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进海里吧》Clavicula

1、跳进海里吧 1.

　　1.
　　这座小岛是四面环海的，因为有名盛景点，码头不少，但非旅游的时候，商业船次也不多。
　　盛水立在船只走廊栏杆处，任由海水打在自己身上，嘴唇沾到，尝起来很咸。
　　衬衫外套随着风乱打，一会儿鼓起一会儿紧贴。
　　像在人群拥挤中站立。
　　盛水随手拍了几段视频，没有犹豫地发送给自己的列表置顶。
　　对方没有回复，等到船只靠岸也没有一条回答。
　　盛水拖着行李箱往接客出口走去，她好奇地左顾右盼，这里生长着很多海岛特有的植物，这是她生活的地方不曾见过的。
　　有人早就在出口等她，看见她就跑过来。
　　高亦接过她的行李：“好久不见。”
　　盛水看他变得黝黑的皮肤，看他还是如以前的笑容，点点头说：“是啊。”

　　2.
　　高亦带她入住了民宿。老板娘是他的老姨，见到只在话语间谈到的姑娘，她脸上的笑很是灿烂。
　　老姨热情地招呼盛水，说等会儿一块吃饭，她亲自下厨。
　　高亦无奈地看他老姨一副见儿媳妇的样子，只能打断施法：“吃饭等会儿再说吧，我们俩还有事呢。”
　　老姨瞬间一副我懂的模样：“好好好，你们小年轻就喜欢单独带一块儿，去吧去吧，到点了记得回来吃饭就行。”
　　高亦捂脸，盛水在那偷摸着笑。
　　这座岛不大，开车半天就能逛完。依着盛水的意思，他们俩骑着电动车沿着海边荡。

　　盛水坐在后座，双手时不时调整头盔，她偏头看着海面。
　　“真好看啊。”
　　高亦能感受到后背的触感，紧绷着却假意轻松。
　　盛水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了震动，三短一长，是消息和微信通话。
　　但她没管，眼睛发酸。
　　高亦听到她的哭腔。
　　“真想一直待在这里。”
　　高亦没有回答，只是扭动把手，将速度提高。
　　他们在海风里奔驰，这是一场逃跑。

　　坐在夕阳照耀的沙滩上，盛水赤着脚，终于接通不断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明显很生气，但也很冷静：“你去哪了？”
　　“岛上。”她这样回答，抬头看向避免尴尬而在和海浪玩闹的高亦。
　　那头沉默片刻：“你去找那个人了。”
　　“他叫高亦。”
　　盛水用胳膊抱住自己。
　　“盛水。”顾航觉得自己已经好久没这样喊她的全名，带着生涩和痛苦，“你背叛我们的婚姻了吗？”
　　盛水一瞬间哭了出来，泪水落在干燥的沙子上。
　　高亦站在远处，他不敢前进。
　　“我们还存在感情吗？”

　　3.
　　海水真的好咸，屏住呼吸钻进海里，因为害怕而不敢睁眼。
　　高亦从噩梦里醒来，他梦到了自己第一次在海里游泳的场景。明明是岛的子孙，却因为常年生活在外而畏惧海洋，不敢踏入海水。
　　尽管这么多年已经克服恐惧，有时却还会有这样的阴影。
　　他马马虎虎洗漱好，拿起钥匙就要去接盛水。
　　那天晚上他们最后还是没能回去吃晚饭，两个人坐在坝上的长椅，依偎着等到日出。
　　“好漂亮。”
　　“嗯。”
　　“真想跳进海里啊，透过海水看日出，那一定也很美。”
　　高亦低头看这个在这之前从来没见过海的人，问她不会觉得害怕吗。
　　盛水摇摇头：“不会啊……这么美，跳进去死我都会高兴的。”

　　走到老姨民宿的转角，他就已经看见盛水。
　　她蹲在花花草草面前，手抚摸着一只白猫。
　　盛水抬头看见他，露出笑：“你看，它好肥哦。”
　　高亦走过去和她并肩蹲下：“每天都向街坊邻居讨吃讨喝，不胖才怪。”
　　白猫毫不在意地喵喵叫，它一点也不怕人，只是觉得这样的抚摸很舒服。
　　他们今天要去岛上的博物馆，那里收藏着一些宋代出土的物品。盛水总是很喜欢这些。
　　他们顺道去了一个小学旁边的早餐铺子吃线面，意外很合盛水的胃口。
　　“我好喜欢这里的口味。”她很开心地添了一小碗汤。
　　高亦给她夹小菜：“喜欢的话就多吃点。”
　　喜欢的话就留下来吧。
　　他其实是想这么说的。

　　博物馆其实很小，一个上午就逛完了。盛水给他看自己相机拍摄的照片，说有点怀念当初拍照做博客的时候。
　　“那就继续做下去吧。”他这么说道。
　　盛水停顿片刻，随即摇摇头：“现在再做的话，会有很多痛苦。”
　　他知道的。盛水建立那个博客一开始的目的，就只是想接近自己喜欢的人而已。
　　那她怀念的，是那时的乐趣，还是对爱的激情呢。
　　“他做了什么，让你这么痛苦。”
　　终于还是扯开那层帷幕，其中的联系到底是什么。
　　盛水接受他的疑问，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起。
　　“我忽然不明白，维持我们爱的，到底是什么了。”

　　4.
　　大学相爱，毕业不久变领证结婚。盛水和顾航的故事是浪漫的开始。
　　只是婚姻的世界没有恋爱单纯，是陷入蜘蛛网，越挣扎越挣脱不掉。
　　吵闹，冷战，反反复复，盛水早就在这场关系中先一步生病了。
　　她试图找到各种证据证明顾航还爱着她，找各种理由说服自己还爱着他。
　　她喜欢追逐的时候的轰轰烈烈，得到后许久的现在却觉得空洞游荡。

　　高亦背对着海洋，眼里只有那小小的垂着头的女孩。
　　暗恋多年却无果的人。
　　他很想知道当盛水知道自己喜欢她时的表情，聊天界面短短的一句“原来是这样”透露不出她的感受，于是他尝试用各种渠道想见她一面。
　　死缠烂打好久，终于等来一句“还挺想看看大海的”。
　　他侥幸他们两个终于有了情感破裂，却想不到原来盛水这么痛苦。
　　她说自己想跳进海里。
　　高亦吓了一跳，意识到是自己做错了。
　　他想盛水开心，他想盛水活着。

　　5.
　　顾航不明白盛水为什么会背叛他们的婚姻。
　　深夜的消息、她时不时露出久违的笑、时常躲避自己的肢体接触……顾航很难不觉得盛水做出了一些出格的事情。
　　他觉得生气。
　　又觉得难受。
　　他没察觉到盛水病了，无措地不想接受现实，逃避着无视。
　　直到盛水突然发来的视频，告诉他自己离开了。
　　离开他的身边，去找另一个男人。
　　手头的工作完全没有进度，顾航没有家人依靠，也不愿意去打扰盛水的父母，于是推迟所有的计划，买了机票，连行李都没准备就到了岛上。
　　找了很久，他看到盛水和一个男人坐在沙滩边上的秋千上，慢慢悠悠地说着话。
　　盛水瘦了很多，他们已经多久没见了？一个月？不，好像快半年了。
　　但盛水露出了他已经鲜少能看见的笑容，很开心。
　　他忽然想起盛水大学写的第一条博客，说自己从来没见过大海，真想感受一下海水的温度。
　　后来在一起后，顾航送给盛水的第一件礼物，是一座海洋包围着岛屿的水晶球。
　　他说：“我们可以一起去。”
　　只是在这之后，顾航忘了。
　　他忘了好多好多，不记得自己保证了多少。

　　6.
　　一如平常的早晨，高亦把自己收拾干净，拿起电瓶车的钥匙要去找盛水。
　　昨天她说想在岛上的银行开户，高亦沉默了许久，问她真的想清楚了吗。
　　盛水笑笑：“你看，我来了这里这么久，他都知道，却没来找我。”
　　他们都不知道那天傍晚顾航出现在他们身后，驻足许久后离开。
　　刚把电瓶车停在民宿门口，见到老姨慌慌张张地走出来。
　　他问：“怎么了？”
　　老姨双手捏着便签：“小水不见了!我去她房间打扫卫生，只看见这纸条。”
　　高亦接过，那便签上只有短短两句话。
　　“他给我寄来了离婚协议书。我想这次旅行也该结束了。”
　　电话忙音不停，没有人能打通盛水的电话。
　　她房间的物品都没动过，身份证和银行卡也都在，而人却消失不见。
　　高亦去查了航船信息，托关系问了一圈岛上的车行和有船的人家。
　　大家都说没看见盛水，也有人说或许她回到了自己丈夫的身边。
　　高亦一边去往警察局报案，一边输入顾航的电话。
　　那头的人接了电话后先是沉默，语气冷冰冰的：“我没想到你会有我的联系方式。”
　　高亦抑制住自己的怒火：“盛水不见了。”

　　7.
　　顾航再次登上这座小岛，仍是匆匆忙忙，一点余光都分不给大海的景色。
　　他们在一个隐蔽的海角岸发现了盛水。
　　她躺在沙滩上，穿着朴素的睡裙，血液从她的手腕流出，几乎渗透半片海滩，却没有污染一点海水。
　　他们结案为自杀，但所有人都知道凶手是顾航。
　　高亦把盛水所有的药和病历都拿了出来，给他看这些时间他们的聊天记录，翻箱倒柜，最后发现盛水留给他的银戒指，内环刻着高亦的名字。
　　他喃喃自语：“她原本已经想着在岛上开启新生活了。”
　　顾航只是盯着那些病历，连眼泪都忘了流。
　　他寄来的协议书成了杀死盛水的利刃。
　　他以为自己放手能让盛水变得重新快乐。
　　杀死这段感情的，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