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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楚昭 ...

  •   楚宣趴在树干上,看见马车走远,她总算松了口气,跳下了树。

      真是没想到连这富家公子都这般小气,幸好她足够机智,也跑的够快。

      翌日清晨,楚宣早早地起来买好了菜和弓,做好了饭菜,就等兄长楚昭从宫中下值回来。

      身为羽衣郎,他的假期并不多,除去平日的上下值之外,也只有月初和月中才有一天休沐时间,回到这个城角的小家,除此之外,只有楚宣和阿婆相依为命。

      楚宣做好了饭菜,往主屋喊阿婆吃饭。

      阿婆右手搀扶着拐杖,左手端着一碗楚宣最爱的桂花糕出来了。

      她在院中大樟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桌上已经摆满了各色菜肴,又望了望天色。

      已经临日当天:“阿宣,阿昭还没到吗?”

      “今日过节,许是宫中在奖赏什么吧,耽误了会。”楚宣正擦着弓身:“阿婆,你要是饿着了快先吃吧,我和兄长不介意吃剩饭。”

      “你这丫头诚心打趣我呢。”阿婆笑着她:“老妇可不饿,就怕你这弓被擦破了,昨日真赚到一千钱了?”

      “可不是”楚宣拿出盒子将弓箭包好,坐到阿婆身侧,嘟囔道:“一开始确实无人光顾,后来遇到个富家公子,骗了他些钱,不过他也是个厉害的主,发现不对劲后还派人来找我,幸好我跑的够快。”

      “骗人?”阿婆立马坐正,脸也不笑了:“阿宣,你怎么能去骗人,何况还是贵人的钱,要是找上门来,最次也是要被打一顿。”

      “不会吧…”楚宣咽了咽口水,说实在的,她昨天就骗了那个富家公子,谁叫他太难上套了。但是听阿婆这么一说,她又有些慌神,这公子出行左右仆从随侍,阵仗极大,不会真因为这一点点钱就要来找她吧。

      “你以为呢,贵人大都小气,别忘了上次太仆之子和太尉之子窦建抢夺姬妾,直接被打死了,连脸都烂了。”

      楚宣吓了个寒颤,倒是忘记了这回事,越上位者心肠越狭窄。

      就说殿下,至今还在气恨当今抢夺了他的太子之位。

      楚宣把盒子塞到了腿上,将手忙缩进了袖中:“窦郎君擅长掷骰子吗?”

      阿婆少时为婢,在洛阳城已有近几十年,愣说这家长里短的,就连皇亲贵族的私事也知道些许,她叹息道:“太尉大人是先帝亲封的辅政大臣,在朝堂上位高权重,家风严谨,唯独子嗣上犯了愁,生下五个女儿后才得了这个小儿子,宠溺至极。就这吃喝嫖赌,他样样精通,是出了名的。”

      完了…楚宣脑袋里凭空惊起一道雷。

      昨天那人随意就能投到娇面,完蛋了……他不会就是太尉之子窦建吧。

      “阿婆,你先吃,我还是躲一下吧。”楚宣瑟缩道。

      阿婆:“这下知道怕了?”

      楚宣:怕倒是不怕,就担心宰了她,她还是很心疼她这一身肉的。

      阿婆问起事情原委,楚宣就全部讲了一遍。听到她蒙了面,觉得倒也不是很严重,只是近来都不要出门了,以后买菜这事还是让她老婆子来干吧。

      楚宣又是感激又是心疼地答应了,阿婆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好,见楚昭久久不回,她便将饭菜分了一份出来,送到了阿婆房中,而她则继续在院子里等着。

      她一边等着,一边想着要不要将昨夜的事情告诉兄长。

      兄长在宫中当差,领的是羽林郎的职位,具体做什么楚宣并不知晓,每每问起,楚昭只会搪塞过去,说要尽力攒好银子,将她体面地嫁给未婚夫婿。

      楚宣对此很不以为然,毕竟与她定亲的杨泓不再是当年初入洛阳的小官之子,而是因护驾有功,成了新贵的虎贲郎中郎将。

      寥寥数年,杨家在洛阳城越发瞩目,而楚家随着太子被废早已凋零,只留下楚昭楚宣两兄妹相互依偎。

      如果可以的话,比起嫁给什么中郎将,她更愿意像阿婆一般,租个小院子和兄长做些买卖为生。

      可惜,楚昭与楚宣禀性不同,自小失去双亲的他,早早就承担起了家主的责任,他想恢复楚家往日荣耀,更想妹妹能嫁个好人家,而不是每日早起摸黑起来洗衣做饭。

      虽然楚昭从不愿透露,但楚宣心境透亮,早已全都知晓。

      不过,鉴于她很可能已经招惹到了一个大人物,楚宣决定还是要将这件事告诉兄长,而且一定要说的很严重,比如她已经被跟踪啊之类的,反正一定要让兄长离开这,洛阳城对于她们来说太危险了,不仅是和废太子牵绊的身份,更是暗处难以预判的情况。

      她一定要让兄长离开!

      楚宣在月光下狠狠点了点头。

      稍己,她望向石桌上已经凉透的饭菜,又看看将尽的天色,心中涌起一阵担忧。

      “可是阿兄,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楚昭今日休沐,以往他巳时就会归家,最晚不过午时,一般吃完饭后还能陪她逛街,待到次日寅时上值。

      而现在,天已经黑了,难道今日不休沐?或者被什么绊住了?

      实在不成,给个书信也好啊。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凉风袭过,吱嘎的开门声把楚宣惊醒了。

      她支着的脑袋一下没撑住,咚地一声砸在了石桌上。

      “谁!”

      她顾不及头痛,猛的转过身去,怀中的盒子摔落在地,掉出里面的弓。

      这是一把墨黑的弓,在月光下泛起莹莹润泽,弓身上用白丝缠绕,弦是由牛筋丝构成。

      这是他上旬陪阿宣看到的那把弓,他站在店外多看了几眼,没想到现在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只不过…

      “阿兄!”楚宣惊呼一声,楚昭立马捂住他的嘴,摇摇头,暗示外面有人追踪。

      “我们进屋。”楚昭小声说,将手放下,身体却撑不住地要倒下。

      楚宣点点头,楚昭身上有伤,意识到这点后,她双手托住他,半拉半拽地进了屋。

      房中没有点灯,她关上门,手心的黏腻以及鼻尖肆虐的血腥气让她忍不住想落泪。

      但这时候不是软弱的时候,她拿起绣筐中的布条,用力扯成了几段,再准备好剪子、针,用滚水烫了一遍。

      她有条不紊地想着应该做的事,却禁不住心中的慌张,她点起烛火,楚昭已经在床榻上昏迷不醒,她轻轻撕开他布满血渍的衣裳,当看到浑身遍布的刀伤剑伤后,楚宣再也忍不住地哭了出来。

      数十年前,家仆、阿翁、阿母一一死在她面前的景象浮现在她眼前,她们说着:“阿宣别怕,别哭。”

      可她如何能不怕,如何能忍住眼泪。

      这可是她唯一的兄长啊!

      “阿兄…”她颤抖着开口,又捂住嘴,一点点为他清理着伤口,洗过的纱布将一盆盆染红,她撒上伤药,裹上布条,血却没有丝毫好转。

      因为一根冷箭横亘在他胸下方,箭羽已经被折断,但伤口处发黑,显然是中毒之兆。

      她缓缓呼吸,让自己冷静地握上箭柄,正要动手时,楚昭醒转了回来。

      他虚弱地开口,握住她的手心:“阿宣,徒劳无益。”

      “不,我不能让你死。”楚宣哭着说,不愿松手。

      “他们在箭上下了药,没有解药。”

      几句话断送了楚宣的所有念想,她痛的难受,心揪成一团,连呼吸都困难:“他们是谁?是谁要杀你,阿兄,”

      楚宣有心疾,是娘胎里带出的毛病,不能激动,也不能过度疲惫。

      他们都说这是双生子带来的。

      一强一弱,他夺了阿宣的命数,所以阿宣才会有心疾。

      “阿宣不哭”楚昭抚去她的泪水,抚摸着她的发丝安慰,他不能告诉她仇人是谁,不能让她余生被仇恨折磨。

      楚昭努力地扯出一个微笑:“我很快就会和爹娘见面,我很高兴,我前几日梦见了爹娘,他们说很孤单,现下,我总算可以去陪他们了。”

      “我也要去。”楚宣痛苦道。

      “不,你还有余生,你会有爱你的夫婿,还有孩子、孙子。我已经用书信告知了杨泓你的存在,他愿遵守契约,将你三媒六聘娶回家。”

      “我不…”楚宣摇摇头,依旧难以接受这个结局:“你活着我才能嫁人,你是我唯一的娘家人,你不要死。”话到最后,已有几分哽咽。

      “我去找郎中来,我不管了。”她起身就要走。

      “傻丫头。”楚昭拉住她:“外面全是搜查我的人,你出去了不止我死,连你和东家阿婆都要被杀。”

      “这泱泱洛阳城,我就不信没人能治的了他们!”

      楚昭叹了一声,都怪他错将他们当作友人,原来都是一群吃人不眨眼的恶鬼!

      “他们…就是天。”

      “那我就去寻天子,当今不是仁慈为政吗?怎么能容许…”楚宣气到心头,一颤一颤地,悲愤交加地起身。

      就算是死,她也要把那群人找出来。

      “阿宣!”楚昭连忙拉住她,喉中一腥,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从上衣到床塌上喷洒了一道血渍,就如楚昭的生命,转瞬即逝。

      楚昭瘫倒在床前,仅余的最后力气拽住妹妹的衣袖。

      楚宣咬着唇不语。

      见她如此不思进取,他自知时日不长,只能狠下心来。

      “楚宣,你如果想让我死不得安宁,那便去吧。你我都死了,你也就安心了。”

      “…阿兄”楚宣还从没听过楚昭这么狠心的话,以往他人虽霸道了些,但都是为她好。

      她哭得不能自已,一边放不下仇恨,一边又不想让兄长担忧。

      随着楚昭身上的毒性蔓延,他苍白着一张脸,嘴唇却是紫红色的,眼睛睁得格外大,有种被吸去了精气的模样。

      楚宣知道,已经是无力回天了。

      她拭去了眼泪。

      最终,她抱住他:“我不去了,不出去了,我听你的话,我会嫁给杨泓。”

      “阿宣乖。”楚昭轻轻拍打她的背,就如幼时一般,她顽劣地从树梢上扔下白巾,想吓兄长一跳,结果自己不慎摔倒,又窘又闹地哭着。

      阿翁阿母总说她“罪有应得”,只有楚昭会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在她的背上哄:“阿宣乖,不哭了。”

      “阿宣乖,不哭了…阿宣乖…阿宣”背上的手渐渐落下,怀中的人也没了声音。

      楚宣脑中一空,竟不知道身处何地,只知道,往后她再没了兄长,再也没有人会保护她,哄着她。

      *

      这一夜,在楚宣心中格外长,她帮楚昭净身,换上一身干净衣裳,束冠。

      其实楚昭还未行冠礼,他年仅十八,如青松年华,却早已承担重担,因此较起长相相似的楚宣,他的眉眼永远是皱的,像是永远攒着忧愁。

      楚宣坐在塌沿,轻手抚平他的眉头。

      也许在地下,没了忧愁,就如他所说,他会很高兴。

      楚宣不得不让自己往好处想,不然她真的坚持不下去。

      “阿宣,阿昭是不是回来了?真是急性子,连弓都忘在院子里了。”

      东家婆子急急忙忙地柱着拐杖进来,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楚昭。

      他的模样清俊,穿上一袭白玉直裾,更如翩翩君子。

      只不过,这君子面目惨白。

      经历过不少事情的东家婆子一眼就看了出来,手中的弓悄然落地,她惊呼:“这、这、阿昭”她颤颤地伸出手指指着,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楚宣坐了起来,眼下落下一片青黑,良久,才嘶哑开口:“阿婆,能不能为我寻一副棺木来。”

      东家婆子道好:“阿宣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楚宣无力地摇摇头,兄长什么都不愿意说,就怕她会被仇恨负担。

      东家婆子抿着唇沉默了许久,最后默默地柱着拐杖敲开了棺材铺的门。

      与此同时,杨府。

      杨泓备好了轿子,并几名仆从,而他带着一封定亲的书简,匆匆从房中收拾妥当。

      正要踏出门槛,几名大汉挡在门前。

      “让开。”杨泓冷冷道。

      几名大汉却不敢让步:“郎君,大人今日替你告了假,不允你外出。”

      “你知道我去做什么吗?”杨泓扬起手中的书简,正中的婚约二字更是醒人耳目。

      问讯赶来的管家汗颜,正是因为此,所以大人不让郎君出去啊。

      “郎君,此事不急于求成,别因此误了父子情啊。”

      杨泓却等不下去了,他同楚宣算是青梅竹马的长大,却因变故不得不分离,后来他找寻她的踪迹,只得了楚家皆亡的消息,如果不是昨日拿到了婚书,又得到消息她的住处,他如何也不敢相信为真。

      “让开!”杨泓怒道,大汉却聚得更拢了,将他左右包围:“郎君何故为难小人们…”

      杨泓气不打一处,挥了挥袖:“罢了。”他撇了一眼仍紧张的众人,气笑了:“怎的,你们还要护送我回房?”

      “不敢不敢”

      大汉人向后散去。

      趁此时机,杨泓立马轻功踩上一大汉的肩膀,借着院门的大缸,跃上了府墙。

      管家再一眨眼,郎君就不见了。

      “快开门!”他急的直跳脚。

      当府门打开的时候,杨泓早已骑上马,带着轿子离去了。

      管家愣愣地想“大人非得杀了我不可。”

      郎君的亲家,他也早有耳闻,那时杨家才入洛阳城,举目无亲,在楚家宴席上郎君和楚家小娘子相识,后来郎君学在楚家私塾,因此同楚家小娘子关系愈来愈深。

      婚事还是杨家率先定下,因为彼时的杨家就像飘荡的船只,必须要抓住一棵牢固的树才能立足于洛阳城。

      可是,不久后楚家败落,杨家也从未提起过定亲,只有郎君顾念着旧情,一直在搜索着楚家小娘子的下落。

      “唉…”管家摇摇头,他还是想着怎么回禀大人吧。

      *
      东家婆子很快买来棺木,店家将棺木送到,问起死者姓名、出生年月,以便刻在墓碑上。

      东家婆子不大清楚,只好叫出楚宣来回答。

      楚宣面对着几块板搭就的棺木,心中一涩。兄长以后只能困在方寸之地,而她将孤零零地留在人世间。

      嫁给杨泓,也许是个好主意。

      但是…

      “诶小娘子,回回神,死者姓甚名谁,何处籍贯,出生年月日可有记得?”店家不耐烦地催促道。

      楚宣迟疑了片刻,抚摸着薄薄的棺木,挑起的刺木扎进她的手心,但她丝毫不觉得疼。

      “死者”

      “楚宣,南阳人氏,建宁九年三月初二生人…”

      店家一丝不苟地记了下来,东家婆子却是讶地张大了嘴。

      待店家走后,楚宣才向她解释。

      “阿婆,阿兄死之一事,宫中尚不知晓,我要替代他的身份,找到仇人。”

      她淡淡地说着最疯狂的话。

      东家婆子没有想到往常那个活泼顽劣的小娘子消失了,就像一夜成长,她变得冷漠,被仇恨覆盖。

      “阿宣,你知道在宫中女扮男装是死罪吗?”

      楚宣笑了下:“死罪何妨,我已经独自一人。”

      她看向眼前的棺木,歉意地抱紧它。

      阿兄对不起,我不能听你的,如果不是仇恨在支撑我,阿宣真不知道如何活下去。

      一顿忙活下来,已近寅时,楚宣换好了楚昭以往的衣裳,是一件朴素的直裾,很宽大,倒是难以发现她的性别。

      再盘上长发,看向铜镜中,少年眉眼俊秀,墨发束起,如挺立的青松,唯独那双眸子中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漠。

      她皱了皱眉,镜中之人也皱起眉头。

      恍惚之间,她像是看到了楚昭。

      真好,兄长还活着。

      她浅浅勾起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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