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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浸冬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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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声过后,一张慈祥的面孔出现在唐择昱眼里,不是高芯潼母亲。
“你哪位?”月嫂疑惑地看着他问,眼里充满警惕。
“孩子父亲。”唐择昱笃定道。
月嫂更迟疑了,雇主家里没有他的照片,也没有听她提起过孩子父亲。
月嫂说:“你给孩子妈妈打个电话,她如果同意你进门我才能放你进来,否则我凭借你一句话就放你进来,出了风险我担不起。”
电话能打通就好了,关键她早就把他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高芯潼脚步飞快,双手提满给两个孩子新买的衣服玩具。一抬头,在楼道拐角处碰到堪比陌生人的唐择昱。她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他应该还在曼谷。
“你回来了?阿姨不让我进……”唐择昱表情不自然起来,带点小心翼翼,“怕我是坏人”。他伸手提过她手里的东西。
高芯潼输入指纹解锁,门嘀嗒一声开了。月嫂看着她身后跟着刚才自称孩子父亲的男人,打过招呼就去了茶水间冲奶粉。客厅里的家具很少,只有一张电视柜,两张沙发,爬爬垫上坐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小人儿,穿一样的衣服,每人头顶都扎有两个小揪揪。唐择昱只一眼就确定那是他的孩子,他跟高芯潼的孩子。孩子看着家里出现的陌生人,转过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玩具,她们不怕生。
“你进来。”高芯潼叫他去主卧洗手换家居服。期间,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身上穿的家居服是高芯潼爸爸的。
唐择昱如获至宝地踩在爬爬垫上,抱起两个孩子。月嫂见状进去主卧,敲门。
“刚才他说他是孩子父亲,我没敢让他进来。”
“阿姨,他是孩子父亲,之前在国外,没打招呼就来了。”高芯潼拉开抽屉,从黄红蓝绿的瓶瓶罐罐中挨个倒出片状、胶囊,喝水送服。
“看着是像,怪好看的。”月嫂说。
家里有两个月嫂,另一个这会儿正待在客厅。
“这是芒果,这是糯米。”短头发的月嫂说:“她俩眉毛不一样,可以用来区别谁是谁。”
“谢谢阿姨。”
高芯潼换好衣服出来,唐择昱正陪玩得不亦乐乎,孩子们似乎也喜欢这个名号上的爸爸。不费力地哄睡两个小孩,唐择昱跟月嫂送她们进儿童房休息。他随后去了主卧,轻轻关上门,“你当初骗我,说你把孩子打掉了!”他很在意。她失去所有联系后他主动去往曼谷任职,碰运气想要偶遇她。他还做了一系列可以刺激到她现身的事情,结果她并没有出现。他想,他或许真的没机会了。直到昨天去酒吧,遇见以前的朋友,听他提了一嘴,说上次撞见她前女友带着两个孩子在饭店吃饭,看着蛮大了。唐择昱一听这话,当下就怀疑是他的孩子,撂下杯子就去了他说的饭店核查。
高芯潼敷衍地嗯了一声,继续坐在窗前的凳子上画图纸。
“你还有话对我说吗?”
“玄关处有两袋垃圾,离开的时候帮忙带下去。谢谢。”高芯潼停顿了一下语气,说:“以后不要再来。”
“不是垃圾。是……是我想知道你心里还有没有我?”他在期盼她回心转意。
高芯潼停下手里的笔,坚定地摇摇头,“没有。”
除了服装品牌要经营,新开通的一块童装区域也要负责。请了两位月嫂,还有一位专门负责一日三餐的做饭阿姨。她才能平衡工作跟生活。
“谁告诉你的?”
“咱妈。”他回答。
“我妈不可能说,我叮嘱过她。而且她根本不认识你。”高芯潼确定无误,在跟唐择昱恋爱期间,他只跟她爸妈微信视频过,仅一两次。
“是以前的一个朋友,碰见你带孩子吃饭……”
窗外突然下起了暴雨,唐择昱认定这是老天爷在帮他,要他留下来。
他先发制人,“下雨了,我没带伞,我要借宿在家里。”
高芯潼看向窗外的暴雨,“书房有张床,你要午休的话就去。出卧室左拐最里面那间,里面的东西不许乱翻,有监控。”
“我能睡这儿吗?”唐择昱指着高芯潼的大床。她还没应下来,人就已经躺在了床上,毫不客气地掀开被子盖住自己。
“真好闻,你连洗衣液都没有更换过。”四件套上还有股淡淡的奶香味。
他没午休,侧躺在床注视高芯潼低头画图纸的认真模样,她以前也喜欢坐在窗前画图纸,她说太阳会时不时提醒她。
“孩子叫什么?”
“你问哪个?”
“两个。”
“姐姐叫芒果,妹妹叫糯米。”
“顺便还是刨腹产?有打无痛吗?”
“刨腹产。”
一问一答,或者沉默。
“孩子的户口呢?”
高芯潼合上草稿本,说:“当时我去做手术,大夫说我怀的是双胞胎。我决定把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咨询过专业人士。新生儿的出生证明上可以只有女方的信息,给孩子上户口的时候,凭出生证明可以把孩子的户口上在我自己的名下。所以,孩子是我的孩子。”
她在撇清跟他的关系。
“我不是来抢孩子的,你放心。”唐择昱担心她误认为自己是来夺抚养权,解释道。
“唐择昱,你既然要结婚了,那就麻烦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们。否则对谁都不公平。”
“谁告诉你我要结婚了?我是被人甩了,气不过,跟人合作了一则持续两年效期的假传闻。”甩他的人正坐在窗前的凳子上,还说心里没他的谎话。
“下床,去书房睡。”高芯潼觉得他的呼吸声跟视线影响心情。
唐择昱下床,踩上拖鞋,去了书房睡觉。他要寻求帮助,他要她回心转意,他要他们和好如初。
雨断断续续下到了傍晚,晚饭时,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高芯潼说:“你以后来看孩子可以,要保密。不能每天都来,一周最多两次。不能告诉你的家人朋友,不然就不要来。我可以办到带孩子去任何一个城市生活,也可以带她们出国。”
唐择昱的视线停在客厅的爬爬垫上,两个阿姨在陪小孩玩。
他举手保证,“我尊重你。但你不能再杳无音信了,我真的会担心。”
一直赖到晚上八点,两个孩子都睡了,唐择昱还不想离开,最后被高芯潼下了逐客令,赶走了。他开始天天让人送礼物上门,吃的、穿的、用的。门口几乎变成了驿站。对于他送来的东西,吃的用的她会留着,送给孩子的东西会用,他买给她的礼物,她不拆,堆在杂物间落灰。
唐择昱软磨硬泡收买了月嫂,他总是趁高芯潼出门工作期间跑上楼带小孩。被赶走的那晚,他连夜请了长假,之后的几天时间里,他快速交接完手头的工作,又马不停蹄租了楼下的平层。
有双胞胎孙女的风吹到了唐择昱母亲耳朵里,她还是无意间去公司听助理提的。她随即找了私家侦探,调查消息,准确无误。照片上的孩子活泼可爱,憨态可掬,眼睛跟嘴巴像极了唐择昱小时候。
高芯潼知道唐择昱私下的行为,客厅不止一个监控。
双人座的婴儿车一下子送来了三辆,颜色不一,款式不一。他给两个孩子各自买了一对黄金手镯跟长命锁。他在努力弥补他之前的错误。月嫂时不时会在高芯潼跟前夸奖唐择昱,负责任、有耐心、还细心。高芯潼每次都会回:“这本来就是作为爸爸该做的事。”
隔了一周左右,高芯潼从工作室回来,辗转一天,双腿跟注铅一样笨重,高跟鞋无力地提在手里。开门回到家,她没听到小孩子的声音,也没看到月嫂。打开手机查看监控才发现电源线没有插入。她着急打电话给月嫂,没人接听。她一下子慌了,鞋子没穿跑去物业调取监控,半路她又打电话给唐择昱,说孩子跟月嫂都不在家,联系不上人。他知晓她的担心,在电话里尽力安慰她。唐择昱赶到监控室,工作人员正在快进今天的视频,上面显示是月嫂跟双方母亲把孩子带走了,大包小包。高芯潼泪汪汪地瞪了他一眼。
唐择昱打电话取消了报警求助。
高芯潼体力不支地靠在单元门口,她拒绝他的靠近,没给他好脸色。她胸腔里积攒了一片火气。
月嫂推着婴儿车里睡着的孩子走在前面,她妈跟唐择昱妈有说有笑地跟在后面。月嫂见两人魂不守舍地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高芯潼就说:“阿姨,你们带孩子先上楼。”
高芯潼长出一口气,拉回她妈,“妈,你上楼。”
“芯潼,我们带孩子去拍了照片,还去了游乐园。”说话的是唐择昱母亲。
高芯潼母亲看得出她女儿生气了,一步三回头地进了电梯。
“阿姨,打住吧!我不需要你带她们去哪里玩,我自己有妈,也有月嫂。”高芯潼看向唐择昱,“你并没有守口如瓶,所以,以后你们一律都不许来,否则报警,我说到做到。”
话说完了,高芯潼转身就走,唐择昱跟在她身后,追着她进电梯,解释道:“今天的事我真的不清楚,我没有告诉他们孩子的事。我有在按你要求的做,你相信我。”
高芯潼无奈地摇摇头,“你根本不理解,我拜托你,以后不要再来了,也请你的家人不要出现。”
她连怒吼的力气都挤不出来,唐择昱拽回晕倒前的她。检查结果显示,她是因为劳累过度,再加营养不良,休息不充足导致体力透支严重才晕倒。
唐择昱守在病床前陪她输液,人醒了,他端起杯子里的温水,扶着吸管递到她嘴边,“先喝点水,饭马上就来。”
高芯潼别过头,不等剩的半瓶药滴完,拔掉输液针,摁住手背,拿起外套走人。唐择昱抱住她又摁到床上,按铃叫护士重新扎针输液。
“孩子很好,监控也连上了。”唐择昱说:“我妈那边我也说了,她不会再像今天那样招呼不打一声就带孩子出门。她让我跟你道个歉,这件事是她的错。”
“不用。”冷冷的两个字。
“我去洗点水果。”唐择昱把满格电量的手机递给她,“芒果跟糯米睡着了。”
饭没吃,切好的水果一口没碰,她喝了床头的水。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晕倒?营养不良跟过度劳累,你到底有没有好好休息?”
“跟你无关。”
“你是孩子妈,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孩子怎么办?我怎么办?”唐择昱压低声音,他不想跟她争吵,他想她好好把饭吃了,把水果吃了。
“最你没资格说我。你走吧!我不想让自己对你出口更恶毒的话。”高芯潼翻身背对他,拿起手机叫了外卖。
“芯潼,我们不小了。”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胳膊上。
“我在医院保胎的时候,你跟你未婚妻成双入对的频率堪比当红艺人;医生要我二选一的时候,你们在亚丁湾度假;我在医院生孩子命悬一线的时候,你在纽约开派对。”眼泪划过鼻梁掉在枕头上,高芯潼说:“你爸妈在背地里如何评价我的?你心里清楚。他们随意点评我的时候你有维护过我一句吗?没有!你没有!”
身体微颤,哭声压抑,“你在我们恋爱期间背着我跟其他女性约会的时候、你问我为什么那么坚决地跟你分手的时候,你心里没数吗?”
“我时至今日看见你还是会不痛快,你走!我拜托你!”高芯潼剥开他的手。
“你需要我,我在补偿我的错误。”唐择昱也哭了,哭他的作为给她带来远比想象中还要深刻的痛苦。
“一点点需要,那不是爱。我也不需要补偿,我们就像那时候说过的一样,好聚好散,仅此而已。”
唐择昱把水果放在她跟前,“先吃一点。”
外卖来了,不过被唐择昱先行一步吃了,因为她点的饭菜太油腻,营养单一。高芯潼吃着一份营养全面的饭菜,桌上还有一碗全是牛排的牛排汤。
第二天一早出院了,回到家,唐择昱跑前跑后照顾她,盯着她一日三餐光盘行动。他白天带孩子、照顾高芯潼,晚上被赶回楼下休息。
唐择昱母亲想认孩子,基于上次的误会,她不好再去高芯潼那里,为此焦虑不安。
“孩子姓什么?”唐择昱父亲问他。
“随母姓,姓高。”
“把姓氏改回来,改成唐。唐家的孩子要姓唐,户口也一并迁过来。”
“我不同意。”唐择昱脸色疲惫,“爸,我说了,随母姓没什么,她们是芯潼的孩子。为什么一定要改姓唐?请问她孕期、生孩子期间我在哪儿?我又做了什么?我有什么资格要求她!我现在就只求她能让我陪陪孩子,在她们成长期间履行一个父亲该尽的责任跟爱。其余的,我不奢求,我也不配。”
没有联系以后就表示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她劝他不要再徒劳无功,她也知道,他不会听。唐择昱原本就不是个听话的人。
他当着记者的面公开祝福合约情侣新婚,也告知众人,他们起初为了共赢达成的协议画上了句号。他一直都有位倾心的人,这不是秘密。他去做了绝育手术,把所有的不动产全部转移到了高芯潼名下、给两个孩子开设了信托、找律师立了遗嘱。遗嘱继承人是高芯潼。这些并不足以补偿他对她造成的伤害跟误解,他深知。
拓展的童装区已经小有名气,金额投资方是万嘉仪,孩子的干妈。
忙里偷闲的晚上,高芯潼跟万嘉仪待在房间喝酒聊天。
“我们都好洒脱,说不爱就不爱,我觉得这点太厉害了。”高芯潼一口气干了杯中的酒。
“勇气永远可嘉。”
“同意。”
“余祎说他承包了一处大型花圃,专种植玫瑰花。他还邀请我下次带孩子过去玩。”
“那就去,一起去。”
郑劭期找了块杂草不生的空地,泄愤一般扬了罐子中的骨灰。他的父亲,绑架案的主谋之一,彻底消失了。他把罐子随手丢在垃圾场,扔掉手套。他也扔掉了童年的所有溃败与不安,压抑与累赘。他一个人回了德国,继续投身于研究领域。他在知道自己更适合一个人生活的前提下,心也跟着轻松了。
万嘉仪成了运筹帷幄的大老板。媒体拍摄到她不久前代表薪隆集团参加慈善宴的照片,修身的法式黑色过膝大衣、红唇、中分黑色大波浪。有那么一瞬间,她好像回到了万众瞩目的灯光里。她将当晚所得善款全部捐给京桉的流浪动物基地。她在守护她想要守护的一切。
高芯潼的服装生意如日中天,她开始注重锻炼,饮食均衡,不再肆无忌惮地吞食保健品。她拒绝了唐择昱的结婚请求。她说:“我们结婚的话,我们只会陷入不可避免的争吵跟双方都难堪的境地,除此之外,那些仅有的爱不足以支撑我们过几十年面对面不厌倦的日子。不要再提结婚这两个字,没可能,也绝无可能。”
因为有些误解即使解开了,回忆也会带着痕迹。过往不究,她做不到。
他问她还爱吗?他想听实话、他要听实话。她说爱过。这就够了,于他而言,这就足够了。
所以,遗憾的源头可以是人为的。
完
文/爱瓦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