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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别离后 多做梦,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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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轮转,来到了他与友人的最后一面。
他曾无数次回忆这个片段,细细咀嚼友人的一言一行,试图找到一个后者不告而别的原因。
没有争吵、没有误会,什么都没有。那是一个平淡的午后,他们完成了一单悬赏。磁州的油菜花开得正好,连成一片金灿灿的海。
他们坐在田埂上,友人抱着琴,说自己新做了一支曲子,问他听不听。
听。他把重剑插入地里,两手抵着剑柄,下巴垫在手背上,懒洋洋地侧过头听友人弹。
友人将琴放在膝头,且弹且唱。流水一般的琴音从他的指下倾泄而出,淙淙淌过他的心头。他在琴曲中听见春日暖意,蜂蝶翩飞。于是这照在身上的日光顿时如一床轻薄春被,将他捂得混身热乎乎的,先前缉盗时身上受的伤痛在琴声的滋润下悄悄散去。他几乎倒头睡过去,连友人的曲子何时弹完了都不知道。
他猛地摇摇头,回过神,对上友人戏谑的表情。
“这么好睡?”友人问。
“好曲子,太惹人放松了。”他打个呵欠,往友人肩头一搡,“要不叫你的宝贝爱琴让让地方给我,借我个膝头枕枕。”
友人睨他:“肩头。”
“琴我替你抱。”他猛地一捞,友人躲闪不及,被他缴走了琴,腿上被重重一压,发觉他竟然直接抱着琴躺在自己腿上。
“真是无赖一个。”友人咕哝着,把玩他及肩长的发丝,“新曲子如何?”
“很好听,要不叫……”他绞尽脑汁想夸夸友人的曲子是如何盈满和熙清爽的微风、温暖熨帖的日光、春日的生机,脑子转了一圈又一圈,最终败下阵来,勉强挤了曾经在杭州瞎逛时听说的词儿,“春日宴?”
友人愕然,随后哈哈大笑:“你知道是哪个春日宴吗?”
他答:“‘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这不是正好?你这曲子里万物复苏,正是春日喧闹,开宴一般热闹,值得一杯酒伴一首歌。”
友人调侃道:“怕不是你喝酒,我唱歌?”
他反驳:“我还可以给你舞一段醉剑。”
“不敢让你舞,上回把我的发带都削断了。”
“别记那仇,我赔了你三条新的,你怎么不记我的好?”
友人呵呵笑:“你这段词去哪儿学来的?”
“这是杭州画舫上歌女唱的,我学着讲。难道有什么典故我不知道的?”
友人故作玄虚,低头凑到与他对视,二人温热的吐息在空中交织,他低低吟道: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呆子,你听歌女唱曲,没把曲子听完。”
这会儿氛围正好,他盯着友人的面庞想着。很适合亲一亲他的唇瓣,下午一同在田埂上偷懒磨洋工。
“咳。”
一声咳嗽打断了二人间逐渐旖旎的气氛。他们抬起头,不远处一个神相衣装的年轻弟子尴尬地放下手。
“这位师兄……师长托我送信给你。”这个神相弟子大抵是很少见到这般光天化日之下就要亲亲抱抱的场面,目光躲闪,一副想偷看又不好意思的样子。
友人了然笑笑,在他的唇角安抚地亲亲:“我去去就回。”
他二人走到不远处窃窃私语,他抱着友人的琴,故作忧郁地望天。友人回来看到他这副样子,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躺吧。”便将腿留给他枕。
“说什么了?”他随口问。
友人摇摇头:“没什么,师长想我了。”
“你要回白帝城?”
“可能吧……要先准备一下为师长祝寿。”
“我陪你?”
友人只默许地笑了笑,拍拍他的头说了声还早。一股子幽幽清香钻入他的鼻间,他安心地合上双眼,听微风吹拂过友人衣摆的窸窣声。
他沉沉睡去,再睁眼时日薄西山,梯田笼罩在如血的斜阳中。头的下方柔软一片,但没有人的温度。
友人与琴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一件蓝色外袍充当他的枕头。他心头一紧,抱起外袍抖了抖,抖出一张纸条。
是友人的字。
“但去莫复问,彩云有尽鹤有还。”
他急奔去叩响附近的农舍门。几个在院子里翻菜花籽的老农听完他的描述,说那人下午孤身租了马车走了,不知道去了何方
他赶紧去村里打听,村里的人都摇摇头,不知道究竟往哪条路上走了。他从日暮问到村里灯火尽灭,最终不得不接受了一个事实。
友人当真不告而别了。
他对着那张字条正着读反着读,心说干嘛写这么文绉绉的。什么叫“彩云有尽鹤有还”?是说他俩的情谊走到了尽头,还是说友人有一天会回来?
联想到下午友人说可能要回白帝城又对自己的申请模棱两可的态度,他难免有些受伤,随后生出了些怨气。
若是不想他跟去白帝城,直说便是,又何需偷偷溜走,倒显得他像个纠缠不休、蛮不讲理的泼皮无赖?
他把那件衣袍与字条一起收好,就近睡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启程回东极海,回谪仙岛给同门露了个脸。
虽然闹别扭,但还留了个心眼。如果友人回头来找他,到谪仙岛一打听就能找到他。
他算盘打得噼啪响,背着剑继续在东极海附近游历。晚上在客栈里落脚,不时把友人的字条摸出来看一眼,心里想着等友人找来,定要预备一二三四个理由狠狠磋磨他一顿,再一起去流光滩喝一坛万象皆春就可冰释前嫌。
他等了半年,友人没来。去白帝城打听,被拉住的神相弟子挠了挠头,说这位师兄似乎并没有回来过。
他再次拿出纸条看,左看右看,不得不接受了一个事实。
友人是当真不再想与他同行了。
他蓦地从梦中惊醒,心里酸胀得难受。
他在昏黑室内沉默,探身看看身旁的人。妖仍沉沉睡着,鼻息绵长,面颊残留纵欲后未退的酡红,与梦中旧人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眼前人并非昔日友,还有一件事他先前未对碎梦提起。妖身上就连隐秘处的红痣都与旧友一般无二,唯独少了一些装饰。
那两对连着玉环的红绳。
那是很久远之前,兴许是他们初见不久后。他见友人四肢上各有一条绑着玉的红绳,出于好奇询问过。
友人说,因为天生八字极轻,幼年常彻夜哭闹、终年病痛缠身,家里人求来了这两对红绳,据说系在四肢便可以稳定魂魄。果然自从戴上红绳后,他便没有了异状,于是此后也不曾取下。
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他的昔日故友,又多番举证证明自己的身份,怎么会连红绳都不记得、不佩戴。
但若是……故友被妖夺舍,妖与故友融为一体……
他伸手,轻轻推了推妖的肩膀,后者纹丝不动,想来是已经睡熟。他不放心,轻轻喊了一声“喂,醒醒,洗澡”。
妖的呼吸平稳依旧,连半分回答的可能都没有。
男人轻手轻脚地在褪下的衣物中翻出那只小木盒,打开盒盖,两枚做工粗糙的香丸映入眼帘。他将一枚香丸碾碎投入预备好的香炉中,香烟缭绕,丝丝缕缕的香气在室内弥漫。
身旁的妖不安地嘟囔一声,将自己缩进被窝中。男人猜测这是香丸开始起效的标志。他倚在床头,生疏地运转从碎梦那处讨来的心法。
气沉丹田,意念集中……
他觉出有隐隐声响从远方传来。睁开眼,面前已不是客栈床榻老旧的床帘。白帝城的风雪轻柔地拂过他的面庞,远处的广场上影影绰绰几个靛蓝色衣衫的神相弟子在抚琴唱和。
这是妖梦中与记忆中的白帝城风雪,亲切而温和。
他不知道碎梦是如何控制梦境的,刚准备四处走走观察,一转身就撞上一个人。
那张熟悉的面孔眨了眨眼,冲着他露出一个温厚的笑容:“你着急去哪儿?”
男人背后汗毛倒竖,就在他准备拔剑时,留意到对面那人眸中的清澈好奇,并不像准备动手的样子。
是了,这是妖的梦,妖似乎还没察觉到这是梦。
男人松口气:“我……要去趟药王谷。”
妖背上琴:“我陪你?”
男人刚要拒绝,却发觉周围景色悄无声息地变了。刹那间飞雪、白帝城、神相弟子都消失无踪。生长着杂草的小径自脚底蔓延向远方,几名青白色衣裳的素问弟子背着草药筐说说笑笑地从他们身侧走过。男人分神留意了一下他们——看不清相貌,大概妖并没有打算给梦中的每个路人都想象一张脸。
原来这个梦境是随妖的认知变化的。男人心中了然,斟酌着开口:“要不要一同出去游历?”
妖笑着应下。男人每说一个地方,他们周边场景便变化一次,妖丝毫没觉得不妥。男人怕说出的地方妖想象不出来引起他的警觉,只能慢慢试探着引导。
他们并没有一同去过药王谷,但曾游历汴京、磁州、杭州等地。场景切换成汴京时,男人发觉另一对他们出现了……那是妖记忆中的他们。
最终,在目睹了汴京吆喝、磁州技艺、东海风浪后,男人终于说出了一个地点:“要不要去青浦村走走?”
妖却微顿,抗拒道:“我不想去那儿。”
“为何?”
妖沉思片刻,声音轻如一阵微风:“那儿很丑。”
“可我想去看看。”
妖终究拗不过他的意思。周遭场景慢慢变化,东海的浪潮一点点退去。男人本来做好准备迎接满眼青色山景,一眨眼,映入眼帘的却是红色。
铺天盖地的红。
妖的身影消失无踪,男人下意识四顾寻找,却发觉自己抬起的双手上沾满血迹。这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这不是他的手。
这是妖的手——这是妖的视角。
男人的目光一点点下移,终于看清楚了脚底下——
残缺的头颅上,空洞的眼窝如深渊般凝视着他,似乎有怨魂在无声地哭泣尖叫。白骨堆砌,残块如爆炸的烟花一般散落满地。鲜血泼满他的衣袍,将昔日的文人风骨洗得分毫不剩。
男人一阵恍神,背后缓缓攀上鸡皮疙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是妖回避的真相吗?
他吃过人。
“呼……”
匆匆从梦境中逃出的男人扶着头深呼吸,努力平息梦境带给自己的影响。
身旁的妖发出沉重急促的呼吸声,似乎陷入梦魇中难以解脱。他烦躁地在床上翻来覆去,突然抱着头尖声长啸一声,凛冽如霜雪的气息从他身上涌出,横扫狭窄的室内。一袭白衣如鬼魅,突然向着男人袭来!
男人贴着床板滚到床底下,躲过一击。
妖一击不得,退回床内。男人平日里允许他消遣,并没有没收他的琴剑。只听一声弦音,一道气劲从妖的指尖掠出,直冲男人面门。
男人再次低头躲过,一把扯下挂在床头的轻重剑,后撤到窗边。
月光从窗边射入,照亮了妖面庞上的蓝色纹理。他的眼白混浊,隐隐有化为黑色的迹象,这是妖怪即将狂暴的特征。白日里的或巧笑从容或装弱示好消散,露出了妖怪凶恶的一面。
关于下湾山的回忆竟然如此痛苦,直接将妖逼入了妖化的境地?
男人催动内力,激发留在妖手上的雷锁,同时挥剑将妖打来的一道道寒性气劲。寒气如附骨之疽,缠上了便觉得身体沉重,难以摆脱。
雷锁光芒大盛,一阵激烈的雷弧顺着妖的手臂跳跃攀爬。妖发出一阵惨叫,半边身体被电得酥麻,隐隐能闻到一阵皮肉烂熟的焦香。
他的手腕与手臂再次被电得皮开肉绽,一阵阵黑气在雷光的洗礼下从他体内溢出。妖不甘地喘息着,竟然在雷锁接连不断的镇压下鼓起全身力气,拨弦凝聚起一道炽热弦音。弦音阵阵,化为火鸟,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沿途的家具一概烧毁,直冲向男人。
男人手持轻剑,直直迎向火鸟。内力轰鸣,自剑身外溢,竟隐隐化作雷龙之形。二者一触即炸,掀起的巨浪将整个房间内无论人或物尽掀飞。
火鸟被雷龙撕成两半,化为满天碎屑,一点一点消散。男人抹了一把脸,冲到榻前。
被雷锁折磨到现在的妖彻底失去了力气,如一滩烂泥一般委顿在床上,犹在微微颤抖。手臂焦黑如枯骨,软绵绵地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摊在床上。
大概是因为被电狠了,他疼得受不了,竟然把手臂扭脱臼了。被这么毒打一通,妖似乎终于清醒过来,一双眼睛恢复清明。
他看了一眼被打斗波及得乱七八糟的房间,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疼”,就昏死过去。
男人把他扶起来,握着他的手臂。咔嚓一声,把他的手臂扭正。客栈小二被打斗声惊动,早就在楼下哆嗦了许久,这会儿听上面没有动静,大着胆子上来问发生了什么,被男人一句没事堵了回去,立刻溜走了。
男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房间,重新加固了雷锁。妖的恢复能力很快,方才被雷锁电得焦黑的皮肉一块块脱落,粉嫩的新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估计等明天一早,他身上就看不出这些痕迹了。
男人闭上双眼,把妖的琴剑没收锁好后,缓缓躺在妖的身侧。
送他最后一程吧。