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遍地是前任》如环周行

6、过往的幽灵

　　鹤见雀比太宰治大一岁，但在职位上，他属于给太宰治鞠躬连个眼神回应都不配得到的那种，不过这没什么，整个组织里都没几个人比得上太宰。

　　在这藏于黑夜的机构中，年龄与性别都是无关紧要的因素，暴力才是货币。只要能够做到，想要杀谁、想要夺取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太宰治很强，并且随着年龄增长，他会变得更强，所以他以十六岁的稚龄登上准干部之位时所有人都心悦诚服。

　　而当时十七岁的鹤见雀在干保姆，兼职保洁——他的脸很得爱丽丝小姐喜欢。

　　鹤见雀也很喜欢爱丽丝小姐，不仅长相和性格可爱，还会纵容他假公济私多报账，实在是人美心善的代名词。

　　这两份工作都常常能见到太宰，所以他俩还算相熟……大概算。至少鹤见雀单方面对太宰很熟。

　　他第一次见到入水后的太宰治时犹豫了许久要不要上前。理论上雨天遇到没带伞的上司最好是上去献个殷勤，但如果上司浑身湿透滴着水似乎就没这个必要了。而且伞下一共就这么点点地方，鹤见雀有点担心自己衣服湿掉。

　　可他最后还是走过去了。

　　谁让那是上司。

　　身为一个缺乏才能的弱鸡，鹤见雀全靠有眼色才得到现在这种勉强还算滋润的生活。

　　衣服脏了扔洗衣机里就行，□□部记仇就完球了。更何况太宰好像最近看他不顺眼。

　　“太宰大人，”他膝盖落进浸水的草地，肩膀下压，头颅深深低下去，脊背弯成一道柔和的弧线，跪身在地的鹤见雀单手撑地，以他所能做到的最谦卑的姿态询问狼狈的干部：“您要回去吗？”

　　他的伞是米白色，在灰暗的天空下几乎有些扎眼，斜斜笼罩在太宰治的头顶。他的脸伏下去，右手臂如同树干般竖立着，手指攀附伞柄，皮肤包裹显出骨节的形状颜色，白里透着很淡的粉，正对着太宰治的视线。

　　太宰治侧过头看见雨水落在鹤见雀的肩背，浸出密密的圆点又连成一片。少年干部像刚睡醒似的慢吞吞地说了句：“直起腰来。”

　　鹤见雀顺从的抬起头，可眼神却恭谨地向下，避免与他对视。

　　这个少年毫无疑问是漂亮的。他生了一张艺术品般的脸，再加上年龄小，正是雌雄莫辨的生长时期，气质疏离，偶尔会显得遥远又目中无人。

　　大多数人会在见到鹤见雀的第一眼就受到吸引。

　　太宰治也在此列。

　　因为十分清楚人类视觉动物的本质，太宰治并不以此为忌。他从森先生办公室里初次见到这人时也曾兴致勃勃地与之交流，可惜鹤见雀的内在并不优秀。

　　他弱小，庸俗，既没有洞察力又缺乏决断力，不切实际还不怎么聪明。

　　真的太可惜了。

　　太宰治曾发自内心地为鹤见雀远逊于颜值的内在感到遗憾。

　　此刻这金玉其外的美人单手举伞半跪在他身侧，姿态温驯如大和抚子。那双低垂着的被长长睫毛遮掩着的眼睛让人想起牛或者鹿——它们总被人揣测是否忧郁并非没有理由，尤其是他左眼尾坠了一粒细痣，眨眼挑眉都天然带了几分哀婉。

　　往下是挺直的鼻梁和淡粉色的嘴唇，脖颈与隐约露出的锁骨线条都十足优美，搭在伞柄上的手指漂亮得像玉雕。

　　多么赏心悦目。

　　他本来该是多好的一个殉情人选啊，可惜太宰治对男人没有兴趣；他本来该是多好的一个朋友人选啊，可惜他除了外表并无亮点。

　　外套沉甸甸地从肩膀上坠下去，太宰治掏掏裤兜，毫无疑问空空如也，手机与钱包都付诸东流，他颇有些无精打采地说：“送我回家吧。”

　　“是，大人。”

　　鹤见雀并不知道太宰住在哪里，但也不可能拒绝。注意着慢他半秒起身，还不忘捡起地上干部大人的外套。

　　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

　　鹤见雀落后太宰治半步，一手撑伞一手拿着对方的外套。他们的距离太近，鹤见雀忍不住总是看向太宰。少年的白衬衫黏在皮肤上透出肉色，他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也感同身受地冷起来。

　　这凄风冷雨秋中时节的……

　　太宰治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但是完全没有发抖，表情和脚步都十分平淡。鹤见雀思索着，是不是该殷勤点把他的外套再给披上，不，给湿漉漉的人披上湿漉漉的外套也太奇怪了。

　　干外套……那不就得扒自己衣服了吗。鹤见雀自己也怕冷……但换个角度想想，太宰比他年龄小，看着又瘦，不会给冻出问题来吧……

　　他走在太宰治身后纠结半天，最终胆大包天地搭住了干部瘦削的肩膀。

　　“大人。”

　　彼时还是个好孩子的鹤见雀决定稍微爱幼一次。

　　干部大人面无表情地回过头，鹤见雀硬着头皮把伞塞进了对方手里，然后飞快扒了自己外套鞠躬递了过去。

　　太宰治顿了一下，很自然地接过去。表面沾了雨水的外套内里仍然干燥，还带着另一人的热度。

　　“哎呀呀，真是体贴呢，难怪鹤见君会这么讨人喜欢。”

　　他的声音做作地调侃道，听起来并无不悦。随后便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鹤见雀缓慢地直起腰，下意识看了一眼干部大人的脸色。才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您谬赞了。”

　　“很合身哦。”

　　他扬起一个笑，可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并无笑意。

　　呜哇，可怕。跟个鬼似的。

　　等男朋友下班后鹤见雀忍不住跟他吐槽：“……我都快要相信组织里说太宰干部的血是黑色的这种谣言了。”

　　“太宰他肯定不是故意吓你的。”织田作之助根据自己对友人的印象宽慰他。

　　然而鹤见雀敏锐地抓住了另一个重点：

　　“…你们很熟吗？”叫得还挺亲近。

　　“算是朋友吧，有时候会一起喝酒。”

　　“……”鹤见雀用一种崭新的眼光打量着织田作之助。

　　“我没提过吗？”织田作之助真心实意地疑惑道。

　　“完全没有。我要是知道没准会拜托你帮我打探下他对我的看法。”

　　鹤见雀叹了口气：“以前还好，现在总感觉他越来越阴晴不定了，不会是在针对我吧。”

　　“应该不会，下次见面我可以帮你问一下。”

　　“那太好了…啊，感觉这个破班一天也上不下去了。”

　　“但你是在下班时间遇到太宰的。”织田作之助提醒他。

　　“那就这个黑手党一天也当不下去了。”少年灵活地换了说法，然后他又提起来：“作之助，我们辞职吧。”

　　“我们辞职，然后换个地方生活，好不好？你那么强，我们肯定能逃的掉的。”

　　那张漂亮的脸生动鲜活，带着一种令人心软的可怜神态。大概是因为太习惯身处低位了，鹤见雀总是用撒娇装饰哀求，他说：

　　“我不想在这里了。”

　　他最近总是说这样的话。

　　织田作之助当然也想过离开。但他始终下不了决心。收养的孩子们总会长大，事实监护人是个黑手党这种事情不只会对他们造成安全隐患，很多方面也都可能产生不利影响。

　　另外光从他自己来说，黑手党也不是个好的归宿，在这种能让人轻易联想到暴力和死亡的地方，一个不愿意杀人的家伙。可脱离黑手党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我不会再杀人了。”

　　而且这个时间段太敏感，先代派心思浮动，新首领还没坐稳位置，容不得任何挑衅他威严的事情发生，更何况是明晃晃的背叛。一个不杀人的杀手，身手再好也不可能带着一堆拖油瓶躲过横滨最大黑手党对叛徒的追杀。

　　这种事情鹤见雀也应该清楚。毕竟真说起来更接近首领的他可比织田作之助脱离的难度要大多了。

　　可明知叛逃只会死路一条的鹤见雀仍然不止一次满怀期许看着织田作之助，然后说：

　　“作之助，我们走吧，带着孩子们，我们去过普通的生活好不好。”

　　织田作之助看着他，总是缄默不言，神色里显出无可奈何。

　　于是他的眼睛一次又一次黯淡下去。

　　他和鹤见雀的语言交流越来越少。两人沉默着，各怀心事。

　　说是男朋友，但其实鹤见雀在织田作之助心里更接近那些收养的孩子们。只是更加地倔强且扭曲。

　　他到底怎么了，如此急迫？织田作之助不明白。

　　天衣无缝只能看见五秒后的死亡，鹤见雀不会杀他，他们的分离也漫长到远超五秒。所以织田作之助完全不能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鹤见雀有了变化。

　　这种变化是递进性的。他一开始表现得和平时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偶尔显得有些神经质，后来他开始夜间惊醒，只说做了记不清内容的噩梦，再后来，他说想离开。

　　织田作之助十分怀疑是不是他的家人们对他做了什么。但据鹤见雀所说，他的母亲还住在疗养院里，哥哥姐姐也只是普通的学生，唯一有可能的是家暴男父亲，但他还是想不出来，才几天而已到底能发生什么，让一个合格的黑手党留下如此重的心理阴影。

　　鹤见雀甚至封闭了那段记忆。

　　“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他蔫蔫地垂下睫毛：“我想走，作之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