎,一个月七千港币。位置好,在铜锣湾,她贪这里离上班的中环不过两站,因为她工作上班时间早——虽然下班也早。其实她在西营盘同坚尼地城看过几套studio,但是终究不舍得付那一万七一个月的租金。但是拎着酸奶走过惠康的时候,她笑了一下,自己终究还是有点进步的吧——两年的自己无论如何不敢到city’s super去买日用品的。
在公寓里化了妆出门。在中环站下了地铁之后,她打开导航软件,沿着半山阶梯慢慢向半山区的街道上走。她看他们发给她的餐厅定位,是一家西班牙bistro。她打开openrice,看见人均三四百。她心想今晚大概要她请客了,心里快速算了算,那就是五千块钱。她摇头笑笑。
两年了。不止那个夏天教会她不同于在内地的种种,两年足够她学会太多。那个夏天以后,她仿佛戒断般,刷到的半数以上小红书帖子都是香港的种种。香港的“漂亮饭”、坚尼地城的海景日落、铜锣湾的SOGO感谢祭……还有香港的coffeechat文化、怎么用领英、职场礼仪……一切的一切都让她一遍又一遍反刍那个夏天的全部疼痛和不甘,她在一次又一次的阵痛里逐渐明白了自己是怎么毁掉了一个又一个关键节点。
以及,逐渐拼凑出,那个人眼里当时的世界。
所以今夜她无疑是个合格的主人。点菜、活络气氛、点酒,她让每一个人都过得很开心。大家都说她变化太大,她平静地笑着接受,心里知道自己不再是两年前那个不习惯用outlook的小女孩。
但是她暗问自己:她变了吗?
就比如在酒过一巡之后,大家玩酒桌游戏,真心话到她这里,大家问她的status。她沉默了片刻,仍然轻轻说出:“A1”。
A的意思是available,单身可追;O的意思是occupied,名花有主。这两个词仿佛是说:一个人不是在恋爱便是在恋爱的路上。后面的数字标记恋爱的次数。这也算是香港特色了,记得她还见过某年港姐前三甲营销是“A0组合”的。
大家尖叫,却都很默契地没有叫她解释。在默然的小心翼翼里,她突然想到,是哪年哪日在哪里,她第一次听人解释了这套规则后支支吾吾说自己A0时,是谁轻轻笑出声,一双笑眼在昏暗的光下仿佛含情——
她想,A和O并不能算不重不漏的好分类。比如她,并不occupied,却绝非available。
在她出神的半分钟里,Kitty已经笑着说:“不算A?那就是C。”
C,代表complicated。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手心忽然长出纠缠的曲线。她今夜才知道还有这种分类。是吧,感情何尝不是如此,什么东西都是走近了才会懂,世界上二分法反而是最稀缺的东西。这个世界C的东西是最多的吧,没有是非的深深浅浅的灰色。
C。她自嘲地笑笑。他呢?他会怎么说自己的感情状态呢?突然想起来,还是亦舒写的香港,怎么说的来着?好像就在她上午想起的那段话后面,紧跟着。
“香港的大雨是白色面筋似的大雨,哗哗地落足一夜,白茫茫一片,什么都在雨声中变得舒坦而遥远,惆怅旧欢如梦。”
就像紧跟着那个夏天的大雨。
惆怅旧欢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