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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医师 ...

  •   缘一的手松开了,阿衣摩挲着手腕,把毯子裹紧了,她等侍女撤走盘子后,从榻榻米上站起来,两三下套好外衣,回过头来看缘一,她竟然从对方的表情中读出了一丝无语:“怎么不先叫我出去。”
      “我在你眼里不就是一个行走的骨架吗。”阿衣无奈。
      脸上的泪痕在空气中散干了,阿衣胡乱蹭了几下,和缘一并排坐在靠着庭院的障子门前,就像他们在家里的时候一样。
      “荫刀怎么样了?”
      “不知道。”缘一摇头,“原本今天带我们在人见城逛一逛的,现在也只能搁置了。”
      阿衣听到他不同寻常的语气,忍不住偏头看他。缘一回忆起前夜的事情,仿佛已经过去很久似的,那样意味深长。
      前夜,兄长怀抱里的阿衣,看上去那么瘦小、脆弱、纤细,精心挑选的衣裳被浸湿,深一块浅一块,下摆边缘还不住地滴水,在榻榻米上点出均质的实心圆。
      缘一那时候触碰阿衣的手,像是在接触一块坚冰,似乎能想象到她浸泡在冰冷的池水里了无声息的样子。
      而站在他身旁的人见荫刀,脸上除了惊愕,还有别的什么情绪,但他并不擅长解读别人,真正擅长解读的人昏睡了过去,差点就死在那料峭春日里。
      “别担心,我不会轻易死掉的,我是天童嘛,命很硬的。”
      阿衣满不在乎地说着,右手圈住他的发尾,嫌弃发质太硬又缩了回去,这是一种独属于她的安慰方式。
      她可能不知道的是,每次她这样云淡风轻地说话的时候,总是能把他从某个情绪里拯救出来。
      “好了,言归正传。”阿衣清了清嗓子,“我们现在需要搞清楚的是,荫刀身上的死气来源和阿园说的「它们」到底是什么。我可以肯定的是,「怨灵」跟荫刀身上的死气无关,诅咒的攻击往往是一击必杀,不会这样持久作用。”
      她说得很自然,有些东西天生就刻印在脑中一般。
      “……荫刀有肺病,我看得很清楚。”缘一接着阿衣的话说,“但他和常人无异。”
      “也就是说,他身患重病,但某种力量使得他可以行动自如。”
      “我觉得这么理解没有错。”
      阿衣陷入了思考。
      她记得,还在寺院里的时候,有一次,妙心师父的好友神泉高僧来拜访他,却是说起出云的有位病入膏肓的男人,已经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去寺院求佛求菩萨无果,转而被妖怪蛊惑,最终全家人死在妖怪手中的事情。
      阿衣没有见过妖怪,因为她从小到大都守着一方天地,不是寺院就是那小小的继国家,妖怪的事情都只是听和尚们讲。
      和尚们说,妖怪们会引起灾害和疫病,总之不会带来好事,这是这个时代的常识,被蛊惑的人应该也知道。于是她扯住神泉高僧的衣襟,满脸好奇地问:“妖怪是怎么蛊惑他的呢?”
      “生老病死本就是宿命,他日的因就有今日的果。但那人迟迟不能接受自己的命运,意志不坚,欲念太多,就叫妖怪骗了去。”妙心师父拈着胡须说。
      人是很脆弱的生物。
      寺庙里,年幼的阿衣认真地在纸上画出人的线条来。
      人很容易受伤,也很容易死去。庙里接济的人不止她一个,但只有她活了下来。小孩子更是,一场天花就可以带走一个。
      三百八十八个阶梯,从山脚一直到半山腰的寺庙,有衣裳褴褛的人一步一磕头地走上来,为了他生病的孩子祈福,在佛前把破破烂烂的香油钱奉上,泪水把整张脸都泡胀了,她从那张脸上品尝出绝望的味道,而越是到这个时候,就越想要找到一个支点。夭折孩子的父亲选择了佛,无果后投井死了;而那个病入膏肓的男人求佛不得,最后选择了妖物,这里面明明无可苛责才对,他们都只是想活下去而已。所谓的妖物和神佛,本就是一体两面的东西。妙心师父如果知道她的想法,估计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阿衣回过神来,把小时候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给缘一讲了一遍,说出自己的猜测,也许,这其中有什么妖怪在作祟也说不一定。
      她话音刚落,缘一就说兄长来了,另一侧的障子门外旋即响起脚步声,阿衣站起来,自己走过去把门拉开,兄长就站在门口,旁边是高半个脑袋的荫刀,荫刀身后还跟着一个卑躬屈膝的上了年纪的男人,看那样子,应该是医师。她觉得自己刚刚说话的声音应该不是很大,所以毫不心虚地和荫刀见礼。岩胜越过阿衣的脑袋,见弟弟也在这,眉头一皱,很快又松开了。
      “进来吧。”阿衣说,几人便坐在了屏风前,阿衣和缘一相对而坐,左右两侧是岩胜和荫刀。那医师跪在门前,垂着脑袋,一声不吭。
      “阿衣小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叫了人见城最好的医师过来,请务必再让他给你诊断一下。”
      白日天光明媚,背对着绿树和清池,荫刀就像被框进景中一样,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去欣赏少城主清俊高雅的容姿。但阿衣注意到的却是死气之中荫刀那令人艳羡的健康,和昨日相比,那不幸的黑色气体又变浓了。
      她对荫刀说自己身体还好,没有觉得不适,但医师还是膝行上前,替她把脉诊治。
      “小姐身体康健,脉象并无大碍,但到底昨晚掉入池中,恐有寒气入体,我会开一副方子,小姐暗示服用即可。”
      阿衣见这医师说话颤巍巍的,道:“医师行医多久了?”
      医师拱礼;“有四十余年了。”
      “一直在人见城?”
      医师不说话,惶恐地望了眼荫刀。
      阿衣笑眯眯道:“我只是好奇而已。”
      荫刀温和地笑了笑,说:“元吉医师是十年前来的人见城,自那以后一直为我和母亲诊病。”
      “这么说来,一定是位医术高明的人了。不过,我看面相也是这样,这位医师,长得就很厉害。”阿衣顿了顿,“我昨晚撞邪,我母亲受了不少惊吓,烦请医师还为我母亲也诊断一番。”
      “这是自然,本就是我这边失了礼数,还让阿衣小姐不慎掉入水中……”荫刀向阿衣和岩胜深深行礼致歉,“不过,关于昨晚的事情,还有许多疑惑的地方,如果阿衣小姐能为我解惑那就再好不过。”
      “阿衣需要休息,有什么问题,之后再说吧。”岩胜抬眼,斜睨荫刀。分明比荫刀小了几岁,身上却流出压制住对方的威严来。
      阿衣拽了拽兄长的手,又看了一眼此刻不知道在想什么的缘一,摇了摇头说:“兄长,我现在好多了,别担心。少城主有什么想知道的,问就是了。”
      岩胜不再开口,荫刀便略一拱手,他的礼仪叫人挑不出错处。
      “小姐对于昨晚的事情——你刚刚说是撞邪——还记得多少?”
      “或许少城主有所耳闻,我自小在寺庙里长大,在备前也是出名的天童,寻常的邪物无法近我的身。昨天晚上,我听见有女人在叫我,呼喊我的名字,我不由自主往庭院那边去了,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是,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推了我一下。”
      阿衣面不改色地扯谎。
      “原来如此,但继国夫人说,你是突然消失的。”
      “夜晚太黑了,母亲看不清也是有可能的。”阿衣话锋一转,“不过,说不定那人声就是邪物,只是过于强大,连我都无法阻挡,少城主,我觉得你需要给你家里祛邪了。如果你有需要的话,我可以为你推荐一些灵力高强的巫女或者高僧。我认识出云的神泉高僧,可以帮你写信给他。”
      “那倒是不必了。”荫刀呼出口气,他的表情依然如同光滑的镜面完美无缺,“我会调查这件事的,会给继国家一个交代。”
      “是给我交代。”阿衣温柔地笑着说。
      “是,是给阿衣小姐一个交代。”
      他说完话就要带着元吉医师去继国夫人处,岩胜和荫刀说继国夫人刚睡下不久,请他让医师留到晚膳前。
      荫刀始终一副谦逊柔和的样子,让岩胜放心交给他,然后就领着那走路哆嗦的老头离开了房间。
      见该走的人退场,阿衣朝缘一使了个眼色。
      缘一:“……?”
      阿衣白眼都要翻过去了,只能自己站起来,把头伸出门外环顾了一圈,确定没人经过后,用力拉上了门。
      “房间隔音效果还好吧?”她回过头来,和兄弟二人确认道。她想和岩胜也说明一下荫刀的事,借口她都找好了。但继国夫人的房间就在她的隔壁,荫刀和医师过去了,她不敢大声密谋。
      岩胜交叉的手放在胸前,缘一瞧了瞧缄默不语的兄长,摸了摸鼻尖,说:“阿衣,兄长已经知道了。”
      阿衣:“……?”知道什么了?
      她毫不掩饰的疑惑在脸上浮现出来。
      缘一:“……荫刀身上的死气的事。”
      岩胜:“缘一说,你的眼睛很特别,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缘一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阿衣:“……?”
      不是大哥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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