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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chapter36
一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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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殷嘉瑞走得东倒西歪,还差点被汽车撞上,汽车司机降下窗子,用方言将他臭骂一顿,又迅速离开。
他愣愣地看着那辆车开走,什么都没反应过来。
他完全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只是迷茫地往前走,边哭边走,好多人都往他身上看去,整个城市在他眼里都变得灰暗,毫无光明。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又觉得自己什么都错了。
错在不该活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错在不该给身边的人添加麻烦,错在不应该推迟外婆的治疗时间……什么都是错的,什么都是自己造成的。
好可怕……自己怎么会这样子,害死了最爱的人。
殷嘉瑞打开门,自己还是泪流满面,迎面碰到冷静的徐泽熙。
他忽然想起,徐泽熙小的时候说讨厌自己的原因就是爱哭,尽管现在是徐泽熙再也没表现出讨厌他的样子,甚至会来帮助他。
但殷嘉瑞没法去理性思考,他把所有的都往最坏去想。
殷嘉瑞痛苦地望着徐泽熙冷静地脸,冷静的瞳孔。
他不知道徐泽熙是怎么做到这么冷静的,如果自己可以这样,就能在外婆面前忍住很多眼泪,让外婆少担心了。
他擦了擦眼泪,跑回房间。
殷嘉瑞此时此刻,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的痛苦,而且被放大了好几倍。
殷嘉瑞趴在床上,将被子捂住头,毫无克制地大哭起来,完全没有去管这个房间的隔音效果。
他想着,再也不会有人爱他了,也再也不会有人每个月无条件地给他塞满零食,再也不会有人挂念着他,不会有人实时时刻刻让他开心一点。
这些全都是因为自己。
他也认为,自己再也不会如外婆所愿,再也快乐不起来了。
很晚的时候,殷嘉瑞已经哭累了,他躺在床上,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热得出了很多汗。
门被用力打开,客厅强烈的灯光刺进昏暗的房间,殷嘉瑞看到的是林延的脸。
一如既往地严肃,一如既往的可怕,像是时时刻刻都要拿着刀将他杀死的恐怖主义者。
“你睡什么?”林延把大灯打开。
殷嘉瑞被强光刺得根本睁不开眼,只能眯着眼起身,眼睛因为眼泪而变得黏糊糊的。
“你还有心思睡?”林延反问,她的语气强烈,殷嘉瑞根本说不出一句话。
“我问你,如果你之前不三天两头跑到你外婆那里去麻烦她,她会这么累吗?你觉得她每天很高兴是吗?”林延的话里句句是刺,“她咳嗽这么厉害你都不说,你觉得你的行为很伟大吗?”
殷嘉瑞感觉自己的心脏开始出现一阵阵刺痛。
那些日子里,外婆原来一点也不高兴。
“你真是一点都不懂得察言观色啊,她还承受着很多压力呢你天天这副死样子摆给谁看?她年龄大了需要正能量而不是你这种浑身负能量的人!”林延的情绪也开始爆发,她看见殷嘉瑞的眼泪又流下,更加烦躁,“你又哭什么?你很委屈是吗?你委屈的根本不是你外婆离世了,而是你自己的利益再也无法被实现!”
殷嘉瑞真的就因此开始陷入自我怀疑,可他并不是这么想的,根本不是因为利益,他想辩解,但喉咙好像真的就被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僵硬地坐在原地。
自杀吧。
这是殷嘉瑞在无数自我挣扎里,放下的最后一句缄默的话。
外婆也许从来不会为自己感到高兴,自己只是一个累赘。
“你是哑巴了吗?话也不会说了?”林延的嗓门放大,“你少在这里甩脸色!她也是我妈!别搞得只有你一个人委屈!”
殷嘉瑞觉得特别委屈,突然开始变得不受控制,开始爆发,他哑着嗓子喊道:“你要是看不惯我你杀了我啊!反正我妈早就想砍死我了!你干脆代替她啊!我早不想活了,我觉得我现在就可以去死!”
殷嘉瑞的眼泪因为激动的情绪而掉了下来,可他顾不得去擦眼泪了。
“你别以为自己抑郁症就可以在这乱发脾气!”林延指着殷嘉瑞,“你该死行了吧!你要死你就死远点!以后都别出现在我面前!这里也不是你家,从来都不是!”
“行啊,我去死,我就不配活,我最开始就应该被打掉,不应该出生,也不应该来麻烦你们,可以吗?你早就可以把我杀了!”殷嘉瑞的情绪变得一发不可收拾,那些脏字也开始从他的嘴里冒出来,“所有人都是我害死的,我他妈就是该死,就是不配活!你不用说我都知道!”
林延冲上去用力地给了他一巴掌。
一阵耳鸣在殷嘉瑞耳边不断回旋,脸颊余留的滚烫不断蔓延,疼痛感也蔓延至心中,他现在特别想冲到楼顶再跳下去。
林延重重地把门和灯关上,房间又重新变成一片黑暗。
殷嘉瑞把枕头往门口狠狠扔过去,可惜没有任何回应。
他感觉胃里翻江倒海的,可还是克制不住大声地哭泣。
下一秒,好像有什么东西逼近嗓子眼。
他匆忙地下了床,猛地打开门往洗手池跑去,对着洗手池吐了出来。
接下来的一天,殷嘉瑞躺在床上,不吃不喝。
他往手上割了很多道伤,又怕被看见,就穿了一件比较薄的长袖,十月又闷又热,可他一直没想起要开空调。
他感觉自己以及无法自理了。
于是他又一次用被子蒙住头,不想面对一切,包括窗外已经亮了的天。
“给我起来,吃早餐。”林延把门打开,它撞在了墙上,发出很大的声音。
殷嘉瑞不愿意动身,他抓紧了被子。
“起来!”林延上前扯住他的被子,往旁边拉。
可殷嘉瑞还是紧紧抓着它不愿意放。
“你给我起来!”林延抓住了殷嘉瑞的左手手臂,用力往外拉。
“别弄我!”殷嘉瑞甩开了手,他揉了揉手臂,有的伤口都还没结痂。
他从床上起来,穿好拖鞋,往洗手池走去。
“你有什么资格窝在房间躺着啊?你就是害死了她,你凭什么躺在床上舒舒服服的啊?”林延放声骂道。
殷嘉瑞捧了把水洗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因为哭多了变得红肿。
他感觉自己真的要死了,浑身都没力气,手也在发抖。
林延一直在旁边骂人,可是客厅里没人来帮自己。
他看着自己的头发,和屋子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为什么我是卷发啊?”殷嘉瑞忽然开口。
“嗯?”林延没听清。
“我为什么和你们都不一样?只有我是卷发,我是不是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我是不是根本就不是他们亲生的?”殷嘉瑞的声音也在发抖,他面向林延,还有客厅里的林墨、林悦,以及徐泽熙。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头发是遗传爸爸的,可就在此时此刻,他忘了。
他只觉得困惑,为什么要来指责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看上去都好好的——至少他们还能吃饭,能正常生活,可自己做不到钱。
“我是个外人吗?所以你们都针对我。”殷嘉瑞憋不住眼泪了,他哭了起来,虽然没有前一天哭得那样厉害,“那我现在从窗户那儿跳下去都和你们没关系?”
他扯着袖子,擦掉眼泪,转身就往房间走去。
“嘉瑞,你不吃早餐了吗?”林墨上前拉住殷嘉瑞。
“别碰我。”殷嘉瑞觉得手疼,立马甩开。
他关上了门,并且将其锁上。
殷嘉瑞打开台灯,他把大背包拿出来,疯狂地往里面塞衣服。
他没戴眼镜,本就模糊的一切又因为泪水,开始晃动,他甚至不小心撞到了几次床角。
为什么?
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疯狂,毫无理智。
但是这个地方,他从第一天入住到现在,没有一秒钟觉得高兴,有的只是煎熬,唯一能让他放松的就是外婆到来的时候。
可她走了,这次是一去不复返,彻底离开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摸了摸手上的衣服,还是以前外婆送给他的。
他将衣服贴近自己的脸,哭到腹部发出阵阵疼痛,哭到跪在地上,弯曲着身体。
“外婆......外婆......我怎么办啊?我一个人怎么办?”
他直接倒在了地上,抱着这件衣服,又哭了很久很久。
最令殷嘉瑞无法接受的火化也在一天后迎来。
告别仪式结束后,殷嘉瑞看着外婆的遗体被工作人员推往火化炉。
等待的时候,殷嘉瑞一直在看着墙上的电子屏显示的被火化人员。
最小的十八岁,是个男孩。
有那么一瞬间,殷嘉瑞希望上面的名字是自己,而不是那个人。
现在的他看着被运走的外婆。
所以......外婆也要被烧掉吗?就放在一个小小的骨灰盒,埋在地里,再一次见只能是在照片上了。
他接受不了,这一刻,他感觉自己彻底不受控制。
“不要烧掉她!”殷嘉瑞跑过去,死死抓住床边的栏杆,“不要这样,求求你们了......”
殷嘉瑞感觉有什么东西掐住了自己的喉咙,他已经伤心到几乎说不出话了,只能哭,只能死死抓着栏杆。
“殷嘉瑞你给我起开!”林延上前拽着他的手,“你别给我在这丢人现眼!”
“不要!”殷嘉瑞哭得嗓子都哑了,他还是死死抓住栏杆,“我要外婆,你们不要烧她。”
“你在听到她咳嗽的时候你怎么没,想过这些?!”林延直接甩了他一巴掌。
“姐你干嘛呢?”林墨立马上前。
“不要带走她!”殷嘉瑞喊道,他的脸在发烫,眼泪划过那儿,袭来的几乎是灼烧感。
“嘉瑞,别这样。”林墨从他身后抱住他,“都是一样的。”
“别弄我!”殷嘉瑞想挣扎,可怎么都逃不出,下一秒,他的手被迫离开栏杆,他看着工作人员冷冰冰地推着外婆离去。
在看着工作人员把外婆运往火化室的时候,他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啪”的一声,断开了。
他想回到自己还是个矮矮的小朋友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在外婆怀里哭泣,可以一整天都让外婆抱着他,听外婆叫着他“瑞瑞”或者“宝贝”。
那山铁门合拢,彻彻底底地将他和外婆隔绝——隔绝在两个无法相通的世界,已经无法回去的时光。
他心想着,外婆也许是他最后一位亲人了。
他撞开抱紧自己的舅舅,看着他们,就像林延看着他的眼神那般,带着恨。
但是他知道自己恨不起来,他不配。
“不要碰我。”殷嘉瑞说,“那么恨我就不要见到我。”
殷嘉瑞没法接受骨灰盒的出现,于是他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你怎么不把他追回来啊?”林延看向林墨。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殷嘉瑞的身影逐渐缩小。
“追不回来了。”
凌晨的街道没有任何人经过,他看着灰暗的前方,手里拿着收拾好的行李。
他忍不住想起暑假的时候,盛夏骑车带着他去看日出。
回不去了,殷嘉瑞觉得这一切都死去了,无法被唤醒。
他没法回到过去救回外婆,也救不了自己。
抑郁症什么的破玩意,根本好不了,还不如去死。
人就算有下辈子,也无法带着残留的记忆重新来过,和彻底死亡了没什么区别。
殷嘉瑞带着能带的东西回到自己曾经的家,同样是空荡荡的,没有爸爸妈妈热情的迎接。
躺在刚刚铺好的床上,殷嘉瑞感觉自己已经累到不行了,被子没盖,空调也没开,就这样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殷嘉瑞感觉自己一点劲也没有,一看时间,也才五点多。
假期就此结束,殷嘉瑞只觉得可怕,接下来好像就没有时间能让他独自消化情绪了。
他背上书包,小心地打开门,发现张曦远没出来,便迅速地跑下楼,往学校走。
才经历了亲人去世不久,殷嘉瑞完全没有胃口,经过早餐店时,他看了一眼早餐店牌子,又走开了。
他想起这家早餐店还是傅羽他们那儿的人开的,但这么早出发,应该不会碰到傅羽的。
一来到班上,他就开始背书,让自己把精力都转移,不要一直受困于外婆离世的痛苦中。
他很平静地想过,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全身心投入在学习中,也许外婆在天上知道了,能更高兴。
盛夏打开教室后门,看到坐在位置上轻声背书的殷嘉瑞。
昨天晚上,林悦打了电话给盛夏,没刻意去说什么事,就跟他说了殷嘉瑞的心情特别不好,开学的时候要多关心关心他。
不过盛夏能听出,林悦的心情也不好,她似乎在哭。
可盛夏觉得殷嘉瑞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也不好意思去问。
毕竟都没得到过答案。
他坐在椅子上,看向殷嘉瑞,发现他的眼睛是红肿红肿的。
以前殷嘉瑞哭完后也是这样的,不过没那么严重。
“妈呀,你们俩到这么早!”十分钟后,张曦远走进教室,把书包放下。
殷嘉瑞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头背书。
“诶?你眼睛怎么了?”张曦远凑到殷嘉瑞面前看他,总感觉哪怪怪的,却说不上。
殷嘉瑞没回答他,把头垂得更低了。
“啊?”张曦远面对殷嘉瑞的无视,觉得奇怪,又问盛夏:“他怎么了?”
盛夏摇头,低头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张曦远。
【心情不太好。】
张曦远拿走他的笔,在上面写了个“为什么”。
盛夏又回了个“不知道”。
“嘉瑞。”张曦远轻轻敲了敲殷嘉瑞的桌子,小心地问,“你怎么了?”
“你有病是不是?”殷嘉瑞终于很不耐烦地抬起头,“有病就去治,别来烦我。”
张曦远头一次被殷嘉瑞这样骂,他一脸无辜看向盛夏,发现盛夏也很惊讶。
“嘉瑞,我有病我等会儿去治,但是你要先告诉我你怎么了啊?不然我都没心情治病了。”张曦远的下巴贴在殷嘉瑞的桌上。
“你能不能滚?”殷嘉瑞放下书,“你少在这里道德绑架我,你有没有心情关我屁事。”
张曦远只好委屈巴巴地转过身:“那我滚了。”
殷嘉瑞什么也没说,又拿起书,表情却很烦躁。
肖知柳走进教室,放下书包,一抬头就看见一脸委屈的张曦远,觉得莫名其妙:“你干啥?你别这样,我害怕。”
“他凶我。”张曦远指向殷嘉瑞。
肖知柳看了眼正认真背书的殷嘉瑞,一脸疑惑。
“我干什么了?”张曦远很懵。
“我方建议你小点声。”肖知柳小声说道,“人家这在背书,可能心情还不好,你老在这里嚷嚷嚷的,他也烦啊,你静下心来,等他不在背书的时候,你再去找他搭话。”
“但他之前不这样啊。”张曦远学着肖知柳说话小声了些。
“之前是之前,万一现在不一样了呢。”肖知柳说,“你有点眼力见吧。”
殷嘉瑞听着他们窸窸窣窣的讲话声,根本平静不下来,内心烦躁,完全无法转移注意力。
数学课上,程川正讲着一道重难题,殷嘉瑞听得云里雾里,思路半天跟不上。
外婆被火化时的想象一直在他脑中盘旋,他想抛开,去把所有注意力放在数学题上。
“嘉瑞,你后退一点,我这好挤。”张曦远转身。
思路被打断,殷嘉瑞彻底不耐烦了:“你能不能不要没事找事啊?这不是一堆位置吗?”
“真的。”张曦远指向殷嘉瑞的桌子,的的确确和盛夏不是齐的,而且特别明显。
殷嘉瑞把桌子后移,又抬头:“可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