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四十三章 ...
-
“淮桉阿兄刚服了药,正觉着闷呢,好在你来了。”永嘉县主挽着谢惟砚的手臂,“我们三人,可是许久没这般聚在一处了。”
阿史那媗默默地跟在两人后面,看着永嘉身上那袭金线绣满缠枝莲纹的留仙裙,相形之下,自己这身石榴红罗裙,倒显得有些黯然。
床幔后穿来一阵轻咳,崔珩泛白的手握拳抵在唇边,眼下一片黯青。
咳罢,崔珩放下手看向他们。阿史那媗这才看清,不过几日,他竟清瘦了不少,脸色苍白,精气神儿也大不如从前。
而崔珩却在抬眼的瞬间,见到阿史那媗的身影眸光一亮,又见她身上穿了自己挑选的那件石榴裙,心中竟然有些欣喜。
永嘉也注意到了崔珩的目光,她回首看去,惟见阿史那媗同崔珩两人四目相对,她暗自攥起裙摆,连同眼前自己的婢女也不顺眼起来。
“去去去!没瞧见有贵客来了吗?还杵在这里碍眼!”她迁怒地呵斥。
那婢女吓得一抖,慌忙加快收拾的动作。
见永嘉还要发作,谢惟砚忙上前拦住,温声劝道:“好月儿,下人一时失手罢了,你又何必动气?仔细气坏了身子。”
他又转向那婢女,低声道:“快些收拾了下去罢。”
婢女如蒙大赦,捧着碎瓷,垂头应喏匆匆退下。
永嘉冷哼一声,扬着下巴,意有所指,“不该待在这儿的人,就该早些识趣退下,免得丢人现眼。”话落,还不忘微微偏头佯装不经意瞅一眼阿史那媗。
阿史那媗岂会听不出话中暗讽。若在往常,管她县主还是公主,便是天子当面,这般阴阳怪气,她也定要顶回去,绝不吃这哑巴亏。
可眼下……她暗暗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火气。这毕竟是崔珩的客人,她不能给崔珩再添麻烦。况且,对方并未指名道姓,自己若同她争论起来,反倒落了下乘。
她只默默看着永嘉的背影,微微地撇了撇嘴。
而两人都没有注意到,这细微的小动作,却恰好被刚放下药碗的崔珩瞧见,他轻低笑了一声,又迅速掩下。
气氛一时尴尬,谢惟砚笑着打圆场,“瞧我,都忘了介绍。棠月,这位是大理寺的主簿,李媗娘子。”
“媗娘,这位是永嘉县主,长公主的千金。”
听闻是县主,阿史那媗便欲依礼问安。可“长公主”三字入耳,她动作猛地一顿,倏然抬眼看向谢惟砚,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长公主?不知……是哪位长公主?”
永嘉闻言,轻笑出声,仿佛听见什么极可笑的事,“这世间除了我阿娘,还有哪位敢称长公主?”
谢惟砚也觉奇怪,不明白她为何有此一问,“自然是毓安长公主。媗娘,怎么了?”
阿史那媗压下眸底的神色,缓缓摇了摇头,重新敛衽,行的却是官礼,“下官李媗,见过永嘉县主。”
永嘉并未立刻让她起身,她俯视地看着阿史那媗,在她身上打量片刻,才轻哼一声,“原来你就是李媗。本县主倒是听过你的名号。”
她顿了顿,语调微扬,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呵,你以为当了个大理寺主簿,便是真正的朝廷命官了么?你不过……”
“好了。”
崔珩放下药碗,肃声打断。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朝外唤道:“子言。”
侍立在门外的子言应声而入。
“此处人多,我精神不济,恐怠慢贵客。”崔珩语气平静,却透着逐客之意,“你先送县主去沈姨娘那边稍坐。”
“淮桉阿兄……”永嘉眼圈微红,声音带了委屈,“你这是在赶我走吗?”
子言面露为难。
崔珩微微颔首,声音缓而稳,“县主恕罪,下官与李主簿、谢中郎将尚有公务需商议。方才沈姨娘还提起,说许久未见县主,甚是想念。下官便不多留县主了。”
永嘉咬唇,求助地看向谢惟砚。
谢惟砚夹在中间也不好多说,只得上前两步,拍了拍永嘉的肩,温言安抚,“棠月乖,先随子言过去。表兄稍后便去寻你。”
永嘉跺了跺脚,终究还是转身,临去前,狠狠剜了阿史那媗一眼。
谢惟砚看着永嘉走远,才摇着头,低声对崔珩道:“棠月这脾气倒是越发像长公主了。”
崔珩神色淡淡,“不可妄议长主。”
谢惟砚无奈摊手。
崔珩的目光却已越过谢惟砚肩头,直直落在阿史那媗身上。
“你可还好?”
“你……伤处可还疼?”
两人同时开口,问的皆是对方。
话音落下,俱是一愣。
还是崔珩先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因久病而微哑,“不疼了,已无大碍。”
阿史那媗抿了抿唇,也点头轻声道:“我也没事了。”
谢惟砚在一旁,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满脸狐疑。
见崔珩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自己身上,他索性一步跨到两人中间,张开手臂,佯作不满,“喂——!我把人给你带来看你,你第一句话竟不是谢你这好兄弟?那不如我走?”
崔珩这才将目光转移到谢惟砚身上,笑道:“好,多谢长珏。”
谢惟砚哼了一声,让开位置,却凑到床边,俯身在崔珩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促狭道:“好你个崔淮桉,见色忘友是吧?当心以后有你受的。”说着,还轻轻戳了戳他心口位置。
崔珩唇角笑意更深,待谢惟砚直起身,却立刻皱起眉头,捂住胸口低咳起来,一副痛苦模样。
谢惟砚看得目瞪口呆,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阿史那媗却不知他们说了什么,只听崔珩咳得厉害,心中一紧,快步走到近前,眉间尽是忧色,“你怎么了?”
谢惟砚见状,摇头失笑,指着崔珩道:“好,好,崔淮桉,我现在就走,不在这儿碍你们的眼!”
崔珩止了咳,伸手拽住他衣袖一角,眼底笑意未散,“不闹了。”
又正色低声在谢惟砚耳边说道:“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于她名声有碍。”
谢惟砚这才恍然,抬手不轻不重捶了他肩膀一下,转身大马金刀地在床沿坐下,“算你还有点良心。”
崔珩被他捶得闷哼一声,揉了揉肩头,这次倒不全是装的了。好在谢惟砚并未用力,他只略揉了揉便罢。
“你也过来坐吧。”崔珩看向仍站着的阿史那媗。
阿史那媗自然不能同谢惟砚一般坐在崔珩床上,她看向屋内,先前永嘉坐的矮几还留着,她便走过去坐下,只是这矮几放置的位置与崔珩靠的十分近。
“鬼母案近日可有进展?”崔珩切入正题。
阿史那媗神色一正,“徐老根据尸检,推测出冯氏体内可能存在的几味药草。我已派人去各药铺暗访,皆是些寻常药材,购买者众多,店家也记不清具体。”
“那陈瞎子呢?可吐出什么有用的线索?”
阿史那媗垂下眼眸,摇摇头,“没有,他只咬定是拿钱办事。出资人是个身上有药草气的妇人,容貌未看清,给了一大袋钱。
“我们费了这般周折,却只换来这点模糊线索。”阿史那媗颓气低落道。
“无妨,”崔珩温声宽慰,“查案便是如此,并非每次行动,都能立刻换来清晰线索。”
他又陷入了沉思,沉吟道:“药香……这未必全然无用。至少我们可以推断,杀害冯氏与散布鬼母谣言的,很可能是同一人。此人精于药草,且长期接触此类事物。”
谢惟砚接道:“那此人应是医女,或是药铺掌柜、坐堂大夫一类。”
崔珩颔首,“不错。”
阿史那媗说:“还有一事不明,这杀人动机究竟为何?”
“这正是关键。”
崔珩看向谢惟砚,“长珏,你还记得当年杜明的案子么?”
谢惟砚努力回想,摇头道:“只隐约记得有这么个人死了,案子很快被压下,再无声息,具体内情却是不知。”
崔珩面色复杂,“我若没记错的话,当年经办此案的,应是京兆府。此案的突破口,恐怕就在当年的卷宗里。”
“你是怀疑,杀害杜明与冯氏的,是同一人?或是有所关联?”
“具体动机尚难断定,但此种可能性,不得不察。”崔珩沉声道。
“所以我们必须设法,从京兆府调出当年的卷宗。”
谢惟砚闻言,犹豫道:“京兆府那位卢府尹可是出了名的难缠。想从他手里调卷宗,怕是不易。”
“我明日会派子言带上我的鱼符,代我亲自走一趟京兆府,毕竟同为朝廷办事,卢府尹总不好推拒太过。”
阿史那媗立刻道:“我同子言一起去。”
崔珩侧头看她,缓缓道:“我建议你不要去,子言一人足矣。我只怕先前追捕你的那些人,若知你去了京兆府,恐生事端,反添麻烦。”
他顿了顿,神色严肃,“况且,眼下另有一事,需与你商议。”
“何况,我现在有另一件事要同你说。”崔珩严肃起来。
阿史那媗抬头,“何事?”
“杜氏姐妹在大理寺已羁留多日,她们并未触犯律法,大理寺无权长久扣押。如今鬼母之说坊间众说纷纭,民间已对大理寺颇有微词,疑心大理寺是有意包庇。我们都清楚,若此刻放她们出去,无异于将她们推入火坑。”
“可……”阿史那媗急道。
崔珩打断她,语气沉重,“我们终究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近日王寺卿为此事,在朝中已遭多人弹劾,圣人亦不能不顾及民怨,我们恐怕不日便需将她们送离大理寺。”
阿史那媗瞪大了眼睛,“送离?送她们去何处?她们已无亲无故!”
“这便是我想让你去做的事。按朝廷常例,这等丧失双亲、又无其他亲眷可依的孩童,通常会统一安置。”
“安置在何处?”阿史那媗追问,心中已有不祥预感。
崔珩沉默未答。一旁的谢惟砚低叹一声,代为开口,“慈幼局。”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地方,名头听着慈悯,实则能活着长到十岁的孩子,十个里未必有一个。”
阿史那媗心中一紧,声音不由提高,“朝廷便不管么?”
谢惟砚摇头,语气满是无奈,“管不了。这些孩子,无依无靠,无产无业,于朝廷而言几本毫无价值。能给个遮风挡雨的处所,已算是皇恩浩荡。”
“若任他们流落街头……”他未尽之言,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不行!我绝对不能把杜氏姐妹送到那。”
崔珩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所以相较于前者,你选择了后者?”
阿史那媗毫不犹豫,“当然!我们如今所做一切,既是为冯氏求一个真相,更是为杜氏姐妹求一个公道。若连她们都不在了,那这一切还有何意义?”
三人又就案情细节商议片刻,门外传来侍女小心翼翼的催促声,道是探视时辰已久,恐扰了世子静养。
谢惟砚与阿史那媗只得起身告辞。
走到门边,阿史那媗脚步忽然一顿,深吸一口气,转向谢惟砚,忐忑道:“长珏兄,可否烦请你,稍等我片刻?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同崔少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