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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LsLand 孤岛 我最初的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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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林的夏秋转换似乎永远只需要一场暴雨。
广播里报道的晴天午后,这时刻或许抬头还能看到躲在云后的太阳。但转瞬不过片刻,天就彻底的阴下来。暗灰混杂着墨蓝的天空压着乌云,俯身从小小的水洼旁抬头看,像是倒置的米格尔湖。
路边的菩提树叶尖终于象征性的泛起秋意的一点红,落在雨水积成的水洼离里,激起一阵微不可及的荡漾。
明明是九月却刮起一阵令人瑟缩的凤,推动雨丝斜飞进伞内空间。我将伞举的低些,伸手在挂着雨滴的车玻璃上画出一个哭脸。
被排挤出来的水滴顺着哭脸痕迹蜿蜒流下,我沉默一会,将那哭脸从玻璃上抹去,最终徒留车窗上突兀的一处干净和沿着掌纹滴向地面的雨水。
纯色伞宽大到容进两个成年男性也绰绰有余,此刻压在我的肩上像是错比例的塑料玩具。邮局玻璃上挂了雨滴,但是仍然清晰的映出伞将我近乎完全笼罩的身影,以及我身上鲜艳的那一抹明黄。
但说实话,我很讨厌黄色,或者说一切鲜活的颜色。林茨大街的公寓里唯一的我所亲近的黄色,是花瓶里刚刚换过水的向日葵。
但是徐缘执着的将我打扮成寻常麻瓜孩子一般鲜活,我清晰的认识到她的艰辛,每次便也不说什么,任凭衣柜里明度过高的衣裙越来越多。
邮局的人流量在暴雨加持下仍然不减,在我第三次被急匆匆走过的陌生人挤的一个趔趄时,谢骄那双穿了多年微微开胶的黑色高跟终于出现在余光里。我几步迎上去,将伞递给她。而她也很流畅的接过,将其举得更高一些以笼罩住两个人。
徐缘是我不负责的母亲的朋友,我很难说她对母亲的感情到底有多深厚,以至于养下她几乎算丢弃的孩子的毫无怨言。我也曾问过她,她只摸摸我的头说是缘分,名字里的“缘”,让她遇到了我和我的母亲,这是幸运的。
徐缘只愿意让我叫她名字,大概是我小时候哭着说要叫她妈妈而被吓到,因此连辈分什么的也全然不管了。但我确确实实觉得她比我的混蛋妈履行母亲的职责多得多,因此入梦前总希望一觉醒来我的亲生母亲真的成为了徐缘。
我注意到她进入邮局前手里鼓鼓囊囊的信封已然消失,于是问她:“你的信,寄到哪里了?”
“伦敦。”她突然停下来,将我拉到屋檐下,蹲下身平视我,神情认真,:“小谢想去吗,去你妈妈牺牲的地方。”
“如果是,单纯为了她,我当然,是不去的。”我心里燃起的火焰被浇灭了一半,但面上仍然冷静自若。只是从玻璃倒影里看,这副神情在一个五岁孩子脸上违和感重的像隔壁科恩偷穿了萨琳娜的公主裙。
“你也知,知道……她对我有多混蛋……所以,你,最好也不要劝我……去给她扫,扫墓,反正她的追求者,多的能把墓碑擦的锃亮。”
很久没有一连串说出这么长一段话,我贫瘠的语言组织能力虽然无力,却也凭借愤怒加持完成了一段不算顺畅的演讲。而原因是小时候生过的一场大病让我缺陷了语言组织的顺畅和免疫系统的强大,再加之我成长到现在也不是外放的性格,因此连练习对话的同龄人也没有几个。长此以往,成了后天结巴。
——找徐缘?拜托她都要累死了我怎么好意思麻烦她。
“但是,我也知……知道我们的钱,快没有了。”我故意冷眼看她,“所以,最大可能...是你,找外援去了。”我有意咬字清晰,声音放大。只是说给她听,毕竟没有人会在柏林街道上特意去分辨陌生的中文说的是什么。
徐缘叹口气,“我就说你很聪明。”她又站起身来,重新打起伞,带着薄茧的右手紧紧的拉着我。
“你的母亲,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一封信,叫我合适的时候就去找她之前在霍格沃兹的同学,她会收留我们俩。”她慢慢的说,而我学着她叹口气:“我被寄养……的命运,还真是,一点不变。但是,合适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徐缘摸摸我的头,我清晰的感觉到早上扎的很紧的麻花辫,因为她的动作而变得稍微有些松散。她说:“小孩子不要担心这些事,我们后天就走。好了,还有什么问题?”
我最后只问了她一句:“伦敦的雨,和柏林的雨有什么不一样?”
“伦敦下雨的时间可比柏林多多了,而且起雾。”她说的很简单扼要,也不加修饰。于是我沉默着,扭过头去,代表我问完了。
于是她点点头,牵着我的手仍然很紧。“回去收拾东西吧,我们大概率不会再回来住了。”
徐缘说后天离开,一点不错,算的十分精准。如果她在学校的占卜课成绩单惨不忍睹,我真的会觉得她是占卜尖子生的。
九月二十八日,早上八点。在我慢慢悠悠咽下最后一口烤土豆时,徐缘终于风风火火拿着信从邮局归来。她大喘着气,抓起我早有预谋放在餐桌上的凉开水,咕噜着一饮而尽,然后敷衍着随意夸我两句就坐下将信封撕开。
和我们寄去的那种邮局随便买的信封不一样,回信的人一看就家底殷实,连用的火漆都透着一股金钱的奢靡气息。里面只有一枚古铜色的门钥匙。
“做成门钥匙形状的门钥匙,握住传送。”她说的像绕口令,然后轻飘飘的看我一眼,“我来就好,等我不在你身边时再学怎么用。”
我乖乖应答,将房间里已经收拾好的皮箱拎出来,轻轻握住她的手。但徐缘没动,她像是恍然大悟一般一惊一乍:“我突然想起他们家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你要不要给他带一份见面礼?”
如果徐缘说的是“她”,我会非常乐意去包装一份我从未穿过的公主裙。但是事与愿违,我只能从公寓现有的条件里挑出一件送人不那么寒酸的东西。
于是我看中了花瓶里从我们搬来就放在这里,但仍丝毫没有枯萎痕迹的向日葵。大概是被徐缘施过保鲜类的魔咒。
但是晕眩的前一秒我还感觉忘记问徐缘一点什么了。
直到感受到脚下松软草地是切切实实的存在后,我才心有余悸的睁开眼。天旋地转的晕眩感接踵而来,与此同时终于反应过来的感官终于开始重新工作。
我该庆幸我早上吃的烤土豆和香肠还没有完全消化,后知后觉的恶心感带来的只是一声象征性的干呕,没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吐出以损毁一旁开得正盛的福禄考。
我直起身来,看着淡紫色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总觉得有些心虚。但现实显然不给我拜访别人而要做出决策的充分准备时间,我听见不同于柏林的湿冷的风,伦敦九月晴天显然也对风也有显著影响。
干燥暖热的微风擦着我的脸颊吹过,连带着裙摆也被扬起,一切因为我被徐媛拉着疾走几步而放大数倍。她的手似乎也被温度感染,像是被阳光晒过的被子一样令人温暖。
只有我的手,还仍然是冰冰凉的,徐媛之前故作严肃的跟我说是因为我不穿秋裤,柏林我不记得名字的巫师医院里的医生在复查的时候跟我说,是因为我小时候生过大病体质太弱,以后少吃寒凉东西。她朝我眨眨眼,亚洲面孔柔和的笑起来,递给我一杯红糖水,说多穿秋裤也不算错。
古铜色门环的高度刚刚好贴着我的鼻子,徐缘提着箱子,在一旁袖手旁观。她努努嘴,朝向门环的方向,示意我自己勇敢迈出第一步,并顺手将箱子把手上插着的向日葵递给我。
“我,自己吗?”我摸摸鼻子,犹豫不决的摸上门环。
箱子的重量累的徐缘已经从拎着改成了抱着,她大喘着气看我:“当然是你,你才是我们能寄宿成功的关键,我只不过是一个附赠的杂役。”
“以后不要,再这样说。”我皱着眉看她,妥协性的拉住门环,不轻不重的叩了两下。
一,二。
我数着数,而那种遗忘感在等待开门的过程中越来越重,脑子里的灵光一闪而过。我绞尽脑汁,试图抓住那一丝灵感的前一秒瞬间,门开了。
开门的少年大概就是徐缘所跟我说的同龄人。我对他的第一印象最好的概括词是非常草率的。
因为到底很难说他是怎样复杂的一个人,索性的采集他最浮于表面的特质来概括。就比如说他很明显对陌生人的疏离,被我在心里挑出来给这个人盖了章。
档案通过,盖章入库。
而那一丝灵感在第二次左兜右转时终于被我紧紧握在手中,我终于想了起来我到底遗忘了什么:
——我一个英文单词都不会,掌握的语言只有中文和德语。
完了。
这下不是结巴了,是哑巴了。
我无意识的睁大双眼,而对面的男生见我半天不说话,皱着眉疑惑的看向我。而我一直望向他的视线,在此刻终于有了回应。
*你似蓝色的海,幸运之舟下锚于斯。
曾匆匆翻过的诗歌在此时作为具象化在我脑子里蓦然出现,很难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在这个军事污染充斥的现实世界,至少在远离市中心的地方,还有藏匿于眼底的一片海洋。
只是如同山间清泉的一小汪,却足以让人如同雨过天晴一般舒展的平静。
但如果我有世界上所有海洋的支配权的话,我还是会返璞归真来换取这一小汪泉眼。
因为此刻他只注视着我,这片马尔马拉海洋在这一秒短暂的只属于我。*
很巧妙的距离。我稍稍仰头,就能从他眼睛里清晰的看到我的倒影。被蓝色笼罩着的黑白,只能看到人物的边界线。
但是我明确的知道,我在他眼睛里是由三种颜色所构成的。
黑色,绿色,黄色。
头发,眼睛,衣裙,以及向日葵。
我因紧张而敏锐数倍的感官精准的捕捉到他身后踱步而来的中年男人。
一脉相承的疏离,常年养尊处优而沉淀出的贵族矜贵。三点五秒钟,比之前又快了零点三秒。
给别人的第一面以一个字词概括起来,我在柏林为了打发无聊而自娱自乐玩的小游戏。从落地窗前向下望,给上至八十岁下至两三岁的陌生人打上不同的标签,我乐此不疲,并且眼熟了很多以后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西奥多,你现在应该礼貌些,做些有意义的事,比如介绍自己。”中年男人拍拍他的肩膀,语气僵硬却不容置喙。尽管我一句也听不懂,于是求助的看向徐缘。
徐缘耸耸肩,用带着些上海口音的中文跟我说悄悄话:“这个是路德西斯·诺特,目前诺特家族的家主,英国巫师的《纯血统名录》就是他祖上写的,他要是喜欢你我们的日子就好过了。”她推推我,示意我说点好话,却全然忘记我现在是个语言哑巴。
我没看过她说的这本什么血统的书,但是此时局势也不是应该提出问题的合适情形,于是只能装作懵懂的点点头转回身,碰巧男孩也在他父亲类似于胁迫的方式下转过来。
……好一个四目相对。
他看起来像是有些恼怒,却掺杂了一些无可奈何和窘迫,好半天终于对我轻轻吐出一句:
“西奥多·诺特,我的名字。”
他垂下眼帘,看向比他矮了半个头的我,“我知道你,蒂安塔·赫特菲尔德。”
虽然一句都听不懂,但好歹是第一句。
是名字吗?我无意识的咬住下唇。我知道英国人后面才是姓氏,徐缘说的诺特和他口音不太一样的重合在一起,应该是他的姓氏。
那前面呢?
西—奥—多。类似拼音的在心底默念出来,竟也能猜测出大概。
“是,怎么拼的?”我用德语问他,祈祷英德发音近似一点好让他猜出我到底在说什么。
“什么?”他像是没听清,眉毛不自觉的蹙起,带着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一些早熟。
“拼——写。”我用食指在左手掌心比划出写字的姿势,他似乎终于理解我想做什么,眉宇也自然的舒展开。
西奥多走下两步台阶,也不抓住我的手以作稳定,就在我刚刚张开的左手掌心缓慢书写,像是要让我更清楚的记得一些。
“Theodore.”西奥多用英文字母一点点拼凑出来他的名字,犹豫半晌才加上了他的姓氏,“Nott.”
他收回食指的瞬间我也合上了手,尽量紧紧的将他刚刚写下的名字包裹在我冰凉的手心里,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他刚刚那些和德文相差无几的字母。
Theodore Nott
我第一次感慨自己记忆力的卓越实在是一件太好不过的事情,不用他再拿纸笔写下第二遍,我已经在心底里将这个名字默念的混瓜烂熟。
我复而又张开手,在他疑惑的目光中默写出了他前不久才写下的名字,并且有样学样的念出声来:“对吗,西奥多,诺特?”虽然他也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但是我们就是很神奇的在第一时间读懂了对方在叽里呱啦什么,于是他朝我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肯定了我的默写和读法没有出错。
我第一次念出口,第一次拼写出的英文单词,是西奥多·诺特的名字。
那时的我还想不到我们将陪伴过未来四千还要多上三百多天的岁月,只以为是短暂一段时间的寄宿。也从来没有想过我和西奥多两条从未相交的平行线会在以后的时间里打成死结,缠紧到谁也没办法完全脱身的程度。
看来我和西奥多熟稔的程度超乎了他父亲的预料,我看到名字像德国人的路德西斯挑了挑眉,微笑开口:“西奥多,看来你们未来会很愉快的。”
他又看向我:“也希望赫特菲尔德小姐再这里一切愉快,还有你的……”
他看了徐缘一眼,又看向我。
我扯扯徐缘的衣摆,“我的,养母。”于是徐缘用英文复述给他,路德西斯显然是没想到我一点英文不会,父子俩传承似的无意识皱眉,但他舒展的速度要比西奥多快上一些:“没关系,不会英语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以后让西奥多带着你学学就好了。”
徐缘拍拍我的背:“道谢。”我就按照她的指令朝路德西斯微微鞠躬,以表示麻烦你了和谢谢你了。
我在庄园大堂的软椅上见到了诺特夫人。
明明身处炎热夏季,她却裹了毛绒披肩,面色苍白,但与病弱的人相比难得一见的是精神很好。
“到这里来,孩子。”她向我招招手,到与我想象的那种贵族夫人不太一样,是出乎意料的和善。
我听不懂,但我看的懂她手语是什么意思,于是提着皮箱屁颠屁颠的跑到她跟前去。
徐缘步履匆匆的跟在我身后,作为一个称职的翻译。一些寻常的对话,比如我今年多大,生日在什么月份,平时喜欢吃甜口还是咸口,甚至于晚上睡觉会不会认床。
其实有一点,但是我没好意思说,于是拨浪鼓似的摇头,徐缘看破不说破,摇摇头对诺特夫人说了句“Not yet.”
这样家常式的对话一直持续到我疲倦的打了一个哈欠,肚子小声的发出抗议,克洛伊尔德夫人——她刚刚介绍过自己的名字,终于回过神来,歉疚的向我笑笑:“是我考虑不周了,现在就去吃午饭吧?”
不同于父子俩的沉闷,克洛伊尔德夫人色彩明亮的像黑白素描里突然出现的一抹彩色油画颜料。在我板着脸试图讲出日耳曼冷笑话的时候,她总是捧场的第一个开怀大笑起来。
我很喜欢她,比如说我口吃的问题她给我想了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将每个单词说的字正腔圆,其中分隔的时间足够长以至于不会再有尾音拖拽的麻烦。
我生命里母亲的角色有四分之三是徐缘尽职尽责所扮演着的,有四分之一是昙花一现的克洛伊尔德夫人所照拂着的。
而西奥多的性格有很小一部分也有着他母亲的影子,当然我说的不是温柔而是细心。上次这样看出来是因为他在我牙疼时收走了庄园里所有的糖,包括厨房面增甜的白砂糖。
那次我们吃了一个月的吐司配巴伐利亚香肠,我努力忽略徐缘投来的怨恨目光,第一次痛恨起自己吃糖不刷牙的恶习。
时间线再往前一点,我们还没熟悉到我捂嘴他就知道是牙疼问题的时候。每个下午固定的三点十分,我们雷打不动的聚在他卧室,手拿一模一样的英德互译词典。我试图理解他,他也试图理解我。
好在很有成效,我终于能在早上走廊碰面或者给面包抹草莓酱的时候跟他笨拙的问个好。
他学的应该比我快,尽管他从来不开口说一句德文。我得此结论是因为我每次找他说话,说英文单词说一半突然记不起意思,就会犹犹豫豫用德文单词补充代替。神奇的是他每次都能听懂,点点头后说出他的意见。
我们真正熟悉起来是在1987年的十月八日。
起因是前一天徐缘终于厌烦了隔两三天就要帮我洗卷卷绕绕还长的头发,威逼利诱终于哄着我接受了把头发剪短。从她随手抄起剪布料用的铜剪刀时我就发觉不对劲。最后果不其然让我照镜子时大哭一场。
一直到晚上我失眠,被新发型丑的睡不着,跑去徐缘房间赖床,却刚刚好碰见她看着我失责的母亲相片发愣。是我刚出生时徐缘抓拍下的我和谢女士唯一的一张合照,皱巴巴的我和蹙着眉的她,我一直很想偷走这张照片烧掉。
于是不可避免的,我又一次跟徐缘因为我生母的事情开始争吵。我一直很不能理解她对谢依依的感情到底有多难以割舍,从她的风流韵事到对亲生孩子的态度,我实在看不出来她有哪里道德崇高的地方。
我就这么想的,也就这么说了。
但是,“谢衡意。”徐缘第一次面色冷到了极点,也是从出生以来第一次叫了我的全名。
我隐隐感觉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趋势,咬咬牙,胡乱摸了一把脸上冰冰凉的泪水,瞪了她一眼跑回了自己房间。
赌气似的,我在深秋的夜里吹凉风吹到曙光将至,才负气的将窗户关上缩回被子里睡觉。
这样置身体于不顾的结果当然是——我不负众望的生了病,高烧到八号傍晚,一天下来什么东西也没吃,又饿又昏,世界简直天旋地转。
我将自己裹成一个蚕茧,脸埋在鸭绒枕头里,鼻子堵着通不了气,用嘴呼出的气打在枕头上,引的脸部一阵闷热。祸不单行,我现在饿的胃部一阵痉挛,关键还没有力气支撑我去厨房喝碗粥。
可能是要昏迷了。睡意一阵袭来,我迷糊的半眯着眼睛,隐隐约约感觉到身边的床铺一阵塌陷。除了西奥多,还能是谁。
他像是犹豫了一阵,在我吸气吐气了十五个流程后才终于小心翼翼的伸手来碰我脸。
他的手过于冰凉,而我的脸想也不用想温度绝对高的吓人,不然他怎么只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
“我还……没有死。”我闷在枕头里,每说一个字就感觉到热气蒸腾。十月的夜还有些凉,我却感觉身处八月仲夏,脑子都要被高烧搅成浆糊。
西奥多似乎是站了起来,片刻后我听到瓷碗在橡木床头柜上磕出一声脆响。
“我给你熬了粥。”他又坐了回来,声音飘渺在枕头外听不太清楚,“你现在喝还是过会再喝?”
我又将脸埋的更深了些,“我一会喝……”
他应该是点了点头,片刻后又意识到我看不到,于是开口道:“那一会你要喝的话我再给你热。”
沉默,长久的沉默,我们俩一时无言。空气里有书页翻动的声音,他真是一刻也不舍得放松。
实在忍受不了枕头里闷热浑浊的空气,我翻过身来,吐了一口浊气。西奥多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发现什么异常,于是又低下头去看书。
我眯着眼,努力够着身子去瞄。
《熬制高级魔药容易忽略的注意事项》
我又躺了回去,记忆里有意压制淡忘的事情被高烧而不理智的大脑重新翻了出来,萦绕在眼前。结痂的伤口被自己扣的血淋,却感不到疼痛,恍然大悟是因为早已经对当事人早已不抱期望。
我开口:“西奥多。”
他应声看向我,我却没有再和他对视,而是抬眼看着天花板的墙纹贴纸。眼睛干涩的很,全身的水分好像已经被高烧所蒸腾干净,流不出一滴眼泪。
我沉默一阵,又重新开口:“我给你讲讲我生母的故事吧,比如说为什么我从来不愿意提起她。”
徐缘说,我出生在上海外滩滇池路。一栋老旧潮湿的居民楼,谢依依女士在这里生下了除徐缘以外不被所有人期待的孩子,我的生父是早已经与她分道扬镳的前夫,如今身处柏林灯红酒绿的阿利斯泰尔·赫特菲尔德。
谢依依女士显然不是自愿生下我的,她在阿利斯泰尔离开大概一个多月后意外出现了孕吐反应,谁知道她出于什么原因留下了还没成形的我。
谢依依和阿利斯泰尔都是叛逃家族出来的人,前者斯莱特林,后者拉文克劳,跨院的一见钟情他们坚持了四年,却败在结婚后一个月的柴米油盐下。
谢依依女士生下我恢复了一个月后就跑去了纽约,整整三年,期间只有阿利斯泰尔来看过我几次,在狭窄的两室一厅。
再次见到谢依依女士是在我快一岁的时候。
岁月在她脸上似乎失了效,她看起来比我刚出生时的照片还要青春漂亮,丝毫不见憔悴颓废。
她给我带了几颗小卖部买的芒果糖,她尴尬的笑了笑,揪着衣摆半顿在原地,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我看街边小朋友都吃这个,所以也给你买了一个,你喜欢吗?”
她不知道我从小芒果过敏。
所以我没有回答她。
现在想来我那时候真是早熟的可怕,从相册里我和谢依依少得可怜的照片以及徐缘对于谢依依含糊的态度,已经基本判断出眼前的年轻女人是一个多么薄情的人。
我垂眸看着她少女般娇艳的面庞,心底蓦然涌生出一股强烈的恨意。
我盯着她,面无表情的一口一口吃掉了劣质香精味道的芒果糖。托她的福,我第一次尝到芒果是这个味道。
徐缘本意要做一桌菜来庆祝我们母女终于相见,等她回来时我已经处于半昏死状态。我趴在沙发上,第一次看见徐缘对谢依依发了那么大的火。那时我昏昏沉沉的,原来我在徐缘心里也不是比不过谢依依的。
那次过敏让我高烧一场,在医院住了足足三月之久,送医不及时的后遗症就是我后天性语言系统创伤,光荣加入口吃患者队列。
那之后我再没有看见过谢依依,再知道她的消息,是徐缘买菜回来魂不守舍的模样,她拧着煤气灶,在第六次打不着火时突然蹲下身歇斯底里的大哭。
我拽出她编织袋里的报纸,左下角最显眼的板块赫然是谢依依和阿利斯泰尔的合照。
“新婚夫妇面对神秘人胁迫不惧生死,携手英勇牺牲……”我看了眼前面的事件日期,1981.10.21。
今天是十一月六号。
在伏地魔销声匿迹后才敢播出这些英雄事迹吗。我将报纸原模原样的折好塞进徐缘的编织袋,重新回到客厅角落的书桌看绘本,心里实在掀不起一点波澜,这则消息还不如头条板块的波特一家为子赴死让人感动。
动画版式的德文绘本看了有一会,徐缘红着眼睛从厨房出来,她揉揉我的脸,宣判了我的可怜命运。
我不明白,谢依依的离去对我到底有什么影响。失去母亲?我从记事起就从来没认为她是我母亲,有时候我甚至会庆幸自己更像阿利斯泰尔,虽然他们俩半斤八两。
我胡乱说了一通,语序颠倒,也不知道西奥多能不能听懂我犹如智力残疾的混乱叙述。
但他大概是听懂了。片刻,脖颈被覆上一片柔软,我刚刚高热甩开的被子被他重新掖好,又是一阵沉默。
我终于后知后觉的羞耻起来,刚刚降下去的温度还没熟悉起来我就向他肆无忌惮的扯开伤疤展示自己满目疮痍的内心,是否太过草率?
挂钟的分时指针大概是指向了深夜十二点,比往常更久更响的黄铜钟声敲响半分多钟的一下。的确是有些疲倦,眼皮止不住的上下打架,我揪紧了些被子,将脸也盖上。
钟声消弥的那一刻,我感觉到西奥多应该是站了起来,他对那碗床头柜上的粥施了个保温咒。
“生日快乐,晚安。”他道,而后,吹灭了门口照明的蜡烛。
生日快乐,八岁的蒂安塔。
我烧糊涂的脑子终于意识到:今天,十月九号,是1988年蒂安塔的生日。
今年的第一份生日祝福,是同样八岁的西奥多送出的。
预言家日报上的日期不断轮转变化,从一号到三十三一号的两月周期。
1988年的十二月,雪下的格外早。
克洛伊尔德夫人卧床良久,下雪那时我倚在她床边给她讲麻瓜世界先进的新鲜物件。她眉眼弯弯,笑的开怀,苍白的两颊也终于因为激动而浮现些健康的红色。
“下雪了。”她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明亮,而我转身看去,久经分别的细小雪籽洋洋洒洒的在窗前降下。
我站到窗前,开窗伸手去接。
雪籽落在手里,一直到那瞬间化成雪水,都是温温热的。
我恍然明白了什么。
“很凉吧?”她抿着嘴笑,“快过来坐,看着就行了,小心着凉。”
我嗯了一声,坐了回去,接着断掉的话题继续展开,心里却犹如一万吨羽毛压下的沉甸。
克洛伊尔德夫人的病情不见明朗,她疲倦昏睡过去的很快,而我也终于推开房门,在窗外的死角看到了西奥多。
我沉默一阵:“气象咒?”他点点头,没有作答。我只得干巴巴的夸赞一句:“学的,真好。”
那些咒语化成的雪花范围不大,正正在克洛伊尔德夫人目光所及的所有地方。而他处于咒语中心,身上早早的落了白。
我犹犹豫豫的伸出手去,在他皱眉拒绝之前飞速帮他掸干净了浮雪。
西奥多垂眸看着我,一直到我收回手也没有说出拒绝的话。
眉前的碎发挂上了白霜,微风吹过来时一摇一晃的像挂在我窗前的那串白铃铛。
我在雪里站了一会,临走前给自己施了一个清理一新,偏头看向他道:“谢谢你的雪,但是你不收拾一下吗?”
西奥多的睫毛上也挂了雪,我也不好伸手帮他拂去。他眨眨眼,却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头发乱了。”
“是吗?”我伸手抚上身后的麻花辫,确实是有些松散了。今晚老诺特要回来吃晚饭,上次我扭头动作过大,导致头发上夹着的蝴蝶结掉下来时,他就皱眉不语看了我好一会。老诺特先生对衣着整洁有着近乎狂热的强迫症。
于是我匆匆跟他挥手告别,喊着徐缘名字奔回了房间收拾着装。
克洛伊尔德夫人在新年伊始的凌晨长眠床畔。
一月一号,万事起点,窗前的天色还是灰沉一片,她消瘦的厉害,却回光返照搬的精神很好。床边只有我和西奥多。
徐缘回了上海办事,路德西斯也务工在外很长时间没有回家。
克洛伊尔德望向庄园大门的方向静默了很久,像是在等谁一般殷切。直到她叹了一口气,连枕在身后的方枕也支撑不起她疲惫的身躯时,她才终于收回了那到垂泪的目光。
她朝我们招招手,像我第一次见到她那样握紧了我们的手。很凉,像寒冬里屋檐下结着的冰。
“我已经很知足了,病痛了这么久,结束也是件好事。”她闪烁的泪光终于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落下来,“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我不怪他。”
我知道她说的是老诺特先生,这个在她弥留之际也没有赶回来看她最后一眼的丈夫。
我回头去看窗外,空中飘飘摇摇,又下起了小雪。这一次,却不是用气象咒凝结的产物,而是因为污染,在雾中倾泻而下的灰雪。
克洛伊尔德最终艰难的转头看了一眼雾中灰雪,闭上了双眼,方位仍然是庄园大门。
握着我的手如同往常一般冰凉,但这次不会再因为壁炉的火而温热起来,而后温柔的抚去眼角挂着的泪。
我第一次因为母亲这个身份的人的离去感到一些悲伤。早春鸟声,夏夜蝉鸣,深秋叶落,寒冬积雪,不会再有一个名为克洛伊尔德的母亲陪我们在窗前温一壶红茶赏景。
一滴泪软绵绵的落进床褥,长久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