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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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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珩问罢,便不再多言,只略一颔首,带着阿史那媗离开了那条小巷。
两人在不远处寻了家临街的茶水摊,径直上了二楼,拣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此处视野开阔,恰能望见巷口陈瞎子那简陋的卦摊。
阿史那媗见崔珩的视线一直落在楼下那佝偻身影上,知他心中必有计较,便开口问道:“你可是瞧出什么端倪了?”
崔珩闻言,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转而看向她,反问道:“你瞧出了什么?”
阿史那媗顺着他方才的目光望去。楼下,陈瞎子因鬼母之说名声大噪,自他们走后,又陆续有人前来问卜。
那油亮的旧算盘被拨得噼啪作响,便是隔着一层楼板也听得分明。
前来求助的百姓神色惶惶,将那些粗劣的黄符小心揣入怀中,仿佛真能辟邪保命。
“他并非真瞎。”阿史那媗笃定道。
崔珩轻哂笑,“原来你也瞧出来了。我方才还道你浑然不觉。”
阿史那媗听他语气,眉头一紧,带了几分恼意,“你这话是何意?”
“既知他装瞎,”崔珩眉头也是微蹙,看向她方才被摸过的手腕上,声音沉了几分,“为何还由着他触碰?若我当时未将你拉开,你难道……”
阿史那媗截断他的话,“他若再敢多碰一下,我自会寻个月黑风高的夜,将他那对爪子剁了喂狗。”
她顿了顿,又瞥他一眼,“你当我愿意被他摸?我之所以断定他装瞎,正是因他凑近时,我瞧见他眼角残存些许粘合假眼的鱼胶痕迹。至于为何没立刻发作——”
她话音一转,“他摸我,我尚且未说什么,你为何倒先急了?”
“我……”崔珩被她一噎,一时语塞。
“你什么?”阿史那媗微微偏头,反问。
崔珩别开视线,耳根微红,声音却竭力维持着平稳,“我是觉着,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娘子,平白让那等江湖老骗徒占去便宜,实属不值。”
“占便宜?那你方才搂着我,一口一个内人的叫着,岂不更是占我便宜?”
音落下,两人俱是一怔。两人此刻面颊双双染上羞涩,别开脸去,各自望着窗外楼下的熙攘,却又都心不在焉。
最终还是崔珩轻咳一声,打破了这微妙的沉默,“为免打草惊蛇,你我且在此稍坐片刻。待他收摊,人迹稀少时,再将他抓来问话。”
“嗯。”阿史那媗低低应了一声。
日头渐高,又缓缓西移。巷口人流渐稀,直至正午时分,已不见几个行人。
陈瞎子掂了掂沉甸甸的钱袋,嘴角露出满足,将其仔细塞入褡裢深处,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始收拾朱笔、黄纸等物。
楼上,阿史那媗与崔珩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悄然下楼。
两人与陈瞎子一前一后,那老道步履蹒跚,竹杖点地。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路径越发偏僻,两旁屋舍渐稀。
这时,陈瞎子在前面走着,却忽然缓下脚步,偏过头,耳尖微动。
崔珩此刻也注意到他的动作,立时抬手拦住阿史那媗,对她轻轻摆头,用手指了指陈瞎子又指指自己的耳朵。
阿史那媗明白崔珩的手势,知道陈瞎子这是起了疑心。
而在两人驻足等待他时,陈瞎子静静听了片刻,未见异状,便又拄着竹杖,一步一顿地继续前行。
一步,两步,三步……忽然,他佝偻的身躯猛地挺直,步伐突然加快!那根竹杖被他随手向后一抛,同时双手在脸上一抹,竟扯下两片描画着眼珠的薄皮,随手丢开!
伪装尽去,陈瞎子脚下如生风一般,他加快脚步,健步如飞,怕是比寻常壮年男子跑起来还要快,哪有他先前那扮盲的蹒跚之态。
崔珩眉头一皱,低喝一声“追!”,就立刻撒腿朝陈瞎子奔去。
阿史那媗紧随其后,与崔珩并排跑着。两人都是有功力在身的,却仍然落了陈瞎子半截,足见这陈瞎子腿脚功夫了得。
前方奔逃的陈瞎子听得身后追逐之声逼近,头也不回,反手自袖中甩出一大把铜钱。
那些铜钱并非胡乱抛洒,竟个个挟着风向他二人击去,有些铜钱打在土墙之上,竟直直嵌入了墙体。
“小心暗器!”崔珩急声提醒,同时身形微晃,避过数枚。
阿史那媗右手已探向腰间,拔出金刀。金刀出鞘,折射出一道白光,叮叮当当一阵急响,袭来的铜钱被尽数劈落,火星四溅,洒了一地。
自离开突厥,这柄象征婚嫁的金刀便被她用上好的磨刀石日夜磋磨,为的就是如今天这般削金如泥,出刀即见血。
就在她劈落最后一波铜钱,刀势将收未收之际,一枚铜钱竟以更刁钻的角度,直冲她面门!
“李媗!”
崔珩余光瞥见,心头一紧。他本在侧方闪避追击,此刻不顾自身安危,猛地拧身,朝阿史那媗扑去。
电光石火间,他已挡在她身前,将她护入怀中,背脊硬生生迎向那枚铜钱。
那枚铜钱明显比之前的铜钱聚的力更集中,崔珩身躯一震,踉跄几步,额间瞬间沁出冷汗,闷哼一声,呛咳起来。
“崔珩!”阿史那媗被他护在怀中,惊觉他身躯微颤,急声唤道。
崔珩借着她肩头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腥甜,声音低哑却急促,“无碍……快去追!”
阿史那媗望向已趁机拉开一大段距离的陈瞎子,眼中闪过戾气。
她将目光放到头顶不算高的房梁,奔走几步,随后借着百姓堆砌的杂物,脚尖轻点,几个起落便轻盈地翻上了屋顶。
崔珩见她上房,略一调息,忍痛再次提气追去。
陈瞎子听得身后追击又起,心下焦躁,边跑边将路边竹筐、木桶等杂物胡乱向后扔去阻挡。
崔珩左闪右躲,再没有被他砸中。
陈瞎子见阻挠无效,咒骂几句,一头扎进一条更窄的死胡同。
他冲入巷中,回头不见崔珩身影,刚松半口气,头顶忽然“哗啦”一声巨响!一片屋瓦猛地坠下,碎屑纷飞。
陈瞎子猛地抬头,只见阿史那媗一个翻身,从房梁上下来便稳稳落在陈瞎子面前,刀尖直指其咽喉,随即他喉间皮肤已被刀尖刺出一滴血。
“好出刀。”
巷口,崔珩缓步走入,虽面色微白,却仍抚掌赞了一声。
阿史那媗昂了昂头。
陈瞎子眼睛溜转,趁着这时,悄悄将手伸入褡裢,抓出一捧香灰就要朝两人眼上撒去。
好在阿史那媗眼疾手快,立即抬手抓住陈瞎子的胳膊,陈瞎子则伸出另一只手,弯成爪状,直取阿史那媗的面部。
阿史那媗侧身避让,右手成刀劈向陈瞎子的颈脉,而陈瞎子变招极快,手掌一翻反扣她的手腕。
崔珩见阿史那媗受桎,忍痛箭步上前,攻向陈瞎子后颈。可那陈瞎子就如背后生眼般,矮身躲过,同时也松开了阿史那媗的手。
随后陈瞎子直起身,与崔珩交手几招后竟翻身起跳,脚跟猛地踹向崔珩面门。
崔珩迅速交臂格挡,只听空中“咚”的一声闷响,崔珩被震退三步,手臂发麻,旧伤处更添疼痛。
陈瞎子得势不饶人,看出崔珩已是强弩之末,狞笑一声,便欲再下杀手。
阿史那媗见此,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她趁机欺近,使出草原的打法,整个人贴地窜出,右掌斜劈陈瞎子颈间,左掌反手划向他的肋间,最后双掌合击,重重斩在陈瞎子的锁骨上。
“咔嚓!”一声,陈瞎子左肩顿时塌陷,痛嚎着跪倒在地。
然而,阿史那媗眼中凶光未减,反而更盛。她仿佛已换作别人,眼底一片血红,满是戾气,竟不管不顾,提掌又要朝陈瞎子天灵盖拍下。
陈瞎子此刻眼中只剩恐惧,瑟缩着向后挪蹭,口中胡乱告饶,“女侠饶命!女侠饶命啊!小的再不敢了!您高抬贵手……”
他眼中的阿史那媗,浑身煞气,如同从尸山中爬出的修罗。
阿史那媗对他的求饶充耳不闻,眼神涣散,一步步逼近。
眼前的陈瞎子,面容在她眼中渐渐扭曲变幻,最终化作了莫日格那张狞笑的脸孔。
陈瞎子的求饶,在她听来变成了莫日格嚣张的嘲弄:
“求求您放了我,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杀了我——”
「——你的母妃为你求饶的时候就跟奴隶一样匍匐在我的脚底,什么大唐公主,不过如此!」
“我上有老下有小……我发誓再也不坑蒙拐骗了!您饶了我这次,我给您当牛做马……”
「——你母妃断气前,还在喊你的名字呢。你逃得掉吗?天涯海角,只要你还喘气,我总会找到你,然后像捏死她一样捏死你!」
“鬼母的事我都告诉您!您杀了我,就再没人知道真相了——!”
「——敬王连亲女儿都不认,会认你这个杂种?你活着就是你母妃最大的耻辱!来啊!杀了我!就像我杀她那样!」
现实与虚幻来回交织,阿史那媗几近崩溃,猛地抬手蓄力,一掌若拍实,足以震碎陈瞎子五脏六腑。
陈瞎子绝望闭眼。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温热的手死死托住了她下击的手腕。
崔珩紧咬下唇,面色苍白,双手用力架住她的胳膊不停发颤,声音低哑却一遍遍重复唤着她的名字。
“李媗。”
阿史那媗不应。
“李媗。”
阿史那媗还是不应。
“李媗。”
阿史那媗依然不应。
崔珩的手再也撑不住,他此时抬眼看向阿史那媗,阿史那媗双眼湿润,通红的眼中满是煎熬。
他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揪紧,一个深埋心底的称呼,竟在此刻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九娘——”
声音极轻,却让阿史那媗眼神忽而从迷离变得聚焦,眼眶承载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声“九娘”的尾音落下后,缓慢淌出,落下一滴珠泪。
“母妃……”
阿史那媗脑袋嗡嗡作响,迷迷糊糊间似乎听到了母妃的声音,那声音就像清溪流入燥热的土地,抚平一切龟裂。
她嗫嚅嘟囔,哽音轻泣。紧绷的弦终于断裂,她眼前一黑,软软向后倒去。
崔珩早已力竭,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却在阿史那媗即将触地的刹那,不知从哪儿又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扑前,将她稳稳接入怀中。
阿史那媗轻飘飘地倒在他臂弯里,崔珩低头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和眼角未干的泪痕,不觉眉眼间染上一丝不由言说之色。
他抬起手,为阿史那媗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
一旁,侥幸捡回一命的陈瞎子见机,忍痛爬起,就想偷偷溜走。
“咻——!”
金刀再次出鞘,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割断他仓促下凌乱掉出的一缕发丝。金刀深深地钉入他面前的墙体,刀柄兀自震颤不休。
陈瞎子僵在原地,冷汗涔涔,缓缓扭头。
巷口光影交界处,崔珩收手俯身将昏迷的阿史那媗轻轻打横抱起。
他面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看向陈瞎子的眼睛,却比方才阿史那媗失控时更加阴冷,不含半分温度,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陈瞎子腿一软,彻底放弃了逃跑的念头,瘫坐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